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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仁递过来高帽子,张光培只在心里冷笑。赵荣贵确实利令智昏,但他久经战阵,对战场的感觉非常灵敏。现在赵荣贵的军队就在南门外西溪河口右岸扎营,部分探马已经渡过河来,河上还在架设浮桥,摆明了一副稳扎稳打的架势。蒋成仁的城下半道伏击计划落了空,这才又想起自己。
虽然看穿了蒋成仁的想法,张光培仍很豪爽地向蒋成仁拍了胸脯:“如今小弟与大哥合营,小弟自然要尽一份心力的!小弟今日看了官军阵形,便想出一道计策,管教赵荣贵有来无回!”
张光陪的话音刚落,蒋成仁的眼睛果然放出光来。
“兵法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话小弟知道,想必赵荣贵也知道。我们不妨先逗一逗赵荣贵……”
“白兄弟请讲!”蒋成仁已将一张散发着女人骚气的臭嘴拱了上来,“只要我们不去碰王府兵就行!”
……
朱平槿到达三合铺不久,便带着警卫营去了广门铺。他迫切想知道,第十营这群王府世袭亲兵大败之后的样子。可隆隆的炮声吸引了他,把他吸引到广门铺西面防线的最前沿。
腊月底,这往往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呼啸的寒风夹着冰针挤过狭窄的山垭,打得人脸上生痛。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野战,对军队的训练、士气和后勤供给能力提出了最高的要求。总后勤部副部长吴泰跑前忙后,依托嘉陵江和渠江两条供应线,终于将粮食、军械和被服这三大供应品源源不断运到了前线,发到了每个士兵手中。
不过,即便护国军士卒每人都有棉袄、棉裤、棉鞋、棉背心、棉手套,脸上还有棉口罩,在这种天气下,依然被冻得够呛。
广门铺西面防线后高高的望台上,朱平槿和贺曾柄、李存良、舒国平、孙洪等人一起瞭望敌营。
贺曾柄手指那条用陷阱、壕沟、鹿砦和胸墙搭建的防线,又指了指两翼的炮兵阵地,信心满满道:“土暴子不知死活,用弓箭手和几杆烂火铳与我们的大炮、火铳对射。世子请看:这就是对射的结果!”
在昏暗旷野中,百十具尸首横七竖八横丢弃着阵地前沿。雪越下越大,那些尸首上长出了一块块的白斑,好像发了霉一般。朱平槿缓缓收回望远镜,轻叹了一口气道:“听说土暴子在广门铺的抵抗极为顽强,你们可知缘故?”
“世子,我让小的们审问了俘虏,我也去翻看了尸首。”李存良抢在贺曾柄之前回话,“土暴子在掳掠精壮的额头或脸上烙烧了贼号。黑虎王高的人烙一个黑字;混天星王光兴的烙一个混字。那些精壮说,既然脸上烙了字,落到了官军手里也是被枭首换银的命,不如死战求生!”
“这就是了!孙子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们不解开那些被掳百姓的心结,他们还会与我们死战!两位监军,你二人有何主意?”
“世子放心,锦衣卫有的是老手段!”李存良又抢在孙洪之前回话,“那就是散布谣言,乱其军心。要让土暴子都以为,我们不仅不杀他们,还放归其家!发银、分田、宅子、婆娘,哪样好用就放出哪样!我就不信那些个穷兮兮的土贼不动心!”
“如何放出消息?”
“在广门铺有几十个俘虏,我们还没杀。这些人都不是巴山老匪,而是土暴子在岳池裹挟的丁壮!”
这纨绔做事难得认真一回。看来,他进入角色很快嘛。
朱平槿按住笑意道:“李副总监军的主意很好!只是这并非谣言,而是真的!
子曰:言必信,行必果。谓之士也!对俘虏的说辞,政策性很强。不能随意许诺!更不能为了眼前的几个土贼而失信于蜀地万千百姓!
我们打土暴子,不是为了砍脑袋换银子,而是让百姓生活太平安康。我们的俘虏政策,就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只要放下刀枪投降,真心悔过,都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分田给他们耕种!孙先生,请你和李副总监军一起去见见俘虏。让他们相信王府,相信本世子!要力争让这几十个俘虏成为我们护国军的免费宣传员!”
孙洪和李存良领命而去。朱平槿给舒国平一个眼色,舒国平忙道他要到防线上去看看。望台上只留下了朱平槿和贺曾柄两人。
朱平槿跺了跺冻僵的双脚,扯下口罩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微笑道:“贺将军,孙先生调查你违抗军令之事,你可知晓了?”
“臣知道,钦差回来便与臣说了。他说他保了臣。”
“他是保了你!他说你心中有大义,说你事前确实奏报了。不知何故,这信使没有返回中军。”
“臣估计路上被土暴子截住了。”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注一)。既然我们已经示形于敌,下一步我军如何行止,还请贺将军教我!”
“世子心中自有大韬略。臣不敢妄言!”
“何以见得?”
“世子留第十营于广门铺整顿,又以警卫营精锐补充加强,其意自明。臣留着王怀德的第十二营没动,其意相同。如黑虎混天星明后日不大举进攻广门铺,臣便令十营向西移动。”
朱平槿笑起来:“万勿移动过早!瞒天过海,我们使得,黑虎混天星也使得!我们要搂草打兔子,来个一锅端!这次你要听从号令,一、三两团统一行动!”
“臣万死不敢抗旨!”
“将军勿怪孙先生,他是总监军,乃奉本世子令旨行事!”朱平槿补充强调。
“臣万万不敢!”
注一:三十六计第一计:瞒天过海
第三百四十七章岁末大战(十三)()
民谚有云:“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又有民谚传说,这天是玉皇大帝亲自下界,查察人间善恶,确定来年祸福的日子。太平年月的这个时候,百姓们都在忙着磨豆腐、糊窗户、贴福字、接玉皇,高高兴兴辞旧岁,欢欢喜喜迎新年。
可大战前广安城里外,却安静得出奇,静得让人害怕。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官军赵荣贵部辰时埋锅造饭,己时出营列阵。
出战的兵力约有五千人。裨将邢云泽一千人留下看守西溪河左右两岸的大营和两营之间西溪河上的浮桥。
步兵列阵完毕,赵荣贵派出骑兵百余,向广安城南高地上的白莲教匪营盘和战场左翼的高岩方向侦查。待到探马回报,教匪们没有埋伏,正在乱哄哄地开出寨子列阵,小心谨慎的赵荣贵终于放了心。
前两日官军立营,教匪们曾经几次逼近挑战。赵荣贵手下将领要求出击,都被他一口否决了。
赵荣贵对手下说,立营不成,便与敌人交战,战之不胜,是无退路也。如果敌人诈败,扔下银两诱敌,你们手下能否经受诱惑?万一敌人在左翼高岩后埋下伏兵,一声号炮杀出,那岂不是全军尽没的下场?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人三番五次挑战不成,必因奸计难售而士气沮丧。我军好整以暇筑成营垒,搭好浮桥,进退自如,那时再与敌人交战。
胜则层层推进,败则退守营垒,何乐而不为之?
赵荣贵手下的将领们对主将这一番高明的见识齐声称赞,连饱读兵书的重庆府知府王行俭大人也频频抚须称是。
大鼓擂响,震天动地。被五两银子赏格夯满信心的官军,结成十数个五百人左右的小方阵向前压去,直扑向在广安城南列阵迎战的敌军。
……
官军向广安城南的敌人发起进攻,在广安城西的护国军也没有闲着。他们一面抵挡着来自西面岳池县的土暴子黑虎混天星的进攻,一面派兵向广安的城西和城北进逼。尤其是在腊月二十四日下午,驻守三合铺的护国军第一营突然渡过西溪河,提前向秀屏山的外围发起了突袭,占领了一个河边的小山头。
这一突袭行动,几乎动摇了广安土贼主将蒋成仁与赵荣贵的交战决心。他手下的主力蒋完部正要抽调下山,而预期接防的逼反王刘维明部听说是王府兵,立马坚决要求战斗在与官军斗争的第一线,不肯到秀屏山接防。正在蒋成仁两难之际,白无常张光培再次临危请命,主动率本部兵马五百人接防秀屏山。蒋成仁大喜,哪有不允之理?
白无常张光培的五百兵马独守秀屏山,兵力当然少了些。好在王府兵占领这座小山后,也没了下一步的进攻动作。
腊月二十五日己时(早九点),朱平槿和廖大亨准时带着警卫营出现在广安城西南的一个山丘顶上。此山丘在西溪河右岸,正好处于西溪河由南北流向转为东西流向的大拐弯处。地势高,视野宽,与战场仅隔着一条河,非常安全。借助望远镜,几里之外的战场和赵荣贵部的大营一览无余。
贺桓清了清嗓子,手指祝义才描绘的战场地图,为今日在场的世子、巡抚和各位上官解说:
“……从赵部大营到土暴子的营垒,直线距离大约三里左右。土暴子的大营在渠江边,其右翼的高岩上有几个可以互相支援的寨子,尤其是高岩边上的兴国寺,正好卡在官军进攻路线的侧翼。官军若是想顺利打破土暴子在江边的大营,必须攻下兴国寺。”
舒国平插话问道:“你哥蜈蚣船上的大炮,可不可以打到敌人大营?”
“末将猜测,应该打不到。理由是:冬季水少,河滩太宽,船只仅能溯中流而上。敌人的大营距离江岸也还有些距离。若要发扬水师火力,以末将之意,不如直攻广安东门码头为好……”
官军鼓声大作,沉闷的低音传得很远。大戏即将开场。部下端来了两根小马扎,朱平槿和廖大亨每人一根,开始坐着看戏。
战鼓隆隆,官军列阵前行。
朱平槿希望专心看戏,廖大亨却不让他安身:
“世子可知,去年十月二十五,老夫也是在这广安城过的?老夫到广安城的头一晚,便是在这兴国寺借宿。”
小声说话间,廖大亨一脸神秘。
“咦?竟有如此凑巧!可见世间机缘甚多!”
“杨嗣昌自梁山出发,经大竹、广安、岳池到顺庆。适时老夫忝为参军,正奉邵抚之命,前往广安迎候,并办理一应军需供应之事。督师军令如山,迟至者斩,老夫哪敢误期呀!老夫在广安苦等了十余日,这才接住了杨督师,随后又随他前往顺庆。
路途之中,已闻追剿官军败绩连连。
一在上真铺,二在亢香铺,三在梓潼城。
适时杨嗣昌垂泪长叹,哀我蜀地主军之脆,恨秦楚客军之骄也!那时老夫便已知道:邵抚之命不久也!”
“而廖公之时来运转也!”被打搅看戏的朱平槿适时逗了廖大亨一句。他几日前被廖大亨和钱师爷联手下套,被迫发表了关于九千年修为的看法,心中正有点对某人不爽。
“老夫确实时来运转。只是并非去年,而是在今年!”
哦?这老狐狸也想对本世子称臣了?朱平槿正想着,听到老狐狸又道:
“川人皆骂杨嗣昌,说他驱贼入川、误国误君。老夫不得已,只好随大流骂上几句。其实以老夫所见,我大明满朝文武,像杨嗣昌这般尽心尽力的大臣,还真没几个!”
廖大亨说着,又长叹道:“杨嗣昌在顺庆,一日之睡眠不足三个时辰,一天之饭量只有三小碗。事无巨细,样样谋划;殚精竭虑,事事操心。此乃老夫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杨嗣昌是做事做死的,就算做错了,也比那些不做事之人好很多。”朱平槿轻声道。
“世子所言极是!只是要做事,要成事,就得悖逆本心,放下身段,委曲求全!不如此,就难以和光同尘呀!”廖大亨又长叹道,“当今这朝堂之上,想要做点事,不犯错、不挨骂是不可能的!”
老狐狸还想说什么,只是突然前方的鼓点密集起来,好像大战进行到了高潮。朱平槿立即站了起来,向远方望去。
“前方军旗翻飞,谁赢谁输,末将看不清楚!”负责监视战况的贺桓报告。
“不妨事,自有探马来报!”
果然不久,便有天全骑兵营的探马来报,说赵荣贵亲率中军冲阵,已经打穿了教匪的大阵,他正率军向兴国寺方向追击。
朱平槿叹了口气:“想不到赵荣贵也是一员勇将!真是可惜了!”
“他不抢掠,他吃什么?又凭什么来带兵?他一营五六千兵,一年至少二万石粮、十万两银子的花销,重庆士绅捐的那点银子,能够支撑多久?”廖大亨哼哼道。
朱平槿把手轻轻往后一挥。诸臣知道世子要与巡抚商谈要事,便悄悄往后退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