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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来回次数多了,高安泰没有什么紧张,反倒是兴致很高。他一路上不停向贺有义和曹三泰,还有王府的护卫们介绍沿途的风景和故事,让他们舒缓了对艰难旅程的恐惧。
高安泰大声对贺有义、曹三泰和护卫们说道:“前面不远就是飞仙关了!我们就在飞仙关打尖休息。小弟有个熟人,在关里开了一间客栈,那里的牛肉烧得好,不如我们中午就在那里用膳如何?”众人走了半响,早已是人困马乏,于是轰然叫好。
高安泰又道:“飞仙关关城前面分左右两道。左去我们天全,右去芦山县。前面路上有个临关(今灵关镇)巡检司设的关栅,学生先去打个招呼!”说完他马腹一夹,跑到了队伍前头。
一行人继续前行,突然隐约听到前面的争吵声,其间还夹着高安泰的怒骂。朱平槿叫声曹伴伴,曹三保心领神会,立即打马前去查看。朱平槿转过一处突出的山崖,只见前面的道路疏阔许多,只是在山崖与河谷之间的路上,设了几丈长的一排拒马。拒马后靠着山边有一间木板为墙、树皮为顶的小房子。一个绿袍的文官隔着拒马在与高安泰争辩什么,旁边还站着四五个烂兮兮的小兵助威。
曹三保很快回来禀报,前面与高安泰争吵的是巡检司的一个巡检副使。他们要收我们的过路银子,而且人马和携带的赏赐礼物都要收。高先生不服,正与他们理论。
朱平槿脸色有点发白。脚下的这条商道,是他实现走私贸易的重要物流通道。被人设了个关栅当中一拦,就好像喉咙被鱼刺卡住了一般难受。朱平槿提马前行,来到关栅前十几步远,曹三保在前面开路,宋振嗣、贺有义、曹三泰和护卫们都紧随在左右。朱平槿听到那绿袍官员对高安泰道:“高公子,不是本官为难你!你是世袭土官家子弟,那你就该知道本巡检司的老规矩!无论来回,无论是人是马是牛是骡子,只要过关,都得交银子!”
“呸!你个大胆狂徒!一个九品微末,竟敢把我世子爷与牛马畜生并提!你想灭族吗?”曹三保用尖利的声音怒斥道。
听了这话,那文官脸色有些不自然,也不答话,迅疾转身走进了木头房子。
朱平槿提马前行时,早看见那小官拿眼睛瞟过自己,估计高安泰已经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身份,那文官不过亲眼证实而已。在这穷山恶水的荒凉地方,一群明甲亮盔的骑兵簇拥而至的人物,绝不可能是等闲富贵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山玩水的。
那绿袍文官进去不久便转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胖胖的身着六品武服的官员。那武官仿佛刚刚睡醒,对着屋外的太阳眯缝了一会儿眼睛,也不瞧其他人,只是走过来对着高安泰懒懒地拱拱手说道:“高公子,本官雅州守御千户所百户彭元可,这厢有礼了!”
因为刚才的争吵,高安泰黑红的脸庞已经变得通红,他只是用鼻孔哼哼:“彭百户,我们高彭两家是老相识了!”
高安泰的话中带刺,那名叫彭元可的武官没有发怒,只是微笑道:“高公子所言不差!你们高家在天全是土皇帝,我们彭家在这飞仙关的地面上也快三百年,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老相识!高公子,大家既然是老相识,你也不要用大话诳我。一个小小的飞仙关,那里当得起什么蜀王世子大驾光临?说得难听点,就你们几个乡下土司,还想请动省城王爷的人?我呸!”彭元可一口浓痰吐在朱平槿马前,让马儿有些躁动,刨了几下蹄子,“如果有哪个人敢自称世子,便让他拿出巡抚衙门的通关文牒。本官见了,立即拜见谢罪。不过……”那彭元可眼睛直接望着朱平槿,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妄鄙视,“如果没有,那本官就要和宁大人联名参他一本,说他擅离藩界,交构土司!”
那绿袍官员听了这话,也大声帮腔道:“擅离藩界,交构土司,意欲何为?”
宋振嗣早已按耐不住。“你自己找死!”他低吼一声,夹马一跃猛地刺出长枪。枪尖带着闪光扎向彭元可的颈项,他胯下马儿却被拒马的尖头吓住,嘶吼着在空中把身体向左边一扭,让宋振嗣的枪尖在彭元可的颈项外几寸之地划过。
朱平槿脸色发青,心中已经动了杀机。倒不是恨那两个小官对他不敬,而是这个小小的关闸将毁灭他的全部计划。一旁的贺有义也悄声在朱平槿耳边道:“世子,这几个人是祸害。留不得!”朱平槿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宋振嗣的枪尖扫过,把那姓宁的绿袍官员吓的身子一退,跌坐在地上。乌纱经此一顿,帽翅斜指天上地下。那彭百户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恐惧,身子倒是保持不动,显得十分硬气。彭百户鄙夷地看了一眼尘土中的宁巡检,对宋振嗣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们都是吃行伍饭的,你不要拿那枪头来吓我,本官不吃这套!你们也别仗着人多,起了杀人冲关的念头。实话告诉你们,本官后面还有一座关城!没有本官放话,你们就算冲了过去,也甭想囫囵回来!”
朱平槿已经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面前这个祸害。他稍一思考便用手指勾过贺有义,小声吩咐道如此如此,然后带着身边的护卫一起来到拒马之前。
朱平槿轻声对曹三保道:“曹伴伴,给他们银子!”
曹三保一愣,望了望朱平槿的脸色,然后有些不甘心地下马把马背上的包袱解开,摸索着银子。那彭百户听见朱平槿服软,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道:“还是这位公子懂事,晓得朝廷的规矩,体谅我们的难处!”他又对宋振嗣和众多护卫拱手道:“这几位兄弟,我们都在行伍里混饭。这几年朝廷的军饷时常拖欠我们,我们兄弟不在路上拿几个,家里婆娘娃儿还不得饿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宋振嗣昂着头没有理他,众护卫也没人敢于和他搭话。朱平槿微微一笑,对曹三保道:“曹伴伴,这几位官爷辛苦,多给他们一百两!”
队伍过了关栅,高安泰还是余怒未消。看来他对朱平槿的突然服软十分不屑,只是默默走在前头,根本不与朱平槿搭话。朱平槿看出了高安泰的情绪,便让曹三保把高安泰叫来。未等朱平槿说话,高安泰便怒气冲冲质问朱平槿:“世子为何给那厮银子?我们土司他可以欺负,来往都收我们的银子。世子您为何不亮出身份,镇住他们?若是王府的银子他们都敢收,以后我们的商队还做什么生意?”
朱平槿笑着摇摇头道:“小官难缠,古今通例。瞧那厮的泼皮流氓样,本世子亮出身份也吓不住他们,还给自己找麻烦。他们被银子亮花了眼,已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高安泰愤愤道:“学生刚才恨不得拔刀把他们都劈了!一个小小的百户,手底下能有几个家丁?光是我们这四十几号人,就可以到他的关城里杀一个来回!”
朱平槿哈哈笑道:“你们土司杀了朝廷命官,不正好让人告你一状,说你们谋反?这个麻烦你们土司解决不了,让本世子来解决吧!敬请先生拭目以待!”
高安泰对朱平槿今天的软弱实在失望,听了朱平槿的话,还是将信将疑。朱平槿岔开话题,笑着环顾众人:“高先生说他在飞仙关里有个相好,做得一手好菜。刚才大伙一阵呱噪,这肚子都饿了,我们中午就去叨唠一番如何?”
众人都大声说好,加快了马步。高安泰趁人不注意,小声问朱平槿道:“这熟人确是我的相好,不过世子如何得知?”
“高先生说到此人,瞳孔放大,眼睛放亮,不是相好是谁?”
“瞳孔放大?”高安泰一脸疑惑。
众人一路说笑,兴致高涨,进了那飞仙关。甚至没人发现,他们的队伍里突然少了一个人。
注一:河流的左岸、右岸是这样区分的:面朝河流下游,左手方为左岸,右手方为右岸。
第四十五章天全之路(三)()
飞仙关是个很小的关镇,只有西南面一个城门,除了来往的行商,里面的住户不多。关城背靠大山,面朝青衣江河谷。河谷在城前分成两股,道路也沿着河谷分成两条,一条西南方向,往上走就是天全、泸定、打箭炉(今康定);一条转向北方,往上走就是芦山、临关、宝兴、小金等地。可以想象,地理上如此重要的关隘,朱平槿怎么会放在别人手里!
朱平槿等人进到城门里面十几步远,便是一个十字路口。正对城门口的路中间有一个衙门,高安泰手指着衙门对朱平槿道:“那里便是百户衙门!左边则是巡检衙门!早些年这里没有巡检衙门,只在临关那里有一个。见到我们天全、泸定这边走的商货多了,他们舍不得嘴边的肥肉,便拱过来要咬一口!”
朱平槿注意了一下周围的人,低声吩咐高安泰道:“吃完饭后,你在客栈里留下两个可靠能干的手下,明晚本世子的护商队要进这飞仙关,你让他们听从贺先生命令。另外,你让随从们把兵器都留在客栈里,贺先生要用。”
听到朱平槿这样一说,高安泰陡然间没反应过来。
朱平槿瞟了他一眼道:“你们土司不是一直想解决这个麻烦吗?本世子帮你们来解决吧!怎么事到临头,高先生倒想打退堂鼓了?”
高安泰连忙否认道:“学生是在想,如果官府追查下来……”
朱平槿口气有些冷:“高先生难道想置身事外?”
高安泰明白过来,原来世子误会了他的意思,忙道:“世子,学生绝无此意!如果世子吩咐,学生愿意亲自留下来。学生只是在想,如果官府追查下来,会不会注意到世子到了我们天全?”
朱平槿心中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还要领路,怎么能留下来?此地如此偏僻,出了事情也无妨,州城卫所几天内不会知道。到时你们土司派兵去打一下,就说成功夺回了关城。你们高家就没想过做这飞仙关的百户、巡检使之类的官?”
高安泰回道:“想啊,怎么不想?只是官府一直把我们当成土司,怎么会让我们来当官?”
你们本来就是土司。朱平槿心里暗笑,嘴上却笑道:“如果是你们夺回了飞仙关,那情形可就不一样了。官府说不定为了节省一份饷银,就让你们来当了。”
高安泰搓手笑道:“多谢世子赏我高家一份大礼!如果我们来当这官,除世子商队之外,我们也要设卡收费!”
朱平槿点头肯定道:“要收!还要狠狠的收!”
从十字路口左转百十步,便到了高安泰相好的客栈。在路上,那高安泰面对众人的打趣,眉飞色舞地介绍他的相好如何漂亮,如何温柔,等到大家推开客栈大门见到真人,大家不由得有些傻眼。
原来高安泰口中的相好,竟是一位高挑的藏族姑娘。此女个子高挑,大概与一行人中身材最高的宋振嗣相差无几,比起高安泰还要高上寸许。至于模样高安泰所说真没错,挺漂亮的:鼻子高挺,凤目樱唇。辫发盘头,黑衣长裙,穿着皮背心,戴着嘎乌松石饰坠,还系着五彩的围裙(注一)。据传说,嘉绒藏族有一位美丽的西夏王妃祖先,所以自古以来便是美女荟萃的地方,藏地的贵族土司也常常从嘉绒藏族中选取妃子。
大明朝的交通传媒都还极不发达。一行人中除了高安泰和他的随从外,宋振嗣和朱平槿的护卫们都没有见过藏人,更不要说见过藏族美女。这位藏族姑娘即便天生大方,见到一群粗莽汉子都拿眼睛瞪她瞧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等到高安泰用藏语给她介绍朱平槿时,这位姑娘更是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该用汉家的还是藏家的礼节给这位尊贵的少年王子行礼。朱平槿见状,忙道无妨,让曹三保取来一匹锦缎赐与她。那姑娘拿了礼物,立即就高高兴兴地叫着阿爸,捧着跑到楼上去了。
客栈很快开饭,看来高安泰早有安排,老早就把牛肉炖上了。众人又累又饿,分了主次,立即大快朵颐。那姑娘颇为能干,在朱平槿他们吃饭的时候,便给马匹喂了青稞和清水。朱平槿一行吃了饭,也不多做停留。高安泰按照朱平槿的吩咐留了人和兵器,又抱着他的相好嘱咐几句,连忙骑马追上了队伍。
出了飞仙关,前方的山道更加难行。道路出没于大河两岸,必须时不时通过桥梁跨过河流。这里所谓的桥,往往就是几根原木用铁抓钉成的木排,上面用粗藤编成的绳子吊着。木排下面便是几十丈深的河谷,还有急流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