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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江畔时,在江北下了一场小雪,时间刚到九月底,还没有到十月,连一江之隔的江北都已经落雪了。
船行江上,船身四周灰黄色的水浪不断的涌来,江心到处可以看到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沙洲,水草枯黄,芦苇只剩下枯黄的苇杆。
不知怎地,茅元仪突然想起了柳河之败。
虽然是夏天出兵,不过料想柳河边可能也是这样的情形吧,水涛拍岸,到处是水草和芦苇,水鸟也如眼前的水鸟一样在天空划过,发出意义不明的清脆叫声。
只是当时的柳河之战时,人们充满了信心和生气,那些壮实的辽民汉子披着坚实的铁甲,手持锐利的兵器,有一种难掩的血气,现在茅元仪回想起来,才感觉脑海中一双双眼睛都充满着惶恐和畏怯……那是一群完全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啊,和羊群有什么区别?
“我误军国之事,真是该死!”盘腿坐在船头的茅元仪,猛然想起当年之事,忍不住用拳头在自己膝上重重一捶!
船家和同船的人们吃了一惊,如果这三品武官在自己船上落了水,那可是不小的祸事。
后来见茅元仪只是一脸悲戚之色,再下来并无异样举动,众人这才放了心。
在这种孤凄悲凉的心境之下,天气仿佛更冷了一些,一直到水线到南端,才叫人感觉一丝温暖。
南岸并没有落雪,不过在离船上岸时风很大,吹的人心腹处都是一片冰冷。
茅元仪有几个随员,在水西门雇了一乘轿子,茅元仪现在是官体,虽然未穿官袍,但其已经是海内闻名的文人出身的武职官,到南京是请假游历,反正大明对官员管束的极为松驰,自己不愿赴任也没有人来勉强,只是在细节上稍加注意,不给政治可乘之机也就是了。
水西门附近船只甚多,茅元仪上岸之后,发觉有些异常。
原本这里多半是江船,也就是茅元仪坐的那种不大不小的乌蓬船,也有一些更小的船和渔船,主要是这些船为主。
漕船不走这边,是从扬州水面那里直通大运河。
海船也有,从苏松一带过来的海船,满载货物,从长江口直接入海。
听说二百多年前的郑和宝船的船队,建造是在江岸,入海也是一样的线路,现在还有一些造船厂的残迹就在江南一带。
江南现在也有造船厂,不过规模都很小,造船的规模一般都是江南民间用的小乌蓬船,明瓦船,工部在准安府的清江浦有大型造船场,在那里修补漕船,也建船新的漕运用的大船。
曾经在万历年间朝廷打算改漕运为海运,当时也谋划在江南一带兴修大型的船厂,用来建造大型的海船,不过后来张居正推翻海运之议,建船厂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海贸兴起之后,江南的大士绅眼看着外来的海船运走一船船的货物,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不用多想也会知道这种贸易肯定是直接到地头的方式最赚钱,被别人收走货运走,赚的肯定是小钱,大头是那些出货出货的船主们。
在这种急切的心理之下,所谓出海危险或行商是贱业根本没有人提起了。况且江南原本就是和北方不同,江南的大士绅家族对行商做买卖没有任何抵触心理,这一点和又想要钱又想要脸面的北方士绅团体完全不同。
在茅元仪北上之前,江南已经有较为发达的海贸了,虽然和福建广州那边的规模还是没得比,但江口这里的海船还是每天都可以见到,每天总会有十艘海船进出。
当然这些海船也并不全然是江南这边,有不少是从福建那边开过来的福船,到江南来运货,然后再往日本或南洋各国。
甚至也有荷兰船和西班牙船抵达江口,地方官员当然不准他们上岸,不过不影响这边中国商人去卖货装船。
现在呈现在茅元仪眼前的却是过于繁荣的景像。
以前一天能有几艘海船进出,现在眼前光是进出的海船就有十余艘,还有十余艘停泊在港口处,有蚁群一样的人群在来回在船上搬运货物,有下货的也有上货的,下货的多半是来自日本的土货,数量很少,所有的船只多半都是在上货。
货物当然是多半以生丝和瓷器为主,还有江南这边的产茶,这三样货是最重要的主流货物,还有一些布匹一类的货物,多半是辅助品,数量不多,算是主流货物外的一些添头。
货物多半是从苏、松、常、嘉、杭一带运过来在南京这边集散的,江南一带水网密集,各村之间就有水道相通,以小船通航,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象样的官道公路,只有一些大型的纵贯南北的大型官道,此外各县之间的沟通相连都是以水道为主,普通的道路可能不修,甚至可能没有什么象样的道路。
从村,乡镇,县,再到各府,皆是以水道相连。
最后在长江汇合,整个江南的水网如人的血管一样密布着,在交通上算是天赐之福,水网密布不仅是造就了鱼米之乡,在人员的流动和交通上也是有着北方没有办法比拟的便利,毕竟坐船的舒适度可是北方的马车没有办法相比的。
这也使江南一带人员流动相当频繁,浙江的名士在苏州府一样吃的开,苏州流行的东西隔不到一个月就会在杭州也流行开来,而南京则是集大成者,可能在商业上南京比苏州要稍逊一筹,甚至有钱的富商还不如扬州多,但从经济人文流通等诸多环节来说,南京还是当之无愧的江南首府,是江南各城中的集大成者,也包括海船停泊这样的事在内。
看着众多海船,茅元仪叫来船家,询问道:“水西门这边海船这么多了?”
船家看了一眼,眼里也有羡慕之色,都是操、弄航船的人,别人的大船抵自己的这艘小船十几倍大,毕竟还是有些眼红。
“回参将大人……”
“哎,”茅元仪无奈的道:“说了多少次了,叫声先生就行了。”
船家咽口唾沫,改口道:“茅先生,近两三个月来海船明显增多了不少,大约是以前十倍之数总是有的。”
茅元仪的称呼确实有些为难,在江南,任何称呼也没有一声相公来的亲热和尊重,象茅元仪这种明显有学问的读书人不是秀才相公,可真是叫人诧异,更叫人惊奇的居然是这茅先生居然是个参将,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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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野战()
“为什么呢?”茅元仪当然理解船家的心理纠结,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相当难堪的事情,也就略过不想多提,只是顺着自己的话题再问下去。
“听说是福建来船很多啊。”船家道:“十停有七停是福建那边过来的,另外咱们江南的船也多了,在镇江和苏州那边都有新的船场,不少人家都在造船。”
“奇了。”茅元仪笑道:“以前大家总说出海利大,但风险也大。手头资本厚又敢冒险的才会造船买船,现在居然蔚然成风了吗?”
说起江南的事,茅元仪并没有因为长久在北方就感觉隔膜,毕竟是他生长大的地方,而且,书信也不绝的。
“还是因为和记的海事险啊。”
船家毕竟是懂行的,眉毛一挑,绘声绘色的将海事险的事向茅元仪介绍了一遍。
“和记真是大手笔。”茅元仪也是相当的吃惊,他沉吟着道:“这样说来,出海几乎是有赚不赔的买卖了?”
“可不是嘛。”船家答道:“和记自己也有船过来,大量的买生丝和茶叶,有多少要多少。咱们江南人自己也争气,要么买,要么自造,不过么造海船最少要半年到一年才能下水,现在各家都是急赶急的想买船,船都是到登州和天津那边去买,北方人现在还不怎么知道海事险的事情,这帮北佬,讲做生意怎么能和我们江南相比。”
茅元仪笑而不语,不好对船家这种明显的南北对立的话做出评价。
茅元仪自己当然是正经的南方人,浙江归安人,祖父茅绅是浙江有名的文学大家,以文章著名,茅元仪自己二十来岁就以兵农学说闻名江南,后来在萨尔浒一役时就已经是杨镐的幕僚之一了。
当然那时候的茅元仪只是后生小辈,并不被杨镐所看重,算了涮了一波声望,等茅元仪给孙承宗当幕僚时,就是有正式官职的赞画,而且很轻松的保举到参将,不仅不会有人暗中生怨,甚至普遍的舆论就是茅元仪太亏……只要有秀才生员的身份,茅元仪定然是走文官的路线,而且十年之后就可能被保举到巡抚或最少兵备道的职份上,以大明文贵武贱的格局来说,就算是当上总兵也不能和走文官路线相比啊。
茅元仪这十来年接触的都是北方的精英,比如孙阁部就是保定人,还有暗中敬服的张瀚是大同人,南人北往除了叫人开眼界外,也排除了无谓的自大心理,所以对船家的话,也就是一笑置之。
不过北方商人的敏锐性和反应确实是比南方慢一筹,从眼前的海船众多,商贸更加繁荣的景像来看,江南商人的反应和应变确实是超过了北方商人一筹。
但转念一想,始作俑者的和记就不是北方商人创办的?
要是这么一说,估计船家的脸面下不来,茅元仪也就是笑了笑,并没有将自己所想的东西说出来。
整个水西门一带简直是拥堵不堪。
到处都是来往办货和送货的商人们,海船所需要的货物极多,有的海船简单,几乎只带生丝,整艘船上满是晶莹剔透的雪白生丝,一担生丝就价值不菲,每艘船上也不知道装了多少,茅元仪只看到整船都装满了生丝,不少力夫扛着生丝挑子,晃晃悠悠的从跳板上走上去,将筐子交给船上的人。
除了生丝,还有织好的丝绸,各式种类就有数十种之多,价格也是高低不等。
各种质量的布匹也在不停装船,还有各式的瓷器,当然都是民窑出品,官窑的瓷器是不对外出售的,外人也用不起。
茶叶也是种类繁多,而且大包大包的封好,也是出口的主力商品。
除此之外,纸,棉、铁器等各种各样的商品也是林林总总,不停的被人搬运上船。
茅元仪还赫然发觉不少粮食被搬运上船,这叫他感觉相当的惊奇,拦了几个力夫询问,这些人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搬粮上船,这叫茅元仪百思不得其解。
“老爷,”出了港口区后,眼前是鳞次栉比的街道,巷子街道房舍如圆形的弧线一般缓慢的伸展开来,到处都是白色墙壁和伸展的马头墙,江南韵味一下子就如水墨画一般的展现在了眼前。
先是看到几家茶挑子伸展出来的幌子,接着就是几家当铺行,这也不奇怪,在港口这样的地方,有人大赚,也会有人赔到要典当物品才够钱返乡。
还有钱庄,银号,都是给人兑换碎银或铜钱用的。
然后是粮行,米店,碾子行,炒锅行,笔行,柴草行,汗巾店,铜簪扣店,成衣店,烧酒店,再下来就是药材铺子,杂货行,布行,茶叶行,丝绸店,当茅元仪步入其中,听到熟悉的江淮官话叫卖的小贩声响时,呼吸的是氤氲潮气的江边的空气时,才感觉自己真正的踩在了江南的土地上,又回到了自己十来年前生活的环境之中。
那时候他顶着兵农学家的光环,诗赋水准也过的去,又是恰翩翩少年,名家之后,家资也称丰饶,在销金窟一般的秦淮河畔照样博得大名,还迎娶了两个当时的名妓回家为妾,不知道使多少所谓的名士眼红……回想起来就象是昨天的事,然而往事毕竟是往事,现在茅元仪回想起当年,也就是“年少轻狂”这四个字的评价了。
十来年前,当那些长辈这么评价自己的时候,茅元仪记得自己的表情和内心,现在他居然就用当年别人的评价来评判自己了……茅元仪忍不住苦笑起来。
……
时间缓慢而坚定的向前迈动着脚步,转眼间又过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新任辽东经略高第早就正式上任,并且开始有所展布,查处了一些贪污的官吏,逮捕问罪,同时分批召见诸将,严明军律,多有警告训斥。
在十月初的时候,高第打算从山海关出发,到宁远,前屯,锦州,右屯,大凌河城一带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巡查。
同时高第考虑清楚了十三山上各家势力的陈情,并令赵率教等诸将准备救援十三山,打开后金薄弱的包围圈。
由于新经略展现出了与孙承宗不同的风格和相对强硬的手腕,诸将都不敢怠慢,接到军令的明军将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