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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亚饭店刺杀案发生之前,佐佐木石根一直认为,与老北风接触,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当时正是老秋时节,枫叶荻花秋瑟瑟。连绵的清雨带着严冬肃杀的气息弥漫整个世界,气温并不低,但寒意浸透了每个人的心头。经过中间人安排,佐佐木石根和张新基也没带武器,穿便衣乘坐一条指定的小渔船沿辽河奔入海口,在漫无边际的芦苇荡里穿行大半天,直到对方确信后面没有跟踪后才蒙上他们双眼。
左转右转也不知绕行多远才上岸,又在芦苇丛里跋涉了好长时间,终于听见有人大喝:
“把驴蒙眼拿下来,让他们见识见识。”
辽南风俗,拉磨时要用布蒙上驴子的眼睛,那块布俗称驴蒙眼!佐佐木石根当然清楚,等眼前一亮他才发现身处一个低矮的窝棚里,窝棚上盖铺着厚厚的芦苇,难怪日军飞机发现不了。
对面四五个年轻的枪手围绕着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披一件脏巴啦唧的日军大衣,叼着一根玉石嘴儿烟袋盘腿坐草垫子上,一把在中国颇为流行的毛瑟军用手枪摆在地上。窝棚后面旮旯里,坐着一位年轻的白人,并没受伤。
看着佐佐木石根笑嘻嘻地道:
“别他妈的瞎琢磨了,老子就是老北风。”
领路的人把佐佐木石根用张新基名义准备的两根金条奉上,老北风接过来掂量掂量,当啷一声扔手枪旁边。
急于表现的张新基左手撩袍靳右手摘礼貌,弯腰行礼:
“司令大人威震辽南,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张新基,大石桥。。。。”
老北风冷哼一声,把烟袋锅在鞋底子上敲敲,再吹吹气,声音并不高,但却带着逼人的力量:
“两根破金条就能给你长脸?妈了个巴子,给我一边呆着!真以为自己个儿是大瓣蒜啊?这事得小鬼子做主,你一条哈巴狗跟着瞎汪汪什么?”
张新基难堪地退到一边,佐佐木石很隐约觉得此人比想象的难对付,正打主意。老北风把目光对准他,丢过一张纸,又往旮旯伸了伸下巴,轻松自在地道:
“佐佐木,你他妈的在咱们这儿作死作了二十多年,到现在还没咽气确实有两下子,不是因为咱爷们手懒,有账不怕算,早晚有你好看。现在说正事儿,为了证明我没满嘴跑火车,今儿让你带走小的,老的我藏起来了,代价在纸上写着,就这么着。”
佐佐木石根慌忙捡起那张纸,看过后差点吓掉真魂:上面详细列明索要清单:一千支步枪、五百支手枪、五十挺轻机枪、二十挺重机枪,外加步枪子弹十万发、手枪子弹五万发。
来之前,经过周密准备的佐佐木石根,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哗哗响,确定上中下三策。
上策,凭自己对中国人性情的了解、凭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地方名人张新基的助阵,拿金条钞票官衔开路,说服老北风向皇军投诚。
顺利解救人质还收服大魔头,无疑等于给佐佐木这个姓氏,加上“旌旗所指,所向披靡”八个字,以后谁还敢轻视?
中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目前的形势实实在在告诉老北风,再给点甜头,让他交出人质偃旗息鼓,躲远远的不再成为日军的麻烦。
下策,满足老北风提出的所有条件,交换人质。
上中下三策都围绕人质获救展开。
原来以为老北风无非要钱要粮,甚至还可能要被俘的兄弟,佐佐木石根认为都不是事,到关键时刻完全可以答应。万万想不到他要军火,而且如此大量!
足够武装中国正规军的一个团!再配备掷弹筒和山炮,火力完全可以与日军精锐的步兵大队相抗衡。老北风能有这么多人马?若真如此绝非日军之福。
没打着狐狸惹一腚骚,自报奋勇揽下这活,没曾想老北风狮子大张口,而且此人说一不二,根本不谈判。资助敌人军火无异杀自己同胞,上层绝不会答应!现在怎么收场?
打了一辈子鹰结果被鹰叨瞎了眼睛,岂不是活报应?佐佐木石根一下子瘪壳子啦。
老北风见他迟迟不表态,冷笑一声,抓起地上的金条和手枪,冲一众弟兄开玩笑道:
“我爹早就说过,上赶子不是买卖,一点不差。你们瞅瞅,小日本子心疼了,不想赎人。咱们也别强求,今晚儿送颗人头给英国领事馆,看看英国佬儿能给个什么价?”
把人质脑袋割下一个送英国领事馆,立刻就变成国际事件!佐佐木石根有些发慌,张新基再次行礼道:
“司令大人有话好商量。。。”
老北风本来背对着他跟弟兄们找乐,闻听后突然拧眉立目回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仿佛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在张新基脑门正中间添一个窟窿!
看到自己苦心孤诣寻找到的汉奸,眨眼间就变成尸体,佐佐木石根顿时暗暗叫苦。此行太轻率,搞不好丢小命。
老北风吹吹枪口,又点一袋烟,绕着佐佐木石根转一圈,踢踢张新基的死尸,云淡风轻地道:
“这可不赖我,叫他一边呆着,可他偏要当汉奸往我枪口上撞,没法子。想找死我还能不成全嘛?呵呵。佐佐木,听好了,我不讨价还价。照单子上的地址明儿晚天交易,缺一把枪我卸你一条胳膊,少一粒子弹我拔你一颗门牙,超过十颗我抠你眼珠子。”
“明晚——恐怕恐怕来不及,”佐佐木石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紧张结巴过,嘴唇哆嗦嗓子眼发干,但仍吃力地解释,“这要跟上层打报告,甚至我还得亲自跑一趟新京,回不来。”
老北风好像一切都想好了,撇嘴一乐:
“别他妈的懒蛤蟆趴砧板,拿自个儿当盘菜。也就叫你溜溜腿带个信儿,让营口那个牛逼哄哄的郑元龙和他那个日本娘们押送军火,到时候人货两清一拍两瞪眼,跟我耍花活当心脑袋。”
说完带领手下扬长而去,叫苦不迭的佐佐木石根带着人质返回后立刻汇报,英国领事见人质只回来一个,大嚷大叫不依不饶,装模作样通知停在西海口的军舰,准备自己救人。
八艘英*舰立刻开始动作,就在日军眼皮底下演习,隆隆炮声把关东军上层气得咬牙切齿,但除了发狠毫无办法。最后迫于英国人淫威,不得不决定满足老北风要求,先给佐佐木石根八字评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大骂一顿。要把他赶回研究所接受纪律处分,由满铁的人去找郑元龙。
后来真由郑元龙出面完成交易,百般无奈的小鬼子用一个步兵大队的装备,换回了英国人质。老北风的队伍益发壮大,势力辽南一直发展到辽西,最后虽然抗日失败,却成功逃往关内。零散的队伍一部分消失,一部分投了抗联,一部分被郑元龙收编。
花了无数心血和代价,最后落个没有功劳没有苦劳没有疲劳,光有处分,大败而归的佐佐木石根再听说郑元龙借此机会成功上位,不但接收了凌印清的部队,还结交了满铁与关东军上层,不由得恨上加恨,恨得咬齿穿龈握拳透掌!
第七十章 孤的春节()
从此佐佐木石根引而不发,像草丛里的毒蛇一般等待,不惜代价掌握郑元龙的一切。经过数年来的密切观察,佐佐木石根总结:此人经历的事情往往无法想象。
在戒备森严的营口租界,一个草寇怎么才能确定有价值的人质?如果每个英国人被绑都需要出动远在新加坡的南洋舰队,大英帝国的海军就不用干别的啦。
为什么在最关键的交易环节,老北风偏偏指定郑元龙?就像后来发生的金矿案导致松井义雄倒霉一样,佐佐木石根发现,每次都是事情找郑元龙而不是相反。
当初关东军与满铁的人差点给他跪下,又特许他自己组建护卫队他才点头答应,表面上逼不得已。但最后,老北风成功拿到大量军火,关东军吃了瘪子,可他郑元龙仅仅用了一两年时间,麾下的武装居然达到五六千人,可算东北一霸。
金矿案中,他一开始便强烈反对松井义雄入住,以至于双方差点火拼。最后抗联的奇袭与老北风的绑票有异曲同工之妙,得了军火、黄金、粮食、人员补给,呼啸而去再举抗日大旗。松井义雄连底裤都输了,从关东军的核心参谋本部被赶到研究所。但郑元龙,却叫起撞天屈打官司,得到大笔赔偿了事。
绑票案声闻世界金矿案震惊东京,可以说是满洲国成立以来屈指可数的大事,表面上郑元龙都身不由己卷入其中,但结果却惊人地相似,里面会不会有猫腻?
偶然是不成立的。
佐佐木石根相信,此人不是大忠即是大奸,因此长期关注。必须等待机会才能一击必中。偏偏松井义雄急于立功请赏,又轻率行动。凭借一些推断了结论,就敢带渡边贤二抓捕郑元龙?
以今日郑元龙的实力,即使佐佐木石根亲自出面,没有过硬的证据也白扯,撼动不了还好说,一旦他反戈一击再次叫起撞天屈。研究所分崩离析也并非不可能。
多事之秋,研究所是佐佐木石根唯一的根基,是他逃出事业低谷的诺亚方舟,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正是怀着这样的心事,他才匆匆忙忙派鸠山寿行携沈春丽追来。
谁也料不到,神奇再一次发生,尽管小心翼翼的佐佐木石根害怕松井义雄闯祸,到头来这回的祸事最大,皇室女婿竟因为威胁鸠山寿行而被沈春丽击毙!将来追究起来怎么得了?
看过机密材料的沈春丽更加纳闷,郑元龙到底是什么人?
到达旅顺后他们一行人由小泉次郎安排住进满铁大旅社。
鸠山寿行需要治疗,声称有自己的小队护卫,不在劳动沈春丽。疲惫之极的沈春丽巴不得,她累得大脑已经不会思考,连晚饭也没吃,洗漱完毕蒙头大睡。直到第二天天大亮才起身,大概八点钟左右,鸠山寿行敲门,走廊里他的暗杀小队个个神情严肃。
沈春丽把他迎进屋来才发现,打扮焕然一新,甚至连头发都重新理过,又恢复了平日的绅士模样。一个暗杀小队的随从不声不响地尾随鸠山寿行进屋,既没跟沈春丽商量也没有跟鸠山寿行请示,直接拎起那只伞兵包消失,包里还放着冲锋枪和其他一些东西。沈春丽觉得很奇怪,不过对方并没有拿那两支手枪,她也懒得管。
“沈小姐,”鸠山寿行不但打扮得非常有型,连语气也变得彬彬有礼,略微一点头笑着道,“我有公务需要外出,将军阁下交代,安排你在此好好休息,等待他的命令。一点现金,即是将军的嘱托也代表我个人的小小感激,拿去购买点必需品,请笑纳。”
说完双手递上一个信封,此人真是另类,以沈春丽的了解,佐佐木石根绝对不会细致到这个地步,泛泛地交代一句好好照顾有可能,绝对不会特意交代留点现金。显然是鸠山寿行个人的主意。
她没有推脱,接过后笑笑:
“谢谢鸠山先生,算我借的,等拿到研究所的出差津贴后奉还。另外,请问将军阁下还有什么具体指示,我要在此地呆多久?别忘了马上就是春节。”
研究所一直实行军事化管理,听完指示后绝不许追问。久谙此道的沈春丽岂能不明白?关键是心里着急,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不得不冒险一试。时间拖得营救司马俊就变得越困难!处于鬼子秘密监视中的上海地下党就越危险。
明显违反规定,鸠山寿行却没有追究,态度极好,实打实道:
“为了回避郑元龙可能的攻击,将军认为我和你稍微躲一段时间为妙。等他和松井义雄处理完坂田太郎牺牲的事以后,再做安排。将军阁下特别交代,你也需要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命令没有下达之前,你就在此等候吧。遗憾的是你得孤独度过春节。祝快乐。”
照此算来十天半月也不止!
这么长时间自己完全脱离研究所,接触不到任何行动消息,变成聋子瞎子,还怎么寻找机会营救司马俊和上海地下党?完全没有精神准备的沈春丽一下子懵了,甚至忘记跟鸠山寿行道别。
研究所规矩森严,即使情况再危机,核心成员也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作为总经理的松井义雄有时奉命回国,也绝不敢耽搁一天以上时间。而沈春丽根本就不记得,她何时有过自由支配自己的权力。
难道真的因为误杀皇室女婿?
表面上理由成立,可鸠山寿行并不紧张,他带着暗杀小队又会去哪里?沈春丽掩饰着不安,伫立窗口眺望灰蒙蒙的大海,反复掂量过后她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暴露。
会不会是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