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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间依然是难熬的。每日,我除了要帮忙彼特医治照顾小篮子,尽可能减少进入隔离区的人数以外,就是站在阁楼走廊正中间的圣母雕像为那个孩子真诚地做着祷告,祈求上帝能够给这个生来命苦的孩子多一分怜悯……
“夫人!您的孩子已经醒了,不过……”
此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哪里还顾得上彼特的叮嘱,一个闪身,就冲进了房间,洁白的床单被正午的太阳照得一片金灿灿的。
我敛声,生怕惊吓了床边侧坐的小人儿。
“小篮子!”
“母亲!”
哇的一声啼哭惊醒了所有午睡着的生灵,包括我几日来倍受煎熬的神经。
一下子松了弦,我一把将倔强的她揽进怀里,紧紧的。
“我的孩子!可把我急坏了!你知不知道!可把我吓坏了!”
我几声嗔骂终究还是抵不住哽咽,和怀里的依兰哭做了一团。
许久,依兰才仰起了小花脸儿娇声道。
“母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天还这么黑?怎么也不掌灯?可别摔了跤……”
随着一声雁啼,我的双瞳倏地放大,心一瞬间跌入冰窖。
“格格,那洋大夫不是说何小姐已无生命之忧了?咱们为什么不就此把何小姐带回府呢?您可是还有什么打算?”
归去来的二楼临窗雅间一直备我们所用,我痴痴望着街对面的一片喧闹。小篮子虽无大碍,可终究因为病毒侵入了大脑,压迫了神经,导致了眼盲。彼特闪烁着蓝眸,对我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的心顿时凝结。
“刚才小篮子大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甭管平日她如何坚强固执,终究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四岁……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她还有很多没有看到,怎么就……怎么就……就盲了呢……”长叹一声,强忍住鼻腔中的酸涩,“现在孩子的心性还不稳,就这么把她带回去,还不是时候……我想我要好好考虑今后这孩子的生活要该如何料理才是……何大人如今是非缠身,恐今后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要我如何对得起何大人的托付,又如何向她今后的人生交待。”
这个时候的男女尊卑比现代更甚,对残障人士的关照远远不及后来的平等和周全。更何况还是一个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女孩子。她今后的生活?今后的婚姻?无疑都是一个个摆在眼前的棘手问题。
思索间,被路边一阵熙攘打破,只见街角人群里里外外搅得厉害。按说东直门一带王亲贵戚府邸众多,最是繁华安稳才是啊。
“宝福儿,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的在这儿就闹起来了?”
眼见宝福儿小跑下楼,在街上拉了个人细问了几声,又挤进人群半晌见不到踪影。
不一会儿,才又原路返回。
“福晋,打听到了。是一个孤女从江浙一带逃难过来,听说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不得已愿卖身为婢。所以才聚了这么多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巡查的守卫怕引起滋扰,正强行驱散人群和那个姑娘着呢!”
我眉梢微挑,抿了抿唇。原来是个为了糊口的苦命女子,要不会选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东直门大街。
“可曾探到她的姓名,家住何方,又是哪里的人?”
宝福儿忙不迭地点头。
“问到问到了!说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名儿倒没说,周围的那些个人都叫她丫头。说是只要有了买主,愿遂了老爷夫人的愿,赐个名儿就得了。还说是苏州人士,懂事时随父经商,举家迁移至京城。后家道中落,日渐萧条,终落得这般光景。前几日父母双亡,东拼西凑才求得两口薄棺草草入殓,现在已身无分文,朝夕不保。”
我含笑点了点头,呐呐自语。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怕冲了主子的名讳,甘愿入乡随俗。瞧这样的身世应该也曾是个有些见识的小姐,落得今日的狼狈却也由她不得,还怪可怜见的呢……”
“更何况也是个苏州的姑娘呢!”
不等我说完,安茜意有所指的接过,听得我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知我者,安茜也!”
一旁眼珠子骨碌碌转的宝福儿听到这儿,低“咳”了一声,又急急渴渴地冲下了楼。
再回来时,身后已跟着一个消瘦褴褛的女子。
步至跟前,宝福儿抬头冲我狡猾地眨了眨眼。安茜一个臂肘过去,他龇牙咧嘴地暗自嬉闹着。
转眼再看,已跪在眼前,破旧的衣衫,凌乱的发丝,前额至后颈都已布满泥泞,辨不清面容。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抬起头来!”
眼见她不假思索,抬首与我对视,双眸疲惫,却始终不曾闪躲,沉静而从容。
我暗赞一声,更笃定她良好的出身和教养。
原来这世道真的应了那句世态炎凉,瞬息万变。
“知道我为何要买你?”
“婢子定当恪守本分,忠心不二!”
我拧眉眺望远处,若有所思。
“不想知道夫人我是谁吗?”
“夫人便是婢子的主子!”
“好!说得好……可胜过当年的我许多……”我抽出外衫中的绣帕轻拭嘴角残羹,“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个安身之所,想来你一个女子孤独无依,也确是让人怜惜……而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这笔买卖如何由你自己掂量?”
脚下的身形一僵,紧咬牙关,想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主顾谈论人口生意的。
“恕婢子愚钝,夫人的话,婢子不甚明白。”
“哦?是么……”
这样的僵持和对峙让我想入非非,记忆力满满当当的竟是当年南书房的一幕幕,果真各怀心思。缓过神,不觉嗤笑自己不合时宜的比拟。今日,不过只映了个各取所需罢了。
“你瞧,这东直门果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我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掩嘴一笑,“你只可应我一句便可!……
照顾好我的孩子!”
伏首女子,贝齿咬唇,眼光闪动。
“姑娘切莫将我家夫人的一番美意错过了。”安茜回首颔首笑吟,“相信我,咱们主子的安排自是你最好的安排了!”
……
归去来是老九暗中埋伏在京中的产业自是不说,更是老八一党联络各方能仕的枢纽。这枢纽却不是意指集散地,是把这里喻为老八与各线人物聚集的转折站。所以这里也随时随地遍布着粘杆拜唐,而这归去来的掌柜是紫瑛的纳克促安郡王玛尔珲的旧部,属正蓝旗,虽貌不惊人,卑躬屈膝,却很难让人想到就是京城一代仅次于十四这个特务头子的左右手之一,得名张贵(掌柜)二字。
“夫人,您叫小的来可有什么吩咐?”
我弹了弹身上的碎屑吃食,缓慢起身,指着堂下的女子,沉声道。
“劳烦给腾出一间厢房,这姑娘是我今日买下的粗使丫鬟,现在着实入不了眼,掌柜费心给收拾停当了,约莫几日,我便派家丁前来接人,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宝福儿适时抹开步子,递过掌柜一个银锭子,对方眉开眼笑地接了,点头哈腰,好不热络。
“哎哟!夫人可折煞小的了!哪里来得劳烦,还不是小的应该做的吗?”转脸上下打量了一圈座下不堪的女子,女子被他盯得一个哆嗦,埋首不敢多言,“只是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嗤笑着恨不得赏他一个巴掌,怎么瞧怎么觉得他似模似样的逗趣。
“汐颜!从今往后,她的名就是汐颜了。随波逐流之红颜……”
“汐……颜……汐……”
案前女子启口轻念,我微讶。
“怎么?”
她摇了摇臻首,忽而仰首莞尔,似拂去了大半尘埃的光彩。
“也许真如这位姐姐所言,这便是奴婢与夫人的缘分罢。汐颜谢夫人赐名!”
我怔愣半晌,方有觉悟,定是这名字牵动了她的往事,兴许这兴致所致的名字与她本名合了个大概。
不过这些已都不重要了。
直至马车缓缓而行,安茜才按耐不住,打发了宝福儿在车厢外跟随车夫护卫看守。
“格格,何小姐的安置,您已经有主意了吗?”
我紧闭着双眼,悠悠地不着痕迹拍了拍她的小手。
“恩,那汐颜是个聪明剔透的姑娘,遇事老练镇定,思虑也周详,多半是出于良好的家教。东直门一带尽是朝廷王公大臣的府宅不说,又少了那胡同间的肮脏,不仅可以容得一处居所,说不得就是她一介柔弱女子的最好栖身之地。这些年咱们见到的这样孤苦的女子还少吗?小篮子交给她,我倒是放心的。至少她懂得认命,不然就不会弃了大家小姐的出身不顾卖身为奴以供养活了。”
“格格的意思……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要有怎样的一番经历和变故才有这样的处事和才智?!”
“是啊……”
我唏嘘一阵,不由得几分心伤。
“看来格格是不打算接何小姐入府了?”
我缓缓点头,声带有些撕扯。
“对小篮子,我是有愧的。只顾这些时日自己的打算,没能照顾好她,就这样误了她的终生。而这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
安茜,她还这样小……
那夜,她的小手儿就这么一直拉着我,第一次真心叫我母亲,我的心都碎了……
她平日里娇纵惯了,就是再入贝勒府,也少不了隔阂。
那孩子自小就执拗,我不忍心再让她遭受旁人一句的非议。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那我就给她一个不必领会‘颜色’的世界又如何?”
安茜听我语带双关,也难掩凄艾。
“这又如何怪得了格格您呢?这样的世界要到哪里去找?”
我悻悻地微睁了眼。
“南郊咱们的那处宅子也该收拾收拾了,闲着也是闲着。”
……
寒噤()
回府不多时,胤禩也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一起与我公用了晚饭。去看看网 。7…K…aNKan。。我仔细将我考虑多时对小篮子的安置计划一一道尽,征求他的建议。
这其中自然有素日里他对我的娇宠,毕竟这么多年无论我的要求多么的任性甚至不可理喻,他也向来都未轻言一个不字的。再者,也是由于这一阵子朝堂上的局面又见云烟。苏州踹匠闹事一案还未平息,偏偏这个时候何焯还出了这么一个犯上的乱子,可真是无独有偶。苏州这一年算是没个消停了,南方一带也呈现出了罕有的恐慌情势。一方面,民众担心踹匠一事接连引发的经济冲突会影响各地安宁;另一方面,南方向来诗兴浓厚,习惯了诗情画意的文人们也越发惴惴,生怕何焯一案会被朝廷以小治大,祸及己身。一时间,苏杭各处府衙民宅一代均被涂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压抑。
我总是希望为他分担点什么,哪怕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是另一方面又不由得担忧起府内的开支问题。
前些时候花在引进的枪支弹药上的银子,可着实让我们好一阵艰难。还好我同彼特介绍的一个擅长英吉利宫廷膳食的师傅共同研究出了这么几道传统和新鲜的吃食,在各地开了几家联名的洋茶点铺子,依然打着亲民的牌子,着实海赚了一笔。不然,这项开支恐怕将会成为我们巨大的包袱。现在各地的账目才回复了些模样,我又兴起了重新翻修南郊别庄的主意,无疑将会给我们本来捉襟见肘的现状更加雪上加霜。
然而,自始至终胤禩两道弯弯的眉柔和而细致,双眼闪烁的全是温存。
“人是人,银子是银子。不必让人为了银子而受罪,更不必让银子连累了活人。这些事晴儿做主便是了。”
言下的意思就是令我不要担心银子的用度。
我眉头一皱,遂被他轻声细语的安抚解救。
“若真是如此,也不问我为什么吗?”
胤禩越发低垂了头,呼吸近在咫尺,贴近耳畔的是湿热的暖流。
“不问……”
我闻声怔忡,心底躁动浮现。
“只是……”
“只是什么……”
面对我的慌张他凝神思虑片刻,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也没什么……只是那梅林……”
我信手推了推他,笑言无束。
“还用你说……那梅林可是我的心尖子,就是少了一朵,我也是不甘愿的!”
我张牙舞爪地龇牙咧嘴,竟逗得胤禩撇开了脸颤笑不已。
然而,我也许做梦也没有想到,未来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就是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另一个幽草依然芳菲的季节里。
由于这是小篮子病愈后我老老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