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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颤抖着身体,牵马缓行。
……
稒阳别馆。
陈促、田乾先后夜入。
督瓒挑灯以待。
桌上除了油灯,还有热气腾腾的蜜浆,以供待客。
蜜浆,乃是蜂蜜煮水,甘甜可口。这寒夜里。饮一口温热的蜜浆,自内而在的温暖、甘甜。
三人略略客套几句,饮浆长谈。口中甘甜,眉上却都有一抹愁云,压得他们呼吸都困难。
这愁云的名字,叫做吕布。区区二百石少吏,做得都是比两千石高官的事。
亦不把他们这些达官显贵放在眼里。
“檀石槐大人有令,除这吕布小儿。”
陈促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田乾。
他便是檀石槐在五原郡的心腹,在这里他的话就是檀石槐的话,哪怕檀石槐没有说过。
田乾与陈促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自稒阳别过吕布,吕布的话,夜夜环绕耳侧。田乾这几日寝食难安,腮下多了许多白髯。
第64章 谋诛吕()
杀吕布?
督瓒都没敢想过。
闻听陈促所言,思量了一下,开口说道:“某乃汉臣,他鲜卑大人,岂敢对某下令?“
这一句话,既保全了面子,又有些许豪气。
他不是不怕檀石槐,但檀石槐远在弹汗山,未必会知道这支就鄣尉吕布。
陈促假借檀石槐之言,对他发号施令,也不是一两次了。
“诶,自家弟兄,别伤了和气。”
田乾见督瓒说得豪气,心里却在鄙夷。你真有忠肝义胆,为何要染指私盐之事啊?
“对,自家弟兄。”
陈促接着田乾的话,继续说道:“吕布小儿,实乃大患。今为支就鄣尉,这私盐出塞之事,业已知悉。”
“此人好大喜功,不知何谓一个死字!自闰五月始退宇文、斩拓跋、斗朝堂、震匈奴。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陈促顿了一下,自问自答:“查私盐。”
“那就祸水东引,引他去查军粮之事。”
督瓒轻捋八字胡,对陈促说道:“王甫不要拉拢那吕奉先吗?就让他看看,那吕奉先乃是一养不熟的狼崽子。”
“诶,宫中常侍与平氏君,分这互市与私盐之利,早就说好了的。”
陈促一手托三家,檀石槐、宦官、平氏君,即便是答应了田乾,设法除掉吕布。
他也不能答应这祸水东引之事,利用宦官去除吕布。
本来一桩私盐就够头疼的了,若是吕布再知道了宦官与檀石槐互市,那还了得?
“笑话,何人分的?”
督瓒一声冷哼,重重的敲了下桌子:“他王甫、曹节拉拢吕布小儿,不就是要与我争这盐之利吗?”
“督都尉,你就别再这里捕风捉影了。”
陈促手掌向下摆了摆,示意督瓒稍安:“檀石槐大人早已洞悉此事,叫我劝你与王使君不要伤了和气。”
“一切皆因一个吕布起,杀这吕布,也是这个意思。”
陈促微微一笑:“难道檀石槐大人,还真担心这吕布杀上他弹汗山啊?”
“吕布武艺,堪称边军第一人,如何杀得?”
督瓒眉头紧锁,一个大大的川字正在眉心。并州尚武、任侠之风,绝冠大汉。
武艺高强之辈,比比皆是,却想不出何人能强过五原吕布。
“久闻督都尉和阴山三十六友私交甚笃,何不请其出山诛杀吕布?”
陈促一脸得意的笑:“吕奉先武艺冠绝,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阴山三十六友,早年是阴山盗匪,号阴山三十六豪侠。
区区三十六人,却是阴山绿林道的魁首。早年五原郡屡屡派兵平叛,去多少死多少,最后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几年三十六豪侠改号阴山三十六友。
劫镖、复仇、暗杀、盗宝,只要你出得起钱,他们没有不干的。
“某倒是把这三十六豪侠忘了,此三十六人,各有所长。纵他吕布武艺再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督瓒早年平叛之时,与这三十六豪侠有些许往来。私交不密,不过无所谓他,三十六友认钱不认人。
“督都尉如此爽快,也不枉我掷重金赴洛阳会任之家,请杀手相助。”
洛阳会任之人,网罗天下杀手。田乾在与吕布分别当晚,就派人南下洛阳。
只不过洛阳会任之家择取杀手还需耗些时日,田乾等得实在是焦躁,才请陈促相助。
“这么说来,我还有一个人选,可行刺杀之事。我三人各请一路杀手,纵那吕布杀神下凡,也是应接不暇。”
陈促也下血本了,杨阿若虽然只有一人,价格却在会任之家与阴山三十六友之上。
诛吕。
一旦开始,便不容事败。
“就怕那杨阿若到时,吕布小儿早已身首异处。”
三人相视而笑,昏暗的桌前灯下,一个赛一个阴险。
……
暴风雨前的宁静持续了数日,时间来到了十一月,冬节将至。
朝堂公卿,以大鸿胪为首,开始筹备“贺冬”。正所谓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
塞外北疆,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气温反而有升。支就塞军属们制腊肉、肉醢、乳酪,应礼俗,冬节前后,亲友间要以美食相赠。
城头上的戍卒,羊皮袄内又加了复衣。臃肿的身姿,招来帅游骑斥候出城日迹的侯成一阵嘲笑。
城内,一汪溪水,早已结冰。
军属中的孩童,在结冰的溪水两侧,手持木棍,玩起了打仗游戏。
游戏还没开始,几个孩童争着谁当吕布、谁当匈奴,真的打了起来。几个孩子在雪中滚成一团,旁边的孩子纷纷放下木棍,向他们身上扬雪。
水榭里,张俭手中一卷《老子》,丝毫不为孩童所扰。偶尔抬眼望望,满眼慈爱。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张俭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提点这些孩童。
“别打了,元节公看着呢!”
有个孩子,看到张俭,顿时扔下了手中的木棍。其他的孩童也扔下木棍,望向张俭。
“来,都过来。”
张俭慈爱的目光看着这些孩子,开口笑道:“都谁想做吕布啊?”
“我!”
“我……”
“我。”
……
人人自告奋勇,张俭老脸荡起丝丝笑意:“人人都是将军,那谁是马前卒啊?”
“我。”
有一人弱弱的回答。
张俭脸上挂起笑意:“旁人未见得成吕布,你定能成魏续。”
……
冬日日短,又是风雪交加。
晡时,城头上便已燃起火把,将这塞外飘雪照得金黄。
城门楼上,吕布双手背后,踱着步子。这风雪交加日,侯成日迹至今未返,当真令人担忧。
尤其是稒阳敲山震虎,与田乾一番口舌之争,至今这田乾未见行动。
成廉、魏续、金甲、童环、唐琳、陈治跟在吕布身后,担心侯成至于,总觉得这支就鄣尉,今日有些不同。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戍卒单骑狂奔而来。戍卒近了,吕布定睛看去,不禁眉头紧锁。
来人绝对是支就塞的斥候,边军没有哪个鄣塞,有这么新的羊皮袄。
十人日迹,为何仅有一人归返?
侯成他们出事了!
“吕鄣尉。“
戍卒见吕布,匆匆下马,提起马鞍桥上的人头,面有悲色:
“来人自号阴山三十六友。施绊马索,将我十人一举成擒。当场斩我弟兄孔峰,还命我回来带话,要吕鄣尉,孤身北入满夷谷,取人。”
说话间,戍卒提起手中人头,义愤填膺道:“他还说,一日为期、一日杀一人。”
“好一个一日为期,一日杀一人!”
吕布咬牙切齿,回头环视城头诸吏卒:“半年来,某似入囚之人,镣铐加身,处处见招拆招、谋而后动、如履薄冰,行事多有怀柔。致使区区都尉、盐官,都敢欺我支就塞!
日后当破牢断铐,出动出击,杀伐果敢,让这一众宵小知道,到底谁是塞外之主!”
吕布说完,眼神中满是狠辣。看着戍卒被血水浸润裤脚,轻拍他肩头说道:“去,入城取我马来。一日杀一人,我让这阴山三十六寇度不过一日!”
第65章 兔罝()
重来世上走一遭,吕布尽量让自己沉稳起来。
想着等成廉、魏续、侯成、宋宪这些娃娃将领成熟之日。
才是锋芒毕露之时。
没想到啊!
督瓒、田乾,一众跳梁小丑,焉敢与我为敌?
阴山三十六友。
捉侯成十人,当场斩一人。再遣一人回来传递消息,邀我孤身北入满夷谷。
还扬言:一日为期、一日杀一人。
欺人太甚!
吕布怒了,剑眉之间挤出一个大大的川字,傲立在昏暗的大地,傲立在这冬节前的风月中。
这一役,以力破巧。
唯有鲜血。
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奉先兄长,北入满夷谷,吾与你同去。”
宋宪眉头深锁,咬牙切齿。好一个阴山三十六友,早年还号三十六豪侠。暗箭伤人,无耻小人。
“表兄,此行定要我与宋蛮子择好手同行。”
魏续这半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吕布如此动怒。
他吕布的武艺有信心,但满夷谷可不是平常去处。这是阴山的一道出入通路,也是一道天险。
“鄣尉,这满夷谷,夹谷两侧山体巍峨,谷间又有流水。随处都是险要,随处都可设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唐琳也一脸担忧的开口劝说。
“满夷谷南,有驻军。来人敢约在满夷谷北,恐督瓒係子牵涉其中。”
陈治轻拍吕布肩膀,提醒他稍安勿躁。
“啪!”
吕布打掉了陈治的手,厉声喝道:“我意已决!吾单骑出塞,诸将各司其职,若何人再有异议,军法处置。”
“鄣尉……”
金甲还要开口劝说,却被童环狠狠的堵住了嘴。
“吕鄣尉今日言行果决,哪听得进去你我废话。”
童环在金甲耳边悄悄说道。
未几,唐琳牵来吕布战马,角端弓早已挂在鞍上。即使在天色全黑之时,也能看到弓上斑斓光芒。
“奉先兄长,此一行多加小心。”
宋宪一脸担忧。忧的不是以一敌三十六,而是满夷谷危机四伏的地形。
“我不在,你与文短、直架紧闭塞门,严防偷营。”
吕布说完,跨步上马,飘扬的衣带,都带着一股狠劲:“有人擅作主张,尾随而来,军法处置。”
“表兄!”
魏续不知什么时候登到了城门楼上,将城门楼上一杆飘扬的大旗奋力拔出。
这杆大旗,长丈五。旗杆正是吕布策马闯入拓拔大营,拔得那杆拓跋帅旗。
魏续知道,边军环首刀吕布用得并不趁手,将这杆大旗扔给吕布。
“猴儿,城中给我寻一铁匠。归来之日,我要将这镔铁大旗,打一杆画杆方天戟。”
说罢,吕布将大旗挂在马鞍桥上,策马前行。
“哒哒哒哒……”
马蹄声渐行渐远。
人群最后,一直不语的杨彪嘴角上扬,挂起笑容:“去吧,让我看看谁是塞外之主!”
这几日,杨彪与吕布过从甚密。以往认为这吕布霸道、跋扈,真正去了解他,才知道:“他已经很克制了。”
虽然不知道吕布为何一直克制自己,但杨彪知道,不知死活的阴山三十六友,逼出了吕布心中一个魔鬼。
……
五原郡北,阴山绵延一道天险。若要出塞,除了换卡重重的稒阳道,还有一条通路:
满夷谷。
狭长的通路,两侧都是绝壁。
胡汉相争数百年,两军挥师出入满夷谷屈指可数,满夷谷南北皆险,可见一斑。
阴山三十六友,以天罡三十六星为花名。
天魁星高衍为首,雪中高歌,一曲《兔罝(jū,捕兽的网)》在满夷谷中回响:
萧萧兔罝,椓之丁丁。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
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係子,待吾鄣尉吕奉先至,尔便知道何人为兔,何人为罝了。”
侯成与自己七个弟兄,被缚雪中。
本来嘴是被堵着的,听高衍这一首兔罝,以捕兽的武夫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