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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听着,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这种大写意的画作,在北宋宣和年间不是没有,但是太过新奇,有些类似于千年之后的那种前卫的时尚主义,很难被大众接受的。
而且,徽宗赵佶可以说是院体画的代表人物。院体画虽然也会因为画家的不同而风格各异,但大多走的是清贵细腻的路数,与大写意这种几近豪放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如果徽宗无法接受的话,自己在考场上最后的那一点拼搏,也算是毫无用处了。
至于什么四年之后再做打算,那是楚风不可能选择的道路了,只是如今无法对他们说起罢了。
屈镇海的逃脱……楚风并非完全没有预见到,在最后作画的时候,楚风就瞧见屈镇海被他的上峰带了出去,但那位上峰用很奇特的目光打量了楚风几眼,如今从失踪的人里面询问,果然,那上峰也是其中之一的。
一个京师守备,可以让这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楚风很难想象的出,这个何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君昊有这样一个父亲,却偏偏想要在丹青这条路数上做出些成绩来,其实说起来也有些奇特。
“那何计不是什么好人,有传言说,他的发妻是被他亲手打死的。”范阳明摇了摇头,说起那何计的家世来,“何计的发妻也出身于诗礼之家、官宦之门,但是家道中落,被抄了家,只凭着剩下的一点薄田才嫁给了何计。二人成婚日久,却只得了何君昊这一个儿子,何君昊倒是像他的母亲多谢,从小就不爱那些打打杀杀的,脑子清明,读书习字都是极好的。听说七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教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范阳明微微叹息,接着道:“何君昊的才华的确很不错,他的画我是见过不少的,整个东京城里像他这样的少年人并不多。关键在于,他不单单有才华,而且还肯下功夫。现在的年轻人浮华散漫的太多,真正能够努力的人已经不多了……”
说到这里,范阳明才想起了什么,自己也笑了起来:“楚郎,我这画可不是说你的。陆老先生和程源先生虽然不说,但你的用功我早在书画行就听说过了。听说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奇,也什么都肯学,而且没有任何事情是敷衍了事的,偶尔拿到一幅喜欢的画,经常临习的连饭都忘了吃。哈哈!如今这些事情在书画行里也是一段奇闻佳话了!”
楚风闻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是笨鸟先飞,没有太多的天分,只好下足功夫去学了。”
“楚郎何必自谦,你的天分到底有几斤几两,难道在座之人还不知道么?哈哈!”范阳明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其实不得不说,何君昊这孩子也真是可怜些。得了这样的天分,偏生又多了这样的老爹。东京府那头有案底子,大概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当时十岁出头的何君昊从家里的墙头翻出来,找到了巡夜的兵士,说他父亲杀了他的娘亲……士兵们只当是小孩子胡闹,糊里糊涂的问清了何君昊的家,送了回去。只是第二天,何府果然出了殡,说是家中的发妻因急病过世了……”
“竟然还有这等事情。”文端先生双眉皱起,“如果事情的真的,那这个何计果真是禽兽不如了!”
范阳明点了点头,道:“当时那两个巡夜的兵士知道了何府出殡的事情之后,自然想到了何君昊在这孩子。他们不敢隐瞒,却也不想惹事,于是只是告诉了东京府的府事知晓。那府事权衡利弊,也不愿轻易得罪人,于是就将这事情压了下来……那府事如今年岁大了,在西市里头经营了一家酒肆,我偶尔去几次,还是昨日灌了他一回,才从他最终套出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其实很难说。这事情当时到底如何,怕是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
……
这个时候,东京城城中央层层高耸的宫墙之中,清幽雍容的宝华殿里,徽宗也听着同样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是王黼,他的口才极好,将整个何君昊的身世讲述可谓是高、潮迭起,让人忍不住啧啧赞叹。
“这世间种种,实在是光怪陆离。”徽宗歪在软榻上,感慨着,“比话本里的有趣多了。”(。)
第六十五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那何君昊的画作你可曾见过么?才华如何?”
大殿中点着龙涎香,香气悠悠荡荡的随风传来,让人心静。?
王黼恭恭敬敬的回禀:“还真见过两回,才华的确是有的,但若真的说高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那实在是无稽之谈。依下官看,大抵也不过就是比寻常人有些天分,而后后天努力补足罢了。”
徽宗闻言微微颔,随手拿了一颗葡萄吃了,被酸的轻嘶一声,才道:“武夫家里能够出这样一个人物,实属不易,真是可惜了。呵,这些性情啊、才学啊,到底是骨子里的东西,野蛮人的骨血,就算是再怎么教化文章也是枉然,不过就是一个个的衣冠禽兽罢了,骨子里的东西,随随便便被东西一激化也就找回来了。嘿!这何君昊倒是与北边那些蛮族差不多,你看之前来的那些使臣,一个个看起来倒也是人模狗样的,但也掩盖不了那骨子里的俗气。乡下武夫罢了,真是无趣。”
白日里朝廷接待了金国的使臣,徽宗素来看不起这些莽撞粗鄙的外族人,照例接见抚慰一番就算过去,晚上的宴请也推给了大臣们去做,躲到这大殿里来以享清净。
画院秋闱的画稿就堆在旁边的箱子里,徽宗还没找出功夫来看。之前又是上朝又是接待使臣的,已经闹得他头大,再加上后宫的女人们弄出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着实让徽宗头大。
好在画院是他自己的画院,徽宗这边不给批复卷宗,画院的官员们和考生就得提心吊胆的候着,即便是胆子再大的人,这时候也不敢多说什么。
王黼见徽宗把话头引向了金国使臣身上,便变着法儿的想了几个段子,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都是一些金国人来到中原后,不懂这里的规矩,做出来的一些混事儿。乡下土包子似的,倒也让徽宗听得哈哈大笑,自觉长了自家的威风。
“要是依下官说,莹星之火岂敢同日月争辉?他们金国人也不过就是仗着蛮力在北边放肆的狗。咱们每年扔给他一些狗骨头,他们便以为得了珍宝了,两只眼睛放光似的去抓去埋。哈哈,他们这些穷酸的乡下人,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正如同官家所言。到底是骨子里就低劣的东西,实在是上不的台面的。”
王黼素来是个会说话的,而且极会摸透徽宗的心思,这时候插科打诨似的一一道来,一丝一点的马屁全都拍在了徽宗的心口上,让徽宗很是开怀。
徽宗哈哈大笑,摘了一颗葡萄往王黼脑袋上一砸,戏谑笑道:“你个口无遮拦的混账东西,这话若是让金国使臣听了去,难免再掀起什么争端来。到时候我可不保你。直接把你捆成粽子交出去,也让他们金国人用那乡下武夫的手段伺候你一番,看看你这张嘴是不是还这样没有王法。”
王黼嬉皮笑脸的应着,弯着腰满地去抓那颗徽宗砸过来的葡萄,塞进嘴里,乱嚼一通,人模狗样的施礼:“谢官家赏赐!”
这一出将徽宗逗得前仰后合,少不得又奚落他一番。王黼倒也是个脸皮厚的,徽宗怎么说就怎么应着,甚至还有模有样的添油加醋几句话。让徽宗兴致更高了。
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前些日子的无聊情绪算是一扫而空了,徽宗眼睛一转,这才想起画院秋闱的事情来。一时觉得精神不错,便冲着王黼扬了扬下巴,吩咐着:“去把那边的画稿给我拿来,是了,把楚风的也翻出来瞧瞧。”
“好嘞。”王黼笑嘻嘻的应了,打开柜子一面找一面道。“听说楚风最后只用一盏茶的时间画完了画,也不知到底画成了什么样子。小的早就想瞧瞧了,您不开口,我这心里痒痒的却也不敢动手翻找啊。”
“之前听你说,楚风参加的是什么画科的考试来着?”
“是山水科。”王黼回禀道,“题目是‘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十几个人参考的,画院那头说是要取三个人。山水科……唔,在这里了,让我找找楚风的画……咦?这……”
“怎么了?”徽宗听王黼的语气有些奇特,笑呵呵的问了一句。
“这……”王黼拿了一张画稿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片刻,目光有些奇妙,又看了徽宗一眼。
“你又在哪儿搞什么鬼?”徽宗笑骂了一句,“故弄玄虚的东西,还不快点把画稿拿来给朕瞧瞧!”
王黼连忙应了,这时候却不敢多做评判,面色表情却一直显得有些杂,凑到徽宗身边,双手把画稿呈了上去。
“瞧你这副模样,受了惊似的。怎么说你也算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见过的书画千千万万,怎么着,一个十几岁少年郎的画作还把你吓着了?哈哈!就算是一盏茶时间糊弄出来的东西再怎么不好、难看,你也无需流露出这样的表情罢!”徽宗哈哈一笑。
王黼素来极善言辞的,这时候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能把画稿呈了,由徽宗评判。
徽宗看着王黼的表情,只觉得莫名其妙,拿起身旁的手帕擦了擦手指,接了那画,打眼一瞧,面色也跟着变了。
一时间,空空荡荡的大殿内寂静无声。
远处宫殿的正在款待金国使臣,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与觥筹交错的声音传过来,随风飘飘荡荡的,一如空气中沉浮的龙涎香的香气,显出几分缥缈与散淡来。
别殿遥闻萧鼓奏……
王黼静悄悄的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偷偷的去瞧徽宗的表情。
徽宗也不知心里想着些什么,眼睛里一番情绪流转,过了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
“你说程源是楚风的师父,傅乐和是他的师兄。这两个人,可曾画过这样的大写意?”徽宗问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位程源实在是太过避世了,流传出来的画作实在太少,咱们派出去的人不论如何打听,能够翻找出来的画作也只有那么一两幅而已,他是否做过这样的大写意山水,实在是难以判定。不过傅乐和那边,听说一直做的都是小工笔,未曾听说有什么其他类型画作的。”王黼道。
徽宗微微点头,又看着手中的画作沉吟了半晌,道:“从这上头看,这楚风不大可能是第一次画写意的,只是笔法的确不算成熟,可这份风骨……哈!怎么看都是一个瘦削文质彬彬的少年郎,怎么胸中竟然会有如此的沟壑,着实有趣。”
王黼听着,终于摸清了徽宗的意思,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声,心想这楚风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得到徽宗这样的点评,怕是真的比当日的王希孟不遑多让了!
“这写意山水什么的,小的是真的不懂了。”王黼装傻充愣一番,嘿笑道,“瞧着就是一片黑乎乎的水墨呢,看着也不精细,不如寻常的工笔清雅贵气。小的真是眼拙,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坏来。”
徽宗白了他一眼,笑道:“不懂就对了,要是这世间上的事情你都懂了,还要朕做什么?这等写意实在不多,尤其是这种大写意,非大胸襟不敢为也。这楚风,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现在我不敢说他画的有多好,但胸襟气度是摆在这里的,日后,大有可为啊!”
王黼听得一阵心惊肉跳,心里不禁又开始暗暗思付,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向楚风表达善意、拿捏分寸,才能表现出一份礼贤下士又不苟且的态度呢。
“画院的这些待诏们,其实是清一色的工笔,画风的确清贵之气多些,虽然很好,但的确不够百花争艳。前朝的那些画院,其实大多只是一份摆设,真正懂得这些东西的帝王又能有几个,一个个不过是莽夫武夫,要么忙着开疆拓土,要么埋于俗物政事之间,不懂得于民休养生息的道理,把自己累的要命不说又劳民伤财的,实在无趣。”
徽宗指点江山一番,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淡淡道:“《道德经》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朕如今所做的就是这样一番道理,却不妨有一些不识好歹的人来指摘朕,真是无趣。”
“那些凡夫俗子,哪里有官家这样的高见,一时间自以为是的叫嚷几句罢了。时间一长,高下自然得见。”王黼这一记马屁拍的响亮。
徽宗心中受用,面上却不显的,只淡淡道:“愚民如此,朕实在是操劳啊。好在有将明你这样的人在朕左右,朕心甚慰。”
“不敢,不敢。”王黼连忙客套一番,目光又触及楚风的那幅画,便笑着问道,“官家如此赏识这幅画,也是这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