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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脚底的大地开始颤动,防空洞开始摇晃。周围的人开始躁动,小孩哭,大人骂,场面混乱之极!
沈春丽默默看着,双手恨不得把钢筋攥成面条。鸠山寿行就在她身后,依靠她的护卫才得以平安。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愿意立刻动手,把这个日本鬼子扔出去,让他在自己人炸弹的呼啸声中化成肉末!可是她却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冲动,咬紧牙关默默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跑来,宣布警报解除。人群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外挤,沈春丽因为站在洞口,出来的很快,当她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时,突然感到无尽的幸福。
防空洞里太憋屈啦!
鸠山寿行跟在她身后,两人谁都没说话,打算按照记忆原路返回,去跟施盛仁汇合。然而没走多远就发现,计划行不通。来时繁华热闹的街市,如今已经被大火和浓烟笼罩。
沈春丽被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不远处有血肉模糊的大腿横在路上,还有乱成一堆的肠子,好像还在蠕动。身旁树枝上,带着凌乱长发的半边脸,一只眼睛还狰狞地望着,树根出有一条断臂,手心里握着一个精致小包,抓包的手指还在微微抖动!
她感觉喘不上气,胸闷,窒息,好像马上就要被憋死了一样。马路对面台阶上有个孩子,端坐着却没受伤也没哭,但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像个泥塑!
第三十四章 走投无路()
幼小的孩子纯真的心灵,怎么能经得起如此残暴血腥的场面,他肯定因惊悸而死!或者说,无可奈何的沈春丽因无法施以援手,宁愿相信孩子就此死去。
为你祈祷,孩子!
在今天这个野兽横行吞噬人类的世界,如果死了是幸福!愿你忘掉今生的痛苦,愿你没有仇恨,早早离开这人间地狱,投胎转世。
孩子,当你再次降临这个世界时,姐姐向你保证,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光明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充满爱的!
为此,姐姐愿意抛头颅洒热血!
别了,孩子,在你最需要帮助时,姐姐就在你对面!可姐姐居然忍心看着你恐怖地张大嘴巴、空洞地瞪大眼睛、木讷地呆坐着,姐姐不能抱起你躲避硝烟烈火、不能把你搂在怀里呵护安慰、不能带你寻找亲人、也不能温柔地合上你迷茫疑惑的眼睛。
曾经就站立在你对面的姐姐,虽然心头在流血,但仍旧残忍地把目光离开你,不能把你安葬,连为你鞠一捧泪水也是奢侈!
孩子,请你原谅姐姐!
悲伤没有用,沈春丽强迫自己坚强起来,不再去看血淋淋惨不忍睹的画面,关闭自己的七情六欲,让自己变成铁石心肠!也不搭理鸠山寿行,她加快脚步直奔与施盛仁分手的地方!
然而,仇恨和痛苦在心中燃烧,汇集成蒋百里沉痛悲壮的文字;我国民当以全体互助之精神保卫我祖宗遗传之疆土。是土也,我衣于是,我食于是,我居于是,我祖宗之坟墓在焉,妻子之田园在焉。苟欲夺此土者,则是夺我生也,则牺牲其生命与之宣战。
狂走不久,还没到达分手的地点就碰上了施盛仁,准确地说是施盛仁的尸体,更准确地说是施盛仁尸体的下半截。他的司机站在一旁,因为惊吓过度儿语无伦次,看见沈春丽冷幽幽地道:
“老爷腿脚慢,眼看小鬼子的飞机来了,我就带着老爷去涵洞里躲避,谁知道老爷刚刚走下马路,一颗炸弹在路上爆炸,把老爷上半身炸没啦。千刀万剐的日本畜生……”
显然,司机年轻腿快,躲涵洞里逃过一劫。沈春丽曾在研究所看过日本鬼子关于轰炸重庆的秘密计划,主要使用两种炸弹,一种是九八式二十五号陆用炸弹,每颗重二百五十公斤。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炸出直径八米的大坑,爆炸产生近万枚弹片,爆炸中心四十五米以内都是死亡区。
侥幸逃过炸弹袭击的人们,还得面对另一种炸弹造成的惨象。九八式七型六号燃烧弹,落地触发后可以喷射出三千摄氏度的火焰,能持续燃烧奖金十五分钟,烧透二十厘米厚的水泥屋顶,扬起五米高的火焰,一片街区只要挨上一枚,将整个化为灰烬。
这只有野兽才干得出来。
面对炼狱一般的世界,脸色铁青的鸠山寿行默默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看也不看递给司机,低声道:
“帮施先生办丧事,烧纸时请替我告诉老人家,上海的家人我会照顾到底,谢谢。”
说完面对那半截一体深深鞠躬。虽说中国人讲究死者为大,但施盛仁之死,沈春丽没有半点怜悯,老混蛋早该死啦,最起码能省下点宝贵了粮食。论假慈悲,鸠山寿行的伪装功夫即使与佐佐木石根也稍胜一筹,他鞠躬完毕后马上让出刚才站立的地方,不言自明希望沈春丽也照样学样。
周围火苗的呼啦声、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受伤者惨绝人寰的哀叫,如同锥子在攮沈春丽的心,她多么像哭一场,倾泻长江那么多的泪水,可她不能,她必须得坚强。
相比于忍住泪水的艰难,鄙视施盛仁则容易的多。她不能!不能鞠躬!哪怕假惺惺也做不到,在此时向一个该死的日本走狗行礼,无疑是对死者、伤者最大的亵渎!
不顾鸠山寿行示意的目光,沈春丽径直离开。
现在即使不担心林淮山的危险,也得换地方,而且日本鬼子的炸弹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把好好的重庆变成人间地狱,恐怕去第二联络点也未必容易。一切都乱套了,等着鸠山寿行做主吧,取消执行任务更好,反正是日本鬼子做的孽,也算报应。
沈春丽充满恨意地想!
按理来说她应该提醒鸠山寿行,甚至由她做主赶紧找个地方隐蔽。施盛仁已经翘辫子,没有这个老混蛋的保护,两人公然在大街上晃悠,一旦碰上军、警、宪、特,立刻抓瞎。还有,林淮山始终是个威胁,没有发作不意味着不存在。
然而沈春丽此刻心里全是仇恨,多少有点放任自流。或许她潜意识里希望鸠山寿行出事!虽然以他在国民党内部深深的人脉、以佐佐木石根暗中布置的力量,鸠山寿行被抓去未必死路一条,但活罪难免,同时又避免了文韵叛逃成功,某种意义上她觉得解恨。
两人离开爆炸片区,躲开大路,来到一处街心公园,鸠山寿行看看左右无人,悄悄在石板上铺开地图,用手电筒光斑照照距此不远的一个标志道:
“沈小姐,我们往上走,去前面一家兰州拉面店。这一片区唯一的一个支援我们的后勤站。找到他们再想办法。”
到处都在燃烧,空气中弥漫在奇怪的气味,沈春丽甚至怀疑这是烈火中人肉散发的。短短时间,她到底还是恢复常态,刚才的所有想法都属于任性、属于没有理智、属于无组织无纪律,如果被司马俊知道了,肯定挨一顿暴批。
街上太乱了,她拨开眼前的树枝,指指前面路上救火的人群和大量的警车、以及眼前呼啸而过的一队队军人,危险不言而喻。聪明的鸠山寿行当然明白,再次看看地图,老半天才无奈道:
“几个联络点都太远,徒步去不了,而且时间来不及。还是去兰州拉面馆吧,他们会设法送我们前去。”
沈春丽想了想不得不道:
“好吧,你在此隐蔽,我去。告诉我接头暗号。”
满大街到处是凌乱的人群,警笛长鸣,夜色渐浓,但远处的火光使天空呈现出血色的紫红,刹那间鸠山寿行恐惧了,他胆怯地望望周围,独自留在此地恐怕更不安全!找到支援站之前,他唯一的依靠是沈春丽,因此收起手电筒揣好地图叹息道:
“一起去。”
山城重庆,沈春丽当然了解,然而当在开始步行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山城,马路坡度之大、之曲折、之起伏简直叫人无语。地图上明明很近,但她和鸠山寿行走得口干舌燥,累得腿硬脚软浑身是汗,跋涉近一个小时才看见那个小店所在的街区。
可惜,火光冲天!大量的人正在试图救火!
鸠山寿行一下子傻眼啦,手足无措地望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周围没有住户,路下面是条小河,河旁边有棵大榕树,遮天蔽日。藏个把人应该没有问题。沈春丽指指大树悄声道:
“你不能过去,我过去看看,接头暗号?”
正在这时,身边的灌木丛哗啦一声,一个穿着长衫的人莫名其妙冒出来,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近而且毫无防备,鸠山寿行被吓得一哆嗦。
此时此刻,老百姓怎么可能躲灌木丛里?沈春丽听见异响毫不犹豫,转身冲上前去,右拳在对方面前一晃,对方一边惊慌躲闪一边再次出声,可惜沈春丽飞脚已经到啦!
此时才听见鸠山寿行惶急地阻止:
“我的人!”
与此同时来人惨叫一声,捂着小腹蹲在地上。鸠山寿行像看见亲人一般赶紧上前。那人认识鸠山寿行,缓了好一会才忍痛小声解释:
“邱先生,这里是去我们店的必经之路,我一直在这守着。”
鸠山寿行再次望望周围,急切地道:
“其他人哪?我需要一辆汽车,马上去联络点。”
“为了等您,我们没有跑防空洞,谁知饭店也被波及,几个弟兄都死了,汽车和电台都没了,还得防备敌人发现了大搜捕。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去下一个支援站。”
天呀,这帮鬼子潜伏了多久?
居然拥有汽车和秘密电台!
可见鸠山寿行敢大模大样住在施盛仁家不是盲目自信,此人在战前就开始准备,还真不是吹牛。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的支援站居然被自己的飞机炸啦。负责望风的沈春丽解恨地想。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而且徒步太危险。”鸠山寿行想了一会儿,悄悄说出一个电话号码,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最后沈春丽完全听不见,然后他有略微提高声音,“帮我们找一个隐蔽地点,留下你的武器,赶紧去吧。”
几分钟后,沈春丽和鸠山寿行被带到下面小河沿,距离马路得有几十米远。黑漆漆的,灌木丛生,别说藏两个人,藏一个营士兵也没问题。那人钻进树丛中窸窸窣窣摸索一会儿,出来时递给鸠山寿行两把手枪,也没吱声,径直走啦。
沈春丽接过手枪,凭感觉拉开枪栓试试,再拔下弹夹用拇指按按,身边的鸠山寿行嘘口气感慨:
“没想到陷入绝境!”
回答他的是枪机轻轻的闭合声,黑夜里听来分外刺耳。
第三十五章 炸不垮的中国人()
“沈小姐,请坐,别老摆弄枪,听起来怪怪的。”或许上帝也不忍心长久关注人世界的苦难,于是用漆黑的夜色把恐怖、血腥遮挡起来。终于找到手下,得意短暂休息,鸠山寿行重新振作起来,声音虽然极低但充满热情,居然还轻轻拍拍屁股下面的石板,“马上会有车来接,我们得先换一套衣服,我已经叫人准备啦。”
拎枪斜靠大树的沈春丽没有吱声,也没有就坐,居高临下看着鸠山寿行,夜色渐浓,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而且脑海中全是那个惊悸而死的孩子,大张的嘴巴、空洞茫然的眼睛!她紧紧握着手枪,直到此刻,依然无法平静自己。
不知为什么,黄宝的身影突然闯入脑海。今夜换成是黄宝,他会怎么处理?会不会趁乱、趁周围无人,一枪崩掉鸠山寿行完事!黑暗中沈春丽仿佛看见他枪击佐佐木石根时的情景,每射出一颗仇恨的子弹,佐佐木石根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仇恨发泄得淋漓尽致!
鸠山寿行暗中在重庆埋下那么多钉子!此人的危险绝非松井义雄可比,现在,完全可以干掉他,为今天的大轰炸遇难者复仇!反正今天大乱,现在又是黑夜,地点也相当偏僻,更笨本用不着枪,只需一掌拍他脖子上,然后一脚把尸体蹬河里,人不知鬼不觉。
杀完一走了之,自己想方设法离开重庆,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搪塞佐佐木石根!蓦然而起的杀机令沈春丽浮想联翩,她忍耐得太久啦,每时每刻都严格遵守纪律。从未由性子干一件自己想干能干事,永远没有发泄的机会。
因为过于用力,握枪的手开始冒汗,沈春丽激动的心脏呯呯跳,她甚至害怕鸠山寿行听见。为了平静自己她大口呼吸,感觉空气有血腥味,真的杀掉鸠山寿行?
当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变得具有强烈吸引力时,沈春丽再次发现,如同面对被黄宝重创的佐佐木石根时一样,无论胸膛里埋藏了多少国仇家恨,对这两个鬼子,她真的恨不起来下不去手!
就拿佐佐木石根来说,多年的朝夕相处,深厚的情谊之中包括同事、师生、上下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