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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关在监牢中这批人,大多数都是因为偷袭洋人,或者图谋袭击洋人才被抓进来的。
这些人中,有的是受命攻击洋人的,比如城外派进来的密探,林福祥能偷袭抓走一个印度兵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大多数突袭都是失败的,那只是偶尔一次成功,只是因为成功更让人关心罢了,而那些失败的,许多就被洋人抓了起来,没有审判的,没有墙壁的,都关在了监牢中。
由于偷袭的人数之多,导致监牢都塞得满满当当,朱敬伦曾经去探视过两次,很清楚里面关押的犯人的数量。
等这批人自由之后,其中那批奉命在城中潜伏的,自然去找他们的组织去了,但是有一批像肖阿巧那样自的偷袭者,还是无处可去。这些人有一百来号人,其中有像肖阿巧那样绝望之下不想活了的报复者,像肖阿巧是妻女被侮辱,这里就有一大批因为洋人派苦力拆了他们家房子,愤怒之下报复洋人的。也有一些江湖好汉情节犯了,就想打个洋人出出风头,结果失误了,被抓了的。还有一些是真正图谋钱财,听说洋人有钱的铤而走险的。
总之各种各样的人物都有,被逼急了报复的是最多的,大概占了一大半。
以这时代的文人的说法,这些人都属于那种匹夫一怒血溅七步的莽汉,以后世理性聪明人的说法,这些人属于那种做事不经过大脑的,头脑一热什么事都敢干的中二青年。
但知耻而后勇,依然是好的,五十步笑百步总比都大踏步走要好的多。
这些人自由后,一时无处可去,当时张千山家的二世祖张磐大喝一声,大家都是打洋人的英雄好汉,他要请大家喝酒吃肉,于是乎一呼百应。
张磐一直跟方山关在一个牢房里,方山是一个八面玲珑的江湖人,朱敬伦两次以表兄的身份去看望张磐,他心里很清楚朱敬伦跟张磐绝对有关系,所以有些刻意拉拢。
在张磐眼中,一开始对方山相当敬重甚至是崇拜,因为方山交代是他参与劫持了巴夏礼,在张磐眼中,这是难得的英雄好汉啊,但是后来方山又向洋人招出了城外乡勇的据点,这就让张磐看不起了。
方山保密了几日后,觉得事情差不多了,直到最后洋兵撤走,犯人们都在想办法砸开牢房的时候,方山才告诉张磐,自己上演的是一出反间计,告诉洋人那些地方,是自家大人想要打洋人的埋伏。
张磐是半信半疑,当他们出了监牢,现乡勇已经把洋人打到了北城去,城里根本就找不到一家馆子让他们喝酒,这群乌合之众就散了一些,但仍然有上百人,找一些空房子窝在一起,张磐派人回家要了一些粮食,暂时解决了这些人的口粮问题。
一直到大局已定,洋人投降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后,方山才告诉张磐,他是听命于朱敬伦的,也就是那个用表兄身份看望过张磐两次的人。
张磐这时候异常的震撼,等到朱敬伦的身份传开之后,他对方山已经异常的崇拜了,不提方山之前做的劫持巴夏礼等事情,光是在监牢中还能配合朱敬伦设计伏击洋人这一点,方山觉得就能写进传奇演义中,编成评书到处讲的。
虽然对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表兄”也相当好奇,但是因为跟方山深处一个地牢,他对方山处变若惊还能智计百出的风度异常的崇拜,直夸有古大将之风,拉着方山要结拜兄弟,方山马上就婉拒了,他拉拢张磐开始是因为张磐跟朱敬伦是表兄弟关系,他跟张磐结拜了,岂不等于也是朱敬伦的兄弟了,这不符合上下尊卑的身份。
张磐还要拉着那些一同坐牢的‘好汉’一起结拜的事情,方山也劝阻了,悄悄告诉他,这些人虽然也是好汉,但还算不得真英雄,告诉张磐如果跟这些人结拜,是降了自家身份,张磐既然跟朱敬伦那样的真英雄是表兄弟,就不方便与这些人结拜。
事实上方山担心的是惹麻烦,大清律明确禁止结拜异性兄弟,对那些歃血为盟的帮会,惩罚的力度很大,哪怕仅仅是异性结拜,也是禁止的,明文有“止序齿结拜弟兄。聚众至四十人以上。为者拟绞监候。”张磐要结拜一百号人,都够砍两次头还多。
当然法律条文是一回事,具体执行上,中国的文官向来都是难得糊涂,所以条文早就沦为一纸空文了。但如果被人揪出来,总是麻烦事情,如果他们是江湖人物,倒也不在乎,可是方山以为朱敬伦是官府中人,所以还是不想给朱敬伦惹上这样的麻烦。
张磐想了想也有道理,就熄了那结拜的心思,但是继续跟这些人聚在一起,整天厮混,城里很混乱,倒是方便了他们这批乌合之众行事,要是能在一些废墟中找到一些酒,那就更美了。
可方山却觉得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他们这帮子乌合之众迟早会给官府给剿灭了,即便没有打家劫舍的事情,光是一群自诩为英雄好汉的家伙聚集在一起,就足够官府有理由收拾他们了,最后为者自然是绞刑,从众则一概配云贵了事。
所以当洋人投降之后,方山就一直在寻找朱敬伦,朱敬伦也在找他们,最后是通过胥民头目才联系上了双方。
当双方见面的时候,张磐见到朱敬伦竟然古怪的扭捏起来,即崇拜,又自卑,方山则询问能不能收下这些人,告诉朱敬伦这些人都是敢打洋人的好汉。
朱敬伦连那些苦力都要,更不要说这些人了,在怎么差这些人也总比那些大烟鬼强些,只是张磐竟然也要跟着朱敬伦。
朱敬伦可不想要这种纨绔子弟,告诉他他爹张千山就在城外守炮台,可惜张磐竟然死活都不去,非要跟着朱敬伦。
尽管打心里看不上这种纨绔子弟,但是一想张千山这次立了大功,帮了自己大忙,这种人物值得继续拉拢,就表示暂时收下,不过得跟张大人说明一下,警告张磐,如果他爹反对,自己是不敢收的。
把这些人收下,安排他们在南城找空房子住下,把他们放在乡勇把持的北城,朱敬伦担心他们跟乡勇起冲突。
之后朱敬伦跟方山好好谈了一下。
“我对你很失望!”
朱敬伦第一句话就把方山吓的脸都白了,低着头不言语。
“好了,别装了。”
第二句话让方山尴尬起来,这种老江湖,还不至于这么不堪。
“你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第三句话才是重点。
方山直接跪在地上:“小人自行其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也很干脆,不提自己在牢中也帮朱敬伦做事了,直接把自己的过失说出来。
朱敬伦还是比较满意的,此人算是自己拉拢到的难得的聪明人。
“你知道自己错了,这就还有救。”
方山那次喝酒强闯墨琴房间,巴夏礼被抓后,他被当作嫌疑犯关进了大牢中,让朱敬伦很是担心了一些,幸好此人没有出卖自己,不然就坏了大事。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他的忠心,起码能经受严刑拷打而不卖主求荣。但如果有的选,朱敬伦更喜欢那些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的聪明人。
方山还跪在地上,一副等待落的架势。
朱敬伦叹道:“要是真心跟着我,以后把酒戒了吧。”
方山心中认为自己那天冲击洋人,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喝醉酒,而是想要帮朱敬伦,但是他也没有还嘴。
只说:“小人今后一定滴酒不沾。”
“好了,起来吧。先给你安排件事,在城里找些布,给这些人做一身勇服。今后他们就是我手下的民勇了。”
这群乌合之众穿着破衣烂衫的,在城里出没容易被当成盗匪给剿了。
至于民勇,朱敬伦现在还没有编练民勇的差事,不过他知道会有的,先把人收下再说。
第七十节 帮办团练()
处理完张磐聚拢的这批乌合之众后,当夜张千山就请朱敬伦赴宴。
城南的英军投降,法军出城之后,守卫炮台的张千山就调防了,炮台交给了林福祥来把守,张千山的部队调进城内,暂时听候两广总督钦差大人调遣,他自己当然也要回家了。
朱敬伦本来想拉着张磐一起去他家的,但是张磐这个纨绔竟然死活不回去,也不知道张家这对父子之间到底生过什么事情,竟导致如此的隔阂。最怪异的是,张千山是一个强势的武官,竟然能容忍儿子的行为。
朱敬伦弄不明白,也没兴趣搞明白。
城里还不太平,官府刚刚收回整个广州城,虽然张贴了安民告示,但是空屋太多,给一些不法之徒提供了藏匿的地点,一时间还难以肃清,朱敬伦带着四个壮汉保护才来到张家。
这四个人正是胥民头目黑狗和他的三个兄弟,尽管作为胥民,在过去的官府眼中,是犯罪的潜在怀疑对象,平时对他们不管不顾,一旦出事往往还容易联想到他们,可是黑狗对跟官方人物交往却有浓厚的兴趣,是求着侯进帮他引荐朱敬伦的,见面后就跪在朱敬伦面前,要给朱敬伦当跟班。
要不是无人可用,朱敬伦绝对不会要这种人,大烟鬼烟瘾犯了,那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可言,染上那种东西,即便有坚定信仰的革命战士都有些扛不住,更不用说这些帮会分子了。
张千山的宴席也不怎么样,几样素菜,肉食只有猪肉,但是目前这样的席面,已经十分难得了。
“朱先生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啊!”
落席后张千山开始恭维起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朱敬伦的名声就传开了,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一开始只是亮明了身份,在赫德和英军军官错愕的神色中,朱敬伦坦白他一直是一个密探,接着大家就知道他是一个间谍的故事。
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真相也越挖越深,人肉这种东西,看来不止后世有,清朝也很流行了。连官面上都知道了有朱敬伦这一号人物,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后来才知道,是柏贵在帮他扬名。当然柏贵所说的,肯定是他安排朱敬伦做这样一些事情的。
同时城外乡勇哪里也守不住秘密,朱敬伦可是向林福祥和林庄承认过,是自己点火炸了波罗庙的大殿的,乡勇同样知道劫持巴夏礼的事情,朱敬伦参与极深。
短短几天时间,朱敬伦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当然也让他更深的跟柏贵联系到了一起,现在演变的风声,一开始还有人说朱敬伦是林福祥的密探,但是很快就被柏贵安插在英夷身边的死间的身份取代,显然这是有柏贵在后面推波助澜的结果。
跟柏贵牵扯越深,当然越能得到柏贵的提拔,可现在柏贵之所以如此卖力的宣传,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自身的危机还没有接触,皇帝的旨意传到广东之前,柏贵自己都不敢确定还能不能在广东待下去。
而跟柏贵关系越深,就跟两广总督的关系越恶劣,朱敬伦心中明白,但是却没办法改变身上打上浓厚的柏贵标签。
“张大人客气了,在下不过在后方听命行事,哪里有张大人出生入死让人敬重啊。”
朱敬伦客气道,老实说对于张千山能拿下炮台,他真是刮目相看,当时就是在赌,赌张千山敢拼命,朱敬伦心中始终清楚,英军的战斗力依然远英军。
张千山摆摆手:“这年月的事儿啊,还就是文官提起笔武官累死马的事情。我们这些卖命的人,命不值钱,不值一提。”
后世说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这事古来有之。
朱敬伦笑道:“张大人谦虚了。若是没有张大人冒死攻炮台,英夷哪里会投降啊,说句犯上的话,没有你张大人,就是十个巡抚大人单骑入城,怕也无法让英夷缴械。巡抚大人能成事,那都是因为有张大人你这样的武将站在他后面啊。”
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菜,还算客气。
可是张千山突然话锋一转,变得有些锋利起来:“本官也不虚套,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我四百弟兄来广州,还能蹦达的,就剩下了三百。朱先生你说,如果有人想让他们白死,我能答应吗?”
朱敬伦听出味道来了,这些人的命,就是张千山上进的本钱,这些人不白死,也就是张千山升官财,如果张千山没能升官财,这些人就白死了,听张千山的口气,是有人想要昧他的功劳。
朱敬伦接话道:“张大人答不答应在下不知道,但是天都不会答应啊。”
张千山笑道:“朱先生说的对,天公地道啊。可这世上偏偏就是有人总跟天过不去,还记得当年老子杀了十几个匪头。老子也是明白人,给长官送了大礼,但最后硬是被人夺了老子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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