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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阑珊意未明(清穿) 下部-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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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勿要见怪,方才已经通禀了老夫人。您是咱们大人的朋友自是府中的贵客,请您稍作休息。”

    “老伯,您刚才说老夫人?”

    “唔……瞧我这老糊涂,怎么就忘了?咱们大人这会儿还在宫里当差,老夫人这会儿就快出来了,兴许再等等,大人也快回来了。”

    我兀自点了点头,一转眼间,那老伯已不见人影。我静坐在一侧,大脑也开始不停地运转了起来。

    “格格,老夫人是不是就是张大人的娘亲啊?”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废话!不是张大人的娘亲还是谁……”还没说完,我突睁了眼眸,“唔!我的天啊!是……是姚夫人?!”

    与安茜对视片刻,我心里一阵瑟缩。

    张英之正室妇人姚氏,全名姚含章,桐城姚性望族之女,著有《含章阁诗》。她的诗作不仅成为了当时桐城派女性文学的代表,甚至还得到了康熙的青睐,受到了各地名媛的追捧,是当朝最有名的才女之一。子张廷瓒、张廷玉及张廷璐皆拜其启蒙。而据我可怜的历史知识,她曾受丈夫和儿子两代宰相所庇,被康雍乾三代君王三次授予一品诰命夫人。文武百官都要尊称一声姚夫人。就连康熙本人都曾经接见过她本人,向其探讨治家之道,教子之道,多次对身边人训诫,“张廷玉兄弟,母教之有素,不独父训也!(1)”这个女子的才情智慧已经得到了这个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肯定,其风范绝非等闲。我想这并不是康熙的夸张,只看他兄弟几人日后的做为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偶然,可见良好的家庭教育对一个人的成才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

    “可是格格啊,张英张大人不是早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姚夫人还在京城呢?”

    安茜的问话将我从紧张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也难怪了!想想小张大人至今独身一人,公务繁忙,府里总要有个主事的家人料理,免去他的后顾之忧。再者,这是京城,四通八达,没个斤两也支不起这一大家子的活计。这样想来,姚夫人论见识论才情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想着想着,我不觉感叹,张廷玉终究也是个好命人,有一个这样出色的母亲,也难怪能够获得一番成就。只叹姚夫人一介妇孺,不仅要做自己丈夫背后那个默默支持的女人,就连自己的儿子们也让自己操碎了心。这样的母亲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等了不多时,厅门屏风后就有了动静。我赶紧恭然站直了身,整了整衣冠,低眉顺眼,双眼只打量着脚下一米见方的青石地砖。

    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强烈地感到两道审视的目光。余光中是前后两个步法轻盈的女子,但碍于男女礼法,始终不敢抬眼直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优雅清韵的声音响在耳畔。

    “不知先生来访,府上怠慢了。还请不要见怪才是!”

    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那位当朝一品夫人,我丝毫不敢释负,中规中矩地回道。

    “夫人哪里话,是小辈冒昧造访,给您添了麻烦才是!”

    “呵……先生自是咱们的贵客,莫要拘束了吧!”

    话里的笑意是掩不住的,我僵直的躯干这才渐渐松弛了些。不禁暗笑自己,想当初就是面对康熙我也从来没有含糊过,怎么一个老妇人就把我唬得战战兢兢的呢!思及此,我摇头苦笑。果然,是女人之间的压迫感最重,也是我技不如人,自惭形秽吧。索性,我微仰起头,含笑颔首。

    这一抬头,不禁微怔。好一个丽人,毫无修饰的一张素颜,似水的美眸如皎皎明月镶嵌,素淡清润的樱唇边一对梨涡却是点睛之笔。虽谈不上是多么的惊艳四射,可一眼瞧去总是最令人神往的。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深望进去,竟有些似曾相识。心下思量,才回味起来。如果说张廷玉英气逸浚承自父亲,那么这一双眼睛却是像极了母亲的。总是那么平静明澈地望着你,没有波澜,却可以给人带来安宁和包容。

    不知不觉中,我慢慢放下了防备,仿佛被温柔的和风所包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气质。以前,我却从未领会它的真谛。气质不在乎高远隔世,而是一种能够瞬间包围你的气息,让你欲罢不能而又无处不在。

    衣袖背身旁人猛地一扯,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形的逾越之举,可一时呆愣,仍然只能微张着口,痴痴地望着那双渐渐溢满笑意的眼睛。似乎是被这双眼睛所感染,我傻傻一笑,心知这平静的美才是最易令人扎根于心底的。

    “夫人,晚生在您的眼睛里看到了大海呢!”

    姚夫人闻言一怔,许久才绽开了笑颜。

    “孩子,原来我们竟是有缘人呢!”

    这么一说我才真是傻了,眨巴眨巴眼睛,歪了歪脑袋,怎么都没想明白。

    姚夫人见状垂首低笑。

    “你从老身的眼里看到的可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抑首,不由心悦诚服,却不是为了自己。

    闲聊之间,我渐渐恢复了往日自来熟的本色。因为张英的缘故我本就对这位身受丈夫敬重的妇人好感不减。而在我们一来一往的交谈中,我深深体会到她确是一个值得被张英乃至康熙举于世的女子。她总是喜欢静静地聆听,无论是我在三百年后的奇闻趣事,还是那再平常不过的柴米油盐。她丝毫没有妄自尊大的姿态,缓缓地讲述着自己的见解,措辞言简意赅,却往往令人深省。

    ……

    “夫人,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想,生命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别的任何一个人?我在旁人的眼中又是一个怎样的我呢?”

    “孩子,你又怎知旁人是不是也如你所想,在渴望从另一个自我的角度来窥探我自己呢?这样看来,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你?你的所作所为无论善恶哪一样不是收获于自己?”

    “唔……那我们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岂不都是一样的?”

    “暂不论时态的变迁带来的物事转移,就是在同一时刻,任何两个人都是无法站在同一个位置,按照同一个角度去看同一片景致的。若非如此,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生命的意义何在?”

    “那这样说不就和方才的矛盾了吗?我是你,你却不是我!”

    “那你为何不把我看做一个在同一时刻,站在不同的位置,按照不同的角度来审视你的自己呢?”

    “……这……”

    “我想生命的意义可能就在于它总是以不同的角度视人,你说呢?”

    “所以说……人无完人吗?原来,是可以这样理解的。你永远看不懂自己,也不能完全去理解旁人。人没有完全的对错是非美丑之分。所以……人要懂得宽容、忍让和理解,因为这也同样是善待了另一个自己。”

    “先生的话,让老身受益匪浅……”

    ……

    “夫人,您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人死了又会去往何方呢?西方极乐便是永脱苦海了吗?”

    “先生以为呢?”

    “人家有说孩子降临于世是父母的债,又有说,是来报恩,再续前缘。”

    “那就先生来看,何为死呢?既是终结,又何谈前世恩怨呢?”

    “呃……那不是又转回来了吗?人死了会去向哪里呢?……不对,不对,应该说是这一世的终结又意味着什么呢?”

    “佛有涅槃一说,却始终不曾言明此意;佛又有前世今世来世一说,是谓轮回。先生以为如何?”

    “嗯……涅槃是轮回的开始,轮回又是涅槃的延续。轮回的延续往往就预示着下一个涅槃的来临;涅槃的开始往往意味着下一个轮回的诞生。可这是佛一人说的,我们又没有死过,哪里知道个所以然来?”

    “先生所言极是,窃以为人在死亡面前或许是能够得到永生的,所以涅槃;而永生的却不是人本身,所以轮回。”

    “让我好好想想……也就是说,我们身边每一个人的死也就是自己的又一次生。涅槃的是一个人曾经鲜活的身体,而轮回的是一个人一生功过带来的教训与告诫。无论生死,都可以看做是一个我们重新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每一个人可以重新修正自己的机会。我们要珍惜生命,也就是在不断的反省自己,这就是生死的意义所在。所以,生便是死的去处,只是别人的死让我们更懂得如何生,而我们的死亦是如此。”

    “老身受教了……”

    ……

    踱步在花坛间,跨过一个圆形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我却无暇顾及,继续着自己口沫横飞的手舞足蹈。姚夫人并不以为怵,总是那么专注的凝视,眼里满是盛不满的惊喜,时而深思,时而含蓄,机敏应答,言辞流畅婉转。

    “咦?!这株绿萼白梅……很是……很是特别……”

    我这才环顾四周,原来,我们已经身在书房院落。这株白梅竟是与我绛雪轩和贝勒府中同种的绿萼。这个品种极为罕有,而整个张府里的绿化植物最名贵的就属它了。

    “呵……先生过誉了。这是那年英吉利时辰来访,万岁爷赏赐的。”

    接待外宾有功,康熙嘉奖倒也不奇怪。反正张家父子从宫里淘来的稀罕物儿也多了去了。不过说实话,多半是康熙硬塞的,因为他也极为体恤这历来勤俭持家的张府。听康熙对我说过,姚夫人将他们父子以往的收入一共平分三份。一份贴补家用不说,另一份布施于人,还在京城兴办了一个接收历届科举赶考的考生招待所,最后一份存为积蓄,而就仅仅这一点家底有时候适逢自然灾害也悉数匿名捐赠了。可是,这一回,康熙不赏金不赏银,怎么就赏了这么一棵只开花不结果的物件,太不符合康熙往日对他父子朴实的作风了。

    “万岁爷赏赐,自是金贵。许是万岁爷以梅为喻,寄厚望于张大人,自有深意……”

    “先生,这哪是圣上赏赐的?母亲也有所不知了。这可是二哥厚着脸皮特向万岁爷讨来的呢!”

    转身,佳人噙笑,一株高耸的香樟遥遥相对。

    这一瞧,我才发觉其实出声的是一直跟在姚夫人身后被我忽略的小丫鬟。乍一看,她站在院子正中央,被挺拔的香樟映衬的越发亭亭玉立。从我进府就一直低垂的臻首终于缓缓轻抬,芙蓉面颊欣怡秀丽,如瀑的长发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眼见我们二人久久对视,一旁的姚夫人这才柔声道。

    “先生见笑了,这是小女,闺名令仪,一直寡居故乡。最近老身身体不适,才来京城特为我侍奉汤匙。也正好同我这老妇人做了个伴儿,倒也省了丫头们的不少事,前前后后的都是她跟着我。她在府里做姑娘的时候,上上下下的人也都直唤其名。先生既是廷玉的朋友,也算是小女的哥哥了,不用见外,就唤她令仪,也是她的造化。”

    姚夫人可是把话说到了家,真可谓是古今中外一个见面介绍的典型模板了。里里外外想得周到,表达得亲切动听,不知不觉间也贴近了彼此的距离。不愧是一代外交夫人。

    可是……令仪?张令仪……

    这名字怎地这般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而且是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到这样一个名字呢?

    我拢眉凝思,苦苦搜寻着仅有的记忆。

    张令仪……张令仪……她到底是谁?我的记忆一向是不会错的才对啊!

    正在我思索间,姚夫人轻问。

    “令仪,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这绿萼果真是廷玉向万岁爷讨赏来的吗?”

    那个名为令仪的女子坦然应道。

    “是啊!还是被我问起,二哥一时大意说的实情。”

    “唔……是吗……”

    姚夫人再不多语,可那令仪倒打开了话匣子关不上了。

    “郭先生,你可是二哥在朝的同僚?”

    “这……”

    “令仪!”姚夫人一声喝止,又觉不妥,歉意一笑。

    “这有什么关系?刚才母亲不也和郭先生聊得尽兴,令仪早就按耐不住了。再者,郭先生要同二哥其他同朝共事的那些官爷一样,哪里还过得了三叔那一关进了府来?!”

    “三叔?”

    “就是方才领郭先生进府的门房张三。”

    我这才省过味儿来,原来,门房张三开始闭门不见竟是为了避讳那些动机不纯又上门求访的王公大臣。想来,这样的事情对张府也是络绎不绝了。不然,何来这样一防呢?!

    “母亲,要不咱们进屋歇歇吧。”

    姚夫人只是微笑着摇头,可我分明已看到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又忆起方才初见时她的倦意席席,这才有所觉悟。我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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