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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侗今年十岁,就算再蠢也该进入通读经义的阶段,可是这个熊孩子就连最基础的凡将篇、急就篇和元尚篇都背得磕磕绊绊,老郑问起“三苍”(滂喜与苍颉、训纂合称“三苍”,是当时比较基础的儿童启蒙读物——作者注)来就会干瞪眼,更别提劝学、圣皇篇、黄初篇、太甲篇之流了,把老郑气得差点发疯。
荥阳郑氏以诗礼传家著称,郑兴、郑众、郑羲、郑道昭等硕儒文魁层出不穷,郑氏家学更是久负盛名,老郑便是贵为族长,只要稍有空闲也要到家学亲自授课,足见郑家对教育的重视程度。要是哪个郑氏子弟到了十岁还不知“三苍”为何物,不被老郑打折了腿也得被他撵去喂猪,只不过眼前这个熊孩子身份比较特殊,老郑既不能撵他去喂猪更不能把他的腿打折,只能抡起大板子打屁股。
杨霖赶上的就是这一出
杨侗一见杨霖如遇救星,哭嚎着爬过来大叫着“三姨夫”,然后就抱住他的大腿死活不放手。虽然杨霖这个人很讨厌,没少欺负他不说,对他皇爷爷也很不尊敬,还总爱掐他的胖脸蛋子,动不动就对他施以亲亲抱抱举高高的酷刑,可相比起这个有着严重的虐待正太倾向的死老头子来说,简直善良的像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郑老,您这是”
“大将军,越王殿下已逾幼学之年,却顽劣不堪以致尚未开蒙。老夫身为太傅,自当严加管教不敢稍有松懈,否则便是上负皇恩下愧将军抬爱,还有何颜面继续尸位素餐下去?”
“呃,您说的有理。不过这孩子到底不是一般人,您看我这一回来就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还得抽空跑来参见他一下不是?所以您老能不能换种稍稍温柔点的办法?”
杨霖在熊孩子可怜巴巴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心软了,忍不住给他求情。可是老郑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拿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类的那套体罚有理的子曰诗云就把杨霖顶得直瞪眼,然后就把熊孩子撵去默写十遍元尚篇,写不完不许吃饭睡觉
“大将军且住!”老郑手握竹板立于战战兢兢埋头默写的杨侗身侧,回头一看杨霖正气急败坏的掉头就走,赶紧招手又把他叫了回来。而且老郑在前一刻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师面孔,这会儿工夫摇身一变,满脸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还带着那么点谄媚“老夫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听说大将军今日遍访群使,不知可有收获?”
“那帮人一个个粘上毛比猴都精,哪能跟我说实话,我也就是去摸摸底,谈不上啥收获。再说了,我也就去了我那两位老丈人和屈突、窦这几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去呢,我得抓紧”
“不许分神!”老郑的竹板子猛的抽在熊孩子的背上,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将军不忙,老夫以为剩下的将军不理也罢。”
“呃郑老这是何意?”
“这便是老夫想问的——将军以为当今天下何人可称英雄?”
“呃瞧您这话问的,如今大隋分崩离析,各路豪强趁势而起各据一方,能有此成就的哪一位算不上英雄?”
啪——
“默错一字,重新写过——将军此话不然。时值乱世,固使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但天下虽大却哪来的那么多英雄?阮步兵有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今日是也!”
“郑老说的也是。比如说小子我吧,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跟着瞎胡闹,结果瞎打误撞间竟也混成了一方诸侯,这跟您口中的小人得志就是一般无二。”
“将军何必妄自菲薄?”
“那瓦岗翟让,十万内军天下无敌,无论如何也算得上英雄了吧?”
“呵呵,翟让匹夫尔!色厉胆薄,亲小人而远贤士,行大事则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瓦岗虽强,此人却如三岁孩童携重宝招摇于市,必逃不脱死于非命的下场,非英雄也。”
“那李密呢?我这位老丈人可是久负贤名,素为人所敬仰,可称英雄乎?”
“再偷听便将急就篇也默上十遍——蒲山郡公,隋之世臣也,无大怨于隋而素持不臣之心,此为不忠;高堂尚在而远游不归,抛妻弃子尽散家财而不养,此为不孝;无故而蓄乱志以干令尊,事败不顾故主只身而逃,此为不节;亡命而依翟让,却不思感恩反生鹊巢鸠居之念,此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之徒,且谋无有中,量无有容的清谈之辈却被愚鲁之人奉为贤士,实乃滑天下之大稽,非英雄也。”
“那我另一位老丈人呢?这位可是时刻高举着‘怂’字大旗,打左脸送右脸,面皮之厚堪比城墙,颇有汉高祖之风,这要还算不上英雄可就说不过去了!”
“唐公嘛,身世不凡又心怀大志,偏偏还能屈能伸颇识大体,倒也有几分英雄的成色。然则其弊有三:一则出身有疑,非我华夏正朔,必为世家大族所不容;二则臣道有亏,陛下虽屡次见疑于唐公却未负其身,唐公若贸然以下犯上必为世议所不齿;三则人才凋零,老夫观唐公门下雄才大略者稀,庸碌苟且者众,不足成事。有此三者,唐公虽有英雄之名,却无英雄之实。”
“人才凋零好吧,那屈突通呢?”
“屈突通名为隋臣实同叛逆,然则鼠首两端不思进取,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
“那窦建德呢?”
“又分神,讨打!再将凡将篇默十遍——窦元贞慕虚名而轻实利,必为虚名所害,非英雄也。”
“那萧铣、杜伏威、沈法兴、林士弘”
“此为碌碌之辈,如冢中枯骨,何足挂齿?”
“那我能想起来的就剩咱们陛下了,难道您认为咱们这位陛下还有起死回生之能?”
“呵呵,不管将军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就漏掉了一人。”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说的是这个熊孩纸郑老您是打算自个儿卖卖瓜难道说的是我?你可败扯了!”
“为何就不能是将军?”
“我是啥货色自己还不知道?”
“老夫曾听房相言道,将军曾自酬其志有云‘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苟活于乱世’,然则转眼之间便坐拥八郡之地、实为东都之主,振臂一呼天下侧目,背城一战群雄俯首将军可知王贼来袭之时身周之异动?”
“听说过,正常反应嘛!这又能说明什么?”
“此事足以说明将军已有睥睨天下之势!”
“老郑你可拉倒吧,我不过是一直运气不错,经常踩狗屎”
“所谓时势造英雄,上苍何时青睐无缘之人?夫英雄者,胸中可无大志,腹中亦无须良谋,但若无上苍眷顾,无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从之则不能成事。故老夫以为,天下英雄唯将军耳!”
“臭老头儿!你就算把我的屁股打烂、罚我默写一百遍这个篇那个篇,我也要说——三姨夫,你要是想造反,我本王就跟你拼啦!”
“对,大外甥,姨夫这回走了眼才给你找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太傅,咱不跟他扯犊子了,姨夫带你骑大马去!”
“你”
老郑看着拖着熊孩子落荒而逃的杨霖目瞪口呆,他本打算长篇大论的铺垫一番,把这位爷拍舒服了再顺势把之前杨霖答应他的那件事提出来。结果老郑自以为采办来了龙肝凤髓这样的天下至味,再卖了半条老命一番煎炒烹炸,结果还没等菜上桌杨霖这位大食客却先逃之夭夭了,这算个怎么回事?
第二百四十八章瞎猫撞上死耗子()
也不能说老郑就是白费了一大堆口水,起码杨霖认为他说的一句话就很有道理,那就是剩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庸碌之辈派来的使者他没有再去跟他们磨叽的必要,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想偷懒。不过有个人他是非见不可,那就是翟让的代表、瓦岗军师王儒信。
四方馆本是杨广所设用来接待大隋周边蛮族和外国使臣的官署,归处理外交事务的鸿胪寺管辖。不过自从杨霖占了东都,鸿胪寺的官都跑光了,四方馆没人管,就被他不分内外的当了迎宾馆使唤。这要是被杨广知道了,光这一条就能定他个大逆不道之罪。
自从翟让收了宇文化及这个祸害,王儒信就没少折腾,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寻求支持,结果腿都溜细了,除了收获了一大堆狮子大开口、压根没法答应的条件之外一无所获。这回到了东都他还是不招人待见,别人都在走门串户、明里暗里的勾勾搭搭,就他门前冷落车马稀,上门的连只活鬼都没有。
这回杨霖来了,可把老王给激动坏了,拉住他的袖子就大讲两者间不知啥时候处出来的交情以及同为瓦岗人一荣俱荣一损同损之理,不求他出兵相助,只要杨霖不跟着大伙瞎起哄痛打翟让这只落水狗就行。
“老王,你说的这些事咱俩一时半会扯不清。我就问你一件事,襄城公主是不是在老翟手里?”
“这个”
“我警告你,你可别说瞎话!要是让我发现你跟我扯淡,信不信我先把你腿打折再撵出城去?”
“这个确有此事。”
“那你去跟老翟说,把襄城公主交给我,他的事咱们好商量。”
“此事恐怕不行。”
“你说啥?”
杨霖跟王儒信可用不着客气,更不用担心像何延平那个憨货一样打不过,所以老王刚一开口拒绝,他的眼珠子就瞪起来了,而且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使用暴力手段了。
这货可是连翟让都揍过的,老王可不认为自己比他家主公还牛叉以至于杨霖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不过这事实在是难办啊,他犹豫了半天,直到杨霖的拳头都抡起来了,他才勉为其难的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给了杨霖。
“啥玩意?翟弘那个混球要娶襄城,还定下了十月廿三的吉日,让老子去喝喜酒?”
“呃,正是东平王(翟让封的,即翟弘——作者注)与襄城公主一见钟情,那个两情相悦,愿结为连理,还请王上成全”
“成全个屁!老子不同意,翟弘就谁也甭想娶!”
“王上此言甚是无理!”王儒信受了好些日子的夹板气,也憋屈够了,而且杨霖跟襄城公主非亲非故的却横加干涉翟弘的私事,实在是不讲道理。老王就算是泥捏的还有三分火气呢,闻言忍不住勃然大怒道,“此为我主私事,无关王上,王上何必多此一举,引起两家龌龊,横生是非?”
“谁说跟我无关,关系大了去了!”
“王上此言何意?”
“第一,襄城是我的地盘,公主既名为襄城,那就归我管!第二,公主金枝玉叶,贵不可言,翟弘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老子看不惯!第三第三是啥来着,编不出来不管了!反正你让翟让老老实实的把襄城公主交出来啥都好说,否则我就跟他没完!”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昏君无道祸民,皇族与其同罪,世人尽可诛之!我家豫王念公主一介弱质女流,不愿与之为难,允其下嫁东平王,已是天大的仁慈,有何过错,谁人可以非议?此襄城非彼襄城,王上岂能胡言乱语一概而论!且王上辱及我家豫王,就不怕引来刀兵之祸?”
“我靠,你还吓唬我?信不信我揍死你等会儿,翟弘那个混球还没把公主咋样吧?”
“东平王乃守礼君子守礼之人,对公主一片赤诚挚爱,岂能亵渎?”
“还没动手就好你今天这顿揍暂时免了,你赶紧派人告诉老翟,十日之内把襄城给我完完整整的送过来,啥事都好说,否则老子立马发兵去削他,你信不?”
“真是欺人太甚!密公之女本已许配东平王,被你横刀夺爱,此为前事,或事出有因可以不提。如今公主与你非亲非故,你却又要夺东平王所爱,这是何道理?难道你以为我家豫王、十万瓦岗内军可欺否?”
“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就是看姓翟的不顺眼,就想抢他媳妇,他娶一个我抢一个,娶两个我抢一双!”
“你”
“少他娘的废话,你就是个传话的,还真当你有几斤几两呢?赶紧的,麻溜儿派人送信,再磨叽信不信我揍你!”
王儒信被杨霖气得全身乱颤,差点脑溢血。不过这关杨霖什么事?他把老王吓唬了一通就算完成了营救老婆闺蜜的大事,剩下的就是带着大外甥骑大马去喽。
前边说过,杨霖对于保密工作不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