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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学堂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呢?”
七姐儿十三四岁的样子,比柳邕稍高,脚下一双浅黄色薄底绣花鞋,身上穿着一件蓝罗薄袄儿,下面一条黄罗销金裙,发髻上插着一根镂空的金簪子,淡蓝色的流苏垂在半空。一双明眸水好奇的盯着柳邕问道。
“那学的可多了去了。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从御敌之策到治国良方,无所不学。”
柳邕开启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式。
“这么厉害?那邕哥你都学会了么?”
七姐儿眨了眨眼睛,有些崇拜,更多的却是向往。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柳邕长顿一声道。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短时间就能学会。恩,算然聪慧如我,也还有那么些难度。”
“喔。那邕哥你学到了哪里呢?”
七姐儿就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一样。
“我现在学到了大学,知道什么是大学吗?就很大的学问。。。。。。”
“噗嗤——”
“你小子就会胡诌。”
柳清之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伸出手在柳邕的头上拍了一下。
“七姐,别听他的,都是他胡诌的。”
“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柳邕摸着后脑勺抱怨道。
“叫你们吃饭了。”柳清之说道。
这时,柳邕才发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因为是本家,没有太多需要回避的事情。吃午饭的时候,柳家长房所有在家的人来了,二十多人老老少少的拼了两张大桌子,这在柳邕的印象中除了每年正月,便从未有过。
柳邕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同辈们坐在桌子的下首,一同的还有几个稍大的姐姐们。几个年纪的稍大的兄长则是和长辈们坐在了一起,而年纪更小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个侄儿们则在一旁由两个从佃户家雇来的年老的女佣人照看着。
“听说十五郎往关西行商发财了。”
正当柳邕和身旁的小兄弟们满嘴胡诌的时候,柳清之抱出了那坛“羊羔酒”,桌子上的男人们眼睛都亮了一瞬。
柳邕的本家五伯住在老宅东侧的小院里,没有和柳邕本家大伯分家,但一家钱绢都不经手,加之有没有什么正当的营生,除了每年佃租的份钱毫无所入,过得并没有他身上穿的衣服看着那么光鲜亮丽。他夹了一口菜,三两下便咽下肚子,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下嘴角上的油渍,开口问道。
“据说前些日子今东京城时,老长的车队了,足有数十丈长。”
“就是。家里都传开了。说子澄科举考不上,但是经商却是一把好手。”
柳邕的本家三伯母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娘家是东南边陈留县的地主家资颇丰,他男人柳邕的本家三伯和柳清之一般在开封城里给人做账房营生,故而他们一家过得还算舒坦。但三伯家的两个女儿日渐长大,不想女儿嫁人以后因嫁妆问题被婆家欺负,为筹措两个女儿的嫁妆,也是不堪忧愁。所以当知道同做账房营生的柳清之跑了次关西就发了大财,就非常的关切。就算今日柳清之一家不会来,柳邕他本家三伯也会找个时间去柳邕家找柳清之取取经。
“赞缪了,赞缪了。”
柳清之微微抿了一口“羊羔酒”,遂及将酒杯放下,谦虚道。
“十五郎莫要谦虚,左近都在传说咱们柳家支房的十五郎开通了一条往关西去的新商路,不但自己发了财,还能福泽一方啊。我家八哥儿定要羡慕起九哥儿了。来,我敬你一杯。”
坐在柳邕五伯身旁的五大大(伯伯的妻子,方言)瞅着沐氏身上的物什一阵眼热,在桌子底下使劲掐了一下丈夫的大腿肉。柳邕的五伯微微打了一个激灵,伸手取过分酒的瓷壶,将自己酒杯里的酒重新填满,冲着柳清之意味深长的说道。
柳邕的本家五伯柳家男丁最多的便是柳清之这一代,长房支房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二个男丁长大成人。然而到了柳邕这一代,女孩倒是生了不少,七姐儿顶上的六个姐姐都嫁人亦或者到了快要嫁人的年龄。下面还有十多个妹妹。男孩本就不多,还因为各种疾病早夭了几个,例如柳邕就有一个没有活过周岁的兄长,也就使致柳清之在本家中排行十五,而他的儿子柳邕则排到了第九。
“这可就是误传了,我哪有新开辟一条商路的本事。这是王东家的功劳,若不是今年王东家老家有事,耽搁了半年生意,也轮不到我去挣这个钱。”
柳清之自然明白本家五哥的意思,但并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打算。自家虽然和他们是亲戚,但也仅是每年过节以及上坟时才会见面,往年可未见过他们有这般热情。想当初父亲未去世没有分家时,父亲想要送自己和兄长柳清辰去里城一位教出过进士的大儒那念书,因为每人每年十贯的束脩便引来不少争议。自己屡试不第,父亲刚一去世,还未过头七,自己和兄长便被长房里的诸位伯伯兄长请去商讨“分家”事宜。就因为是庶出,柳家两千多亩田地和十多处宅院、店面就分给了两人些许城北浇水困难的旱地,以及各自一处不大的容身之所。
柳清之并不埋怨什么。宗法制度绵延上千年,分家时财产的处置方式并无不妥。他这次回老宅,一是为父亲扫墓,第二就是想要让老宅里的一干兄长叔伯看看,只凭借他自己,也能过得比他们大多数人要好。至于早就预料到的,某些人的“特殊想法”,柳清之哂笑而过。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在家里还藏拙呢?”
柳邕的本家五伯不快道。
“五郎,怎么可以这样说。十五郎自是比你清楚其中。”
柳邕的长房大伯和气道。因为是嫡长子,柳家的经济大权就掌握在他的手里。柳家分布在开封府各处的两千余亩的佃租,宅院、店面的租金,以及地主们最常见的放贷营生,每年就有近四百贯的收入。除了每年夏秋二季收租时将名义上划分给各房的“份地”折合成现钱分发下去,其余两百余贯全都归他所有。虽然比不上柳清之跑上一趟河湟来的多,但胜在稳定,旱涝保收。而柳清之的河湟生意,则严重受着诸多因素的制约,也许明天就会传来湟州叛乱的消息。故而柳邕的长房大伯对柳清之此次回来的举动并无什么感触。既不嫉妒,也无所求,心态很平稳。
“十五郎,今后你是打算在城外置地吃租,安稳的做个富家翁,还是要继续行商?这置地吃租,虽然来钱慢,但却胜在长远,旱涝保收。这行商呐,听说河湟现在还很乱,时常有番部叛乱,危险甚大啊。”
“大哥儿说的是,目前我还没有拿定注意,也有可能会在东京城内盘下个店面做些营生。。。。。。”
第八章 老宅(下)()
在大人们谈话的时候,桌子的另一端小家伙们也在相互间联络者感情。只不过相比之下就可笑多了,也天真多了。
比如柳邕五伯伯家的八哥儿和六伯伯家的十哥儿在打赌谁见到的“长虫”更长,结果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便开始了“别手腕”比赛,从三局两胜加到了五局三胜,后来又变成七局五胜。。。。。。而赌注,则是一盒冷元子。
再比如,两个柳邕也说不上是哪位伯伯家的小姑娘,正敞开肚皮比谁吃的更多。柳邕很是无语的看着两个小逗比,脑海里浮现了西门外那位至少有两百斤重的卖炊饼的大娘,心里默默的祝福着两位小妹妹——至少,吃那么胖,轻易没有人敢欺负了。
而柳邕,则是一直和七姐儿胡扯个不停,听众还有一个单名一个洵字的小弟弟。
“九哥儿,你说柳永词填的那么厉害,为什么官家还不让他做进士呢?”
七姐儿听柳邕讲柳永的故事,讲到仁宗初年柳永再次参加科举,本已榜上有名,却被仁宗皇帝黜落了时,两眼闪着泪花,忍不住问道。
柳邕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瓦子里说书的是这么讲的,原因我怎么知道?不过眼睛一转,微微顿了顿,继续道。
“也许是官家觉得柳永词填的太好,如果考中进士当官了,就要把大把时间放在公务上,就没时间填词了。这世上就会少了很多绝句,所以才告诉柳永‘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吧。。。。。。还有,别叫我九哥儿,听着总让我想起屈原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疙瘩角里找了跟画符似的字的老头,鬼都不认识,更别说写了!我叫柳邕,以后叫我邕哥儿,明白吗。”
“邕哥儿。。。柳邕。。。柳永?”
洵哥儿喃喃的念叨了会,睁大眼睛突然问道:“那个柳永不会是你吧,故事都是你编的?”
“怎么可能?这些都是先生教的。读过书没有。。。你识字?我还识字呢,识字就念过书?哪门子的歪道理。。。叫我邕哥儿,记住没?”
柳邕把眼睛瞪了回去,样子很严肃的说道。
“记住了,九。。。邕哥儿。”
太阳落下一半的时候,柳邕被父亲从田边水渠的一处闸口中找到,找到他时,他正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兄弟们在水渠里捞田螺,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谁家灌醋用的瓷瓶子被拿来装着半个下午的战果——三条一寸多长的“小鱼”,二十多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鱼苗,以及半缸子看着就脏兮兮的田螺了。
从水渠里爬上岸,才烫熨整齐的遥啦虐胩旃Ψ虮惚慌寐悄喟停砉愕男渥颖晦鄣暮芨撸靡惶跹右赶麓┕潭ㄗ拧3ぜ敖捧椎呐圩颖淮右槐呦破穑窖洌侣虻牟夹伊诵砭貌糯右桓龌牟荻牙镎业健�
被父亲训斥了几句,柳邕悻悻的跟在他后面回到了老宅院子中。
上马车的时候,车厢里除了柳邕和母亲沐氏,又多出了一个一个人,那个叫柳洵的男孩。他是柳邕本家三伯父的小儿子,比柳邕小了几岁。
车厢里一股水腥味,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人和让人难受的腥味显得有些拥挤。回到开封城以后,天刚擦黑,热了一天的开封凉快了许多,开封城里的百姓大都走出了家门,在大街小巷里散步纳凉。
疯了一天的柳邕刚一回到家中便想倒头就睡,但遂及又被沐氏拽了起来,满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拿着母亲给的几枚铜钱往巷子外跑去。不多会,柳邕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独轮车由一个壮汉推着,车上有一个足足能装下一头猪的大桶,里面装满了热水。
“二百斤热水,老规矩,桶明天早上来收。”
壮汉同柳清之合力将热水桶卸到厨屋旁边的小隔间旁,用袖子擦了擦汗说道。
“知道知道,辛苦了——慢走!”
不一会的功夫,厨屋外的充做澡房的小隔间里便摆好了洗澡用的木桶,兑好温水之后,柳邕便被剥光扔了进去。
洗澡桶是并不是一般的木桶,而是东水门外曹家澡桶铺子特制的。木桶内侧标有很多刻度,每一个高度都代表着不同斤数的水量。木桶下方则有一个排水洞,洗澡时用布裹着木头做成的塞子塞住,需要放水时拔开即可,水会从排水洞流出,顺着澡房特意挖凿的带有盖板的排水沟流到屋外,和厨房还有水井旁的排水沟在盖板下汇合,排到院子外面的排水渠里。
洗干净一身的泥渍,柳邕换了一身干净的裋褐,顿时感觉神清气爽,睡意全无。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正厅门前,看着爹爹给洗澡桶排水、清洗,然后在兑满热水,直勾勾的发着呆。他并不开心,因为刚刚爹爹告诉他,从今天往后的几天里,洵哥儿要和自己挤一张床睡。
柳邕的睡姿并不太好。五尺宽的床都难以装下他。果不其然,第二天沐氏推开门叫两个小孩起床时,只见柳邕摆了个“大”字趴在床的正中间,双腿还向上翘起。被子被完全踢到了地上,刘洵则是半个身子可怜的悬在空中,随时有步被子后尘的迹象。
不得已,柳清之夫妇只好从储物堆里扒出一张废弃不用许久的小床,花了不少功夫清洗干净后搬到了柳邕的房间,铺上了褥子。接下来的几天,刘洵都睡在这张床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立秋之后下了几场雨,不过时间都并不长,但早晚的天气明显的不如前些日子那般闷热,微微有丝凉意。
柳清之并没有彻底辞去账房的工作,在处理完所有货物之后便回到了王家的商铺消了假,不过因为王东家仍在西京没有回来,生意也落下了大半,柳清之倒是每天很是清闲。
过两日便是七夕,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年轻的未婚姑娘们这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