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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日本人也不行吗?”卓献书忍不住问,下午他没有参与谈判,不清楚前提是什么。
“海军一直在对日本人作战。”李孔荣看了看他。“但海军打日本人和重庆打日本人没有关系。海军打海军的,重庆打重庆的,身为海军军官你带人跑到重庆那边去是什么道理?”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彼此呢。”潘醒农也出言帮腔,“国内是打不赢的”
“海军和国内不是一家人,连军旗都不同。”李孔荣提起了军旗,这是彼此不是一家人最显眼的特征。“再说国内打不赢是国内的命数,和海外华侨有什么关系?难道四万万人要靠一千万人来救?他们自己为何不能救自己?”
“国内很多地方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能自己救自己?”潘醒农再道。下午谈判的时候,他的意见最多,尤其反对李孔荣区分国内国外。
“要是真连饭都吃不饱,沦陷落到日本人手里也不算太坏,最少日本人会做做样子赈济饥民,好拍些照片出来显示大东亚共荣的美好。”李孔荣笑道。“下午我就说过,我的原则向来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不好的人、运气不好的人、自己犯错的人,死了就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天意如此。你要牺牲那些没犯错的人去救他们,怎么看都有违天理。逆天而行的结果就是遭报应,最后大家一起死。这种事我不会做,海军也不会做。”
见李孔荣又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抬出来,潘醒农已经无力重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了,只是转过脸腹议李孔荣太过无情。
李孔荣的无情让席间有些冷场,刚刚被他说的憧憬做军长的杨缵文则故意说了些轻松的话题,李孔荣照样谈笑风生,唯有潘醒农闷闷不乐,卓献书沉默不语。晚上九点多钟,杨缵文等人在笑声中告辞。他们也只是来打探海军态度的,到底入不入伙、怎么入伙,曼谷中华总商会还要反复讨论,这不是几个人事,这是三百万潮州华侨的事。
天福宫就在海边,这里椰树林立,海风宜人,散步时陈嘉庚笑道:“我觉得潮州佬会来。你说的那种军队,就是我也想过一过军长的瘾头。”
“军中太清苦,疫情也不少,加上打仗,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嘉庚先生从军就不必了吧,不将兵可以将将嘛。”李孔荣也觉得潮州人会来,可人数拿不准。
“我‘将将’?哈哈,不行不行。”陈嘉庚大笑,“我恐怕连枪和炮都分不太清。”
“分得清人就行了。首先在于认清形势,再就是知人善用,这和管理商铺没有多大的区别。枪炮那是前线将领的事情,和统帅关系不大。”李孔荣道。“不是说三月份要回国慰劳吗,可以借此机会看一看国内的形势。”
回国慰劳是去年就定下来的。说起这件事陈嘉庚沉吟起来,他道:“张楚琨给了我一本美国著名记者写的西行漫记,建议我去延安看看。”
“西行漫记?”李孔荣笑了笑,“我知道,英文叫做red。,埃德加斯诺写的。他本人的立场是亲**,在延安采访之后写了这本书。”
“美国人也亲**?”陈嘉庚吃惊,他本以为苏联和中国才有**。
“有,非常多,特别是记者和文人,他们很多都是领莫斯科统战经费的,像国内左联那种。或者是控制了报馆编辑,你文章的立场如果不亲左,就不能发布。”李孔荣解释着。
“可以这样?那他们要收买多少人?”陈嘉庚根本想不到有这样的事情,他认为报纸、特别是大报的立场应该是中立的,必须实事求是。
“不要收买多少人。”李孔荣道,“搞定一个报馆总编,那么靠这家报纸为生的上百个记者文人就全都搞定了。不亲左就不发表,不发表就没吃饭,你要是个右派文人,家里老婆孩子饿的急急叫,你会大骂**吗?像张楚琨就是有问题的,他的专栏文章全是左派立场。”
“但他说他不是**啊。”陈嘉庚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李孔荣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踢掉张楚琨,不让他在南阳日报呆下去。
“**是很聪明的,有些人入了党就不好做工作了,所以不能入党,他们管这种人叫做精神党员。国内有很多这样的人,像七君子里的沈钧儒,他这样的无党派民权人士一天就要用掉几千块大洋,这钱都是共产国际给的。他如果加入**,活动就不方便了。”李孔荣道。“**是世界性问题,苏联间谍组织共产国际是世界性组织,他们知道中国人很多时候盲目崇信洋人,所以经常把白人**调到中国来。把他们写的文章在你面前一亮,你看,洋人都这样说,然后本土右派就傻了眼。他们确实有些崇洋媚外,根本就不知道洋人里的**、白左比华人多的多。”
“呵呵”陈嘉庚笑了,他书还没看,见是美国著名记者写的便对书的内容信了三分,没想到弄来弄去还是出口转内销,一面假西洋镜。他笑后道:“汉盛,我听你说左派和右派,到底什么叫左派,什么又叫右派?什么又是**?”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李孔荣想了想道:“这样说吧:要别人出钱给所有人吃饱饭,或要求别人放弃自己的正当利益以成全所有人的人就是左派,反对这样做的人就是右派。**就是拿着别人的钱,然后说他来分配所有人都能吃饱的那个人,左派是他们的天然盟友。”
“要别人出钱给所有人吃饱饭”陈嘉庚默念道,“这么说右派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了?”
“不能这么说,右派会给亲戚朋友饭吃,会给同乡饭吃,也会给流落到自己家门口的人饭吃,但施舍总有界限和限度,他不会支援没有一点关系的非洲难民,不会贷款给去都没去过的古巴,不会让外人吃肉亲人喝粥,但左派则认为支援越多越伟大,结果就是勤快者不得食,懒惰者坐享其成。
说到底,右派是达尔文信徒,认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信奉天道。你吃不饱可能是你命不好,没有生在鱼米之乡,天灾不断,或者是你自己好吃懒做、爱赌成性,积攒不了钱财;或者是你每回打架都不敢拼命,年年收成都被别人抢走,所以你这样的人饿死活该。
左派则认为这人死的冤枉,他们悲天悯人,讲究人道。地方太穷有钱人就应该去接济,大家不能为富不仁,路有冻死骨;好吃懒做逢赌必输那是因为有人在剥削和算计,他劳动的剩余价值全被资本家赚走了,所以这么穷;打架打不过,收成年年被抢是因为大家不爱好和平,老虎拔光牙全部改吃草兔子就安全了。”
李孔荣说的形象,陈嘉庚一边点头一边笑:“这么说汉盛你是右派?”
“不是我是右派,是我这个身份必须是右派,不然无法对大家负责。”李孔荣叹了口气。“我没得选。”
第三十二章 好人()
每次和李孔荣交谈都有所得,陈嘉庚这一回弄清了左派右派,但的疑问不仅没有减少还变得更多。汽笛长鸣,远处灯塔的灯光闪亮,他不再往前走了,就站在一棵棕榈树下再次说道:“汉盛,我觉得我应该是一个左派。到底是左派好还是右派好?左派的不好在哪里?”
陈嘉庚赈济事业办的不少,所以他才会说自己是左派,可听李孔荣的意思,左派并不好,他就想知道是哪里不好。李孔荣还在想自己为什么不得不是右派,闻言便道:“各有好坏吧。右派太多,社会就会冷血绝情,唯利是图;左派太多,看上去温情满满,可大家都在等救济,又有谁去劳作呢?上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是右派当道,战争之后是左派当道,战争太残酷了,大家还是觉得没有战争的世界更美好。”
“是啊,打仗是不好啊。”陈嘉庚深深点头,他完全赞同这一点。
“打仗便如打架,一个男人不敢、不擅长打架是保护不了老婆孩子的。”李孔荣表示反对。“男人什么都可以丢,可绝不能丢枪。因为他的一切都需要枪来保卫,但左派觉得枪是暴力工具,应该丢掉,并深信假如所有人都丢掉枪,世界就实现了和平。巴黎非战公约就是这种思想的产物,一个稍具些正常常识的人都不会干这种事情的,但法国人就干了,还不亦乐乎,他们会在今年之内将被德国纳粹征服,就是因为太左了,不亡国没有天理。
虽然大家不愿意听、更不愿意承认,但人所拥有的一切权利事实上全来源于武力。都是华人,为何南洋华人和国内华人会一富一贫?除了海峡殖民地是东亚要冲、除了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大英帝国的武力保护着这里。更明显的例子是上海华界和上海租界,仅仅一路之隔,两边的房子就造的很不一样,地价更不一样。为什么?因为租界有洋人保护,华界只有国苠党保护,一打仗大家全躲租界而不是华界,游资也跟过去。上海租界马上就要一百年了,这一百年来都是这样,每一次战乱大家都躲进租界,因为洋人的武力东亚任何势力都不敢轻易冒犯,在那里财产和性命能得到保护。
左派仇视武力,认为这是暴力之源;他们也见不得竞争,特别不喜欢资本家,认为资本家赚取的全是劳工的血泪。这些人不清楚或者不愿清楚,他能在租界里写文章唾骂帝国主义、贬伐杀人如麻的战争,正是因为他受到帝国主义的武力保护,没有这种武力他不会有写文章的自由;这些人同样不愿承认,他们喝的咖啡、抽的香烟、刮的火柴、穿的西装,全是唯利是图的资本家鞭策着劳工不分日夜生产出来的,没有资本家就没有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也就没有廉价海量的商品。反正,我觉得左派不是忘恩负义,就是太过理想天真。哪里有左派哪里就衰退,这几乎成为定例,海军是不喜欢左派的。”
李孔荣觉得自己说的太多匆匆结束,陈嘉庚却听得兴趣昂扬,他虽然自认是左派,可身为企业家当然知道资本家的作用。“那是不是说国苠党是右派,**是左派?”他饶有兴趣的继续问。此前说的都是理论,现在才开始联系实际。
“都是左派,不过**比国苠党更左一些。国苠党认为应该抑制资本家,把财富留给小资本主,**主张必须消灭资本家,把财富集中起来分配。”李孔荣继续阐述,他必须在这个问题上得到陈嘉庚的支持。
“可现在看来国苠党没有抑制住资本家啊,倒是弄出一些贪官污吏。”陈嘉庚不太相信国苠党也是左派,多次回国的他只觉得那些人个个专横跋扈,不可一世。
“这是吏治国家的通病。”李孔荣道,“中国从秦开始就是典型的吏治国家,一千多年下来,做官不但有讲究还有专门的文化。国苠党遏制民间大资本家的结果就是倚重各级官僚,官僚手上有权自然要贪,下午说的那个枪毙偷狗士兵的连长,他就是个典型的官僚。”
“那**呢?”陈嘉庚追问道,“**好像”
“**一样倚重各级官僚,甚至比国苠党更倚重。现在听不到贪污那是因为陕北很穷,以后进了北平就不一样了。再就是**对社会的控制比国苠党严的多,重庆可以出版新华日报,延安却出版不了中央日报,你去延安图书馆,很难找到国统区普通图书馆能看见的书。你也听不到民变事件,好像所有人全都拥护政府,有点社会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很假。
国统区常常因为征兵交税起民变,陕北为什么没有?难道陕北的老百姓更爱国?这当然不是。哪里的老百姓都不愿意当兵纳粮,这是华人的天性。像日本人那样,参军体检不合格就上吊自杀是几十年军国教育的结果,**在陕北时间很短,他们不可能改变这种秉性,唯一的解释是社会基层控制很严密,你家里有几个男丁、每年收多少粮食当地政府一清二楚,你不当兵不纳粮就要背井离乡。”
“真是这样?”陈嘉庚是相信李孔荣的,可他说的这些和他平常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陕北是很贫瘠的,敌后抗战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有些地方太贫瘠日本人不要,在贫瘠的地方你不这样根本没办法养兵。”李孔荣道,“一个政府再怎么得民心都会有反对者,坏政府就更不用说,比如重庆,但一个政府全是表扬没有一点点批评,原因只能是民众被控制了不敢说话,最少不敢在当地说话。重庆有这样的人,主要是流亡过来要告状的地主,可现在国共合作抗日,重庆法院不敢受他们的状子,报纸上也不登他们的消息。”
“真有这样的事情?”李孔荣所描述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陈嘉庚无法想象。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