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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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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世子爷,下官哪敢诓骗您呀?我宁川卫两万多丁,那只是兵籍户册上的数字。下官前年让小的们按人头点过,实有成丁不到一万八千。您看啊,去年献贼一来,都司就从我们成都五卫中抽兵给方总兵,一家抽了一千五。到现在这些人都没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都司、巡抚衙门又各抽了五百,说是重建抚标。这加起来就是两千五了……”

    “再加上父王修宫苑一千,青楼赌场看门五百,你的商号一千五。这就是五千五了!”

    “世子爷您啥都知道,您还调戏下官干嘛?”

    “好了!我们既然不分彼此,还请何大人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朱平槿笑着道,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下官的想法是:”何猪头在朱平槿身后放低声音,“先把他们骗出城来!”

    “怎么骗?”

    “先请世子到城下恕他们无罪,然后宣布每个出城的人都减免今年的租税。等他们出了城,老子……不,下官再挑几个领头的杀了,那时他们不是任由我们揉捏吗?”

    朱平槿转头狠狠瞪了何猪头一眼。那何猪头脑袋一低,赶忙躲过朱平槿杀人一般的眼神。

    “本世子一国储君!怎能行此无义无信之事?如此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蜀王府?”

    朱平槿丝毫没有因为何猪头躲开而放过他,先盯着他臭骂一顿,然后话音一转:“不过,何大人毕竟老成持重,这减免租税一说确有可行之处!”

    “哦?”何猪头眼睛一亮。

    “军户所交租税之重,较民户有过之无不及。本世子这次来,就是秉承母妃旨意,向王庄庄户宣布减租!”

    “真的要减租?”何猪头大眼圆睁。

    “本世子金口玉言,当然是真的!佃户减至五成,投献减至一成!”

    朱平槿话没说完,何猪头身体一晃,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还好被朱平槿眼疾手快抓住了肥肉。

    “王府一减租,下官等就没活路了!”何猪头满脸沮丧。

    “怪哉!我王府减租,干尔等卫所何事?”

    “王府一减,我们也得跟着减。我们不减,那人不是都跑光了吗?”何猪头有气无力。

    “你的兵跑了,你不晓得抓回来?”

    “跑进了王庄,我哪敢去抓呀!”何猪头仿佛死了爹娘一般。

    “就少了两三成,何至于这般如丧考妣么?”

    何猪头忍不住泪涕直流:“哎哟,我的世子爷呀!您从小金窝银窝里养大,不晓得我们下头当丘八的苦喔!

    我们成都府的六个卫,这几年打仗就没断过!军器甲胄要配,粮草衣服要发,打死打伤了人要抚恤,军饷要补,人头要给赏钱。这打仗就是打钱耶!上头拨下来的哪点银子怎够?再层层过手雁过拔毛,到我手里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

    一过年节,上官都得送送礼臣称贺,从王爷到二台、兵备、清军,到总兵、都司,哪一位小的都不敢不送,哪一个衙门都不敢少了。现在粮价涨得这么厉害,今年肯定还得涨。这一两银子买不了四斗米,那些军士的老婆娃儿饿得哇哇乱叫,不跟着造反就不错了。下官不靠着做点生意赚点钱,哪里活的下去呀!下官有时被逼得……这都想上街去抢了,想来想去又不敢。自个掉脑袋是小事,抄家灭族是大事……”

    何猪头诉着苦,领着朱平槿一行人来到了他的中军。中军设在城外一家大户的宅院里。据说这家人被乱民杀了好几个,其余的人都跑了。

    门口有四个站岗的小兵,穿着分不清颜色的破战袄。战袄上到处开着大小不一的破洞,乌黑的烂棉絮从破洞中钻出来。虽然已近阳春三月,但他们还是冻得嘴唇乌青,瑟瑟发抖。

    朱平槿撇开喋喋不休叫苦连天的何猪头,走到一个站得笔直的士兵跟前。那个士兵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一双鹰隼眼炯炯有神。

    “你冷不冷?”朱平槿问。

    “这是世子爷,赶快回答!”何猪头在后面急忙催促道。

    “禀报世子,冷!”

    “他们都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抖?”

    “因为小人在战场上。战场上发抖的都是懦夫!”

    “答得好!”朱平槿拍拍士兵的肩膀,“想不想跟着本世子干?”

    何猪头躲在朱平槿后面,使劲给士兵眨眼睛努嘴巴。

    “不想!”那士兵的回答干净利落。

    “为什么?想跟本世子干的人多去了,最起码吃得饱穿得暖!”

    “跟着世子没仗打。”那士兵想了想回答。

    “你就那么喜欢打仗?不知道打仗要死人?不知道老百姓最恨的便是天天打仗?”

    那士兵好像被朱平槿问住了。他楞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世子爷说的小人不懂。小人只知道,小人生下来便是官军,是官军就要打仗,要打仗才能建功立业!”

    “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很好!但打仗死人不是为了你建功立业,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想通了、想透了,就来告诉本世子!”

    进了中军大堂坐定,朱平槿先向何猪头问起站岗小兵的情况。何猪头道,那士兵名叫何承峻,是他的一个出五服的族侄,老爹和两个叔叔都战死在奢安之乱中。何承峻被寡母拉扯大,最是孝顺。见他母子生活艰难,又是本家,何猪头便收他做了个家丁。

    “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之门。好!”朱平槿拍案道:“这兵本世子收了!”

    何猪头一脸不解,我的家丁您怎么能说收就收呢,这不是抢劫吗?

    朱平槿见何猪头欲言又止,笑道:“何大人不是在本世子面前叫穷吗?如今流贼乱民风起,母妃命本世子在王庄广建护庄队。每个护庄队员每月可发二十斤谷子的补贴,年底还有二两银子的例赏。何大人不如将军士派到王庄,既好过为青楼赌场当护院,也好过在父王那里搬砖。”

    何猪头在心里一拨算盘:一年二石四的粮食,外加二两的银子,一人一年便有七两银子的收成。他问道:“世子爷要多少人?这食宿赏赐……”

    “先选一千人。平日食宿均由我王庄供应,伤亡和赏赐与我庄户一视同仁。”

    “成交!”何猪头大吼一声。突然他发觉是在和世子说话,连忙在肥脸堆出笑容道:“下官是想说,世子之命,下官无所不从!”

    “本世子只要小兵,不要官!你卫里那群官大爷,本世子侍候不了!”朱平槿难得与何猪头计较,直截了当。

    何猪头笑逐颜开,仗没打,先做成一笔生意。七千两的银子全克扣了,还省了一千人的饭食,一进一出起码一万五千两。种田的人不够?那就路上去抓呗,流民要多少有多少!然后再卖给王府,然后再抓……。

    何猪头正想编排世子多招一点护庄队,一直没说话的成都后卫徐同知发言了:

    “本卫向来人多地少。世子要人要兵,本卫要多少有多少!一人一年只需一两七钱银子,外加二石的粮食!”

    “何指挥要出人,徐同知也要出人。本世子这里只有一千人的名额,这就难办了……”朱平槿沉吟道。

    “日你娘的徐扒皮!敢抢老子的生意!”

    何猪头腾地一声站起来,把头盔往地上一扔,两手袖子一挽,便要冲过去厮打。

    那徐扒皮也不示弱,站起来吼道:“老子的后卫也要吃饭!抢你何猪头的生意又咋了?哪家出价低,就该哪家得!这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两卫主官一场火并似乎难以避免。李师爷兴许与鲁莽军汉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坐着都看呆了。只有程翔凤站起来冷哼一声:“两位大人,小心世子跟前失仪!”

    何猪头一拍脑门,又忘了是在世子跟前!两人讪讪退回原座,朱平槿笑笑:“两位大人不必为此伤了和气!既然宁川卫和成都后卫都愿帮助王府守护王庄,那本世子擅自做主一回:每卫招收八百人!粮食补助与银子例赏都不变!作为对何大人的补偿,父王欠你修园子的工钱,本世子可以提前支付三千两。只是,这人可……”

    何猪头和徐扒皮顿时笑逐颜开,一齐起身道:“请世子放心,本卫之兵请世子随便挑选!”

    旁事告罄。朱平槿笑了笑:“现在我们该做正事了!

    请两位大人各派一百弓箭手,把王庄减租的告示给本世子射进城去!再各派三百人马,都对着城头上大声宣读告示。

    本世子要让城里人人都知道,王庄减租了!嘉措将军,请你分骑兵于四门,有敢于强闯出城去的,格杀勿论!

    诸位大人,天黑之前,本世子的皮靴要踏上新繁县的城头!”

    注一:俗称瓜皮帽。

第一百零八章省城纷乱(七)() 
朱平槿的皮靴没有踏上新繁县的城头。但他进城,并没等到天黑。

    午时刚过,新繁县的城门就吱呀吱呀打开了。大群垂头丧气的乱民走出城来,密密麻麻跪在城门两边。他们老老实实的双膝着地,双手平端,脑袋上顶着王府的告示。他们祈祷这张告示不是一场骗局,为了这张告示,他们可赌上了自己的脑袋。老百姓被官府的花言巧语诓骗,最后丢了身家性命的例子还少吗?

    乱民们就这样在城门口跪着,忍受着时间的折磨,直到穿红色龙袍的正经少主子打马过来。少主子派了一个文士宣布,告示中的内容都是真的。王妃仁慈,赦免了庄户们的罪行,庄户们只要留下姓名和手印,保证不再作乱,他们就可以回家!

    地上跪着的大片人群顿时响起了兴奋的声音。庄户们纷纷给世子磕头,称赞王妃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世子就是菩萨身边的散财童子。他们纷纷表示,他们不是乱民,他们是被真正的乱民裹挟的。那些真正的乱民是谁呢?就是那些还赖在城里不肯出来的人!

    看来,经过王府三百年的长期教育以及王有企业的员工身份,使他们都具备了基本的政治素质和风险意识。人群中还有一些人明显不是王庄庄户,而可能是自耕农或者小地主。他们围着程翔凤,七嘴八舌询问王府的投献政策如何兑现。在朱平槿眼神的鼓励下,雅州的地主举人程翔凤颇有成就感地一一就相关问题做出解释,并且立即搬来桌子铺开摊子,现场接受他们的投献。

    还赖在城里不肯出来的,大都是乱民的头目和卫所的军士。眼见朱平槿这边热热闹闹,气氛喜庆,仿佛过年一般,何猪头和徐同知只好捏着鼻子宣布,赦免所有参与作乱的卫所军士,但是租税减免一事,两人则坚决地只字不提。

    新繁县一县皆降,最后只剩少数几个乱民头目。他们担心官府秋后算账,放绳子吊出城去跑往彭县,结果被早已等候的抚标骑兵砍了脑袋报了战功。

    第二天,平叛的军队继续轻松向彭县进发。兴许庄户们已将王府的减租投献政策传回了彭县,官军刚刚开进县境,就有大群百姓拿着王府的告示在路边等候迎接了,顺便献上新鲜的水果和米酒,一片感人肺腑的军民鱼水深情。

    朱平槿等人只好下马,接受百姓的好意,并再次就地铺开摊子,接受百姓的投献。等到官军开入彭县,县城早已人去城空。乱民们该回家的回家,该逃命的逃命,不相干的县城居民也会暂时避出城去,看清了官兵表现以后再回来。

    唯一留在城里的人,是困守县衙近一月的知县王国麟王大人。当他重获自由见到朱平槿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解脱感顿时彻底释放出来。见这个须发皆白全身恶臭的糟老头子哭闹得不成样子,朱平槿只好让何、徐两位兵大爷把他架出去,到僻静的后衙去好生好生开导他。

    随着省城附近的乱民被迅速镇压,一度席卷全省的“除五蠹”运动逐渐走入了末路。

    朱平槿和廖大亨为了自己的利益,根据不同的情况,采取了不同的镇压手段。

    雅州是坚决的军事镇压,乱民不是被杀,就是被俘沦为奴隶;

    彭山县也是军事镇压,但主要还是亲情感化,所以大部分主动放下武器的土匪享受了投诚的待遇,变成了王庄的庄户;

    省城附近还是军事镇压,但一击就收,打散了事,余者让他们自生自灭各回各家。

    彭县和新繁县是“除五蠹”运动的发源地,闹得也很厉害,但是他们与雅州和彭山的情况截然不同。

    雅州的乱民是一群各地流民的集合,杀人放火抢劫发财是他们作乱的唯一目的;彭山乱民的主体是牛角寨的土匪,进了城是匪性毕露,无恶不作。雅州和彭山都是王府势力的真空区域,朱平槿想在那里布局扎根,大砍大杀对他很有好处,所以他选择了用刀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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