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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隋-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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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计较这些,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芦棚的最深处。那里不知何时筑起一座高不过三尺的小台,上面同样置有一席一案,规格款式与余者无异,唯有一点与众不同,那就是坐西面东而设。

    毫无疑问,那就是隐隐象征着天下诸侯的盟主之位,让翟让寤寐求之、而在昨日莫名其妙就轻易得手的“首座”。

    此来之前,翟让得知他的首座被抢,自然是又惊又怒,不过却并不如何忧心。因为这里是酸枣,他不但有精兵猛将贴身护卫,更有数万纵横无敌的瓦岗内军就在几十里外的东郡虎视眈眈,只要他点起烽火便须臾可至。所以这即便是一场阴谋,他也不如何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那么阴谋又有什么可怕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鬼魅魍魉都是虚弱的、可笑的,不管策划这场阴谋的是李密、李渊还是那个奸猾似鬼的杨霖。

    更何况他们之间又何尝没有矛盾?所以翟让很有信心,无论是以力压之还是以利诱之,这些人只要不是真正联起手来,他都有绝对的把握将任何阻拦他登上盟主之位的宵小像一脚踢开!

    对于这个阻挡他站上盟主宝座之人,他想到过李密、李渊、窦建德、屈突通、杨霖,甚至还怀疑过他暂时的盟友薛举、梁师都、刘武周等人。可是等他大踏步的步入芦棚,面带杀气的眯缝着眼睛紧盯住那个台上之人之时,双目却在刹那间瞪得老大,瞬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因为此时站在台上,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的那个人,居然是裴矩!而站在裴矩身后,看似低眉顺眼却在无声无息间就让翟让满身的杀气瞬间烟消云散的,正是老宦官王缠。

    “你你怎么在这里?”

    翟让一开口,芦棚内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一片静寂。而裴矩却没有理睬他,甚至连俯视他的眼神都飘到了别处,这简直是对翟让极大的无视和侮辱!要换个时间场合,以翟让的脾气早就拔出刀来把这个老匹夫剁翻在地了——虽然裴矩贵为大隋的礼部侍郎,可是翟让连皇帝都反了,区区一个裴矩又算什么东西?

    可此时的翟让却没这个胆子,不光是因为在场云集了天下群雄,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有所顾忌,更重要的是裴矩身后站着的那个老宦官。翟让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个老阉奴的厉害,自然不会自取其辱,只得再次颤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没人理他,不过终究有人站了出来,却是杨霖的近臣、也是忝为本次会盟司仪的长孙无忌。不过长孙可不是来解答翟让疑问的,而是面无表情的沉声喝道:

    “诸人到齐,请天子钦使宣旨——”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明明是一场造反派聚堆儿、图谋将瓜分大隋江山的事实合法化的分赃大会,皇帝的代表厚着脸皮来凑热闹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臭不要脸的宣旨!宣个毛线的旨?就算皇帝也认定大隋的江山社稷要完蛋了,自己扯根绳子上吊多省事?何必来此画蛇添足徒增其辱?再说在场的就没个服皇帝管的,就算他宣旨又有谁有心情搭理他?

    翟让被这莫名其妙的安排气得都要乐了。可是还没等他咧开嘴,他身后就齐刷刷的站起来十好几位,而且一个个的避坐离席,站到堂间恭恭敬敬大揖及地,齐声应道:

    “臣等接旨!”

    臣等?

    翟让又被吓了一跳。按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今天在酸枣城中的这座芦棚里,贼不缺匪不少,对大隋来说大逆不道、百死莫赎的混账东西更是数不胜数,唯独敢称、也称得起“臣等”的极度缺货,别说十几位了,掰掰指头连一只手都嫌富裕

    那这些脸皮厚过城墙的货色都是谁?翟让回身一瞧,还都是他的老熟人!

    李渊——封爵大隋世袭唐国公,授职山西河东慰抚大使;李密——封爵大隋世袭蒲山郡公,授职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虽然专注挖大隋的墙角十几年,但是皇帝好像也没除他的爵撤他的官;屈突通——钦命左骁卫大将军、关中捕盗大使;杨霖——钦命右备身府大将军,加衔右光禄大夫;罗艺——自封的幽州大总管虽是个山寨货,不过那个虎贲郎将可是货真价实的从四品的武职,而且也是皇帝封的。所以这几位都是头戴进贤冠,身穿绛纱单衣,白纱中单,绛纱蔽膝,白袜乌靴,这是标准的大隋制式朝服的打扮——官居五品以上服紫,进贤冠上的官梁在二梁或三梁不等,跟裴矩这个正经出身、官当得也算正经的大隋高官是一毛一样的打扮。

    这几个不要脸的一直都是骑墙的货,当着大隋的官造着大隋的反,翟让可以见怪不怪。那窦建德、萧铣、杜伏威还有好几个他对不上名字、但来路一清二楚的家伙算怎么回事?这几位大都是泥腿子出身,起码也是没有大隋得官爵加身,怎么一个个的也有样学样的穿红挂紫的冒充起大隋的官儿了?

    翟让先是疑惑,紧接着就警醒了起来。他记得很清楚,昨日此地此时,这些人还是或着戎装、或穿便服,就连裴矩也是头戴幞头一身圆袍。怎么今天不论真伪都换上了官服、生生把一场反贼会盟变成了山寨朝会?要说是皇帝有本事把这些军阀头子统统招安了打死翟让他都不信,这里面肯定大有蹊跷,而且肯定是针对他翟让的,要不然怎么解释这帮家伙齐刷刷的举动而他却懵然不知?

    郑元寿曾评价翟让此人“色厉胆薄”,果然眼光独到。翟让汹汹而来,要不是有王缠镇场子,就算不当场把裴矩给砍了,也得扯着膀子把他拽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可是当形势突生异变之时,他却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尤其是发现他的几乎所有的对头都步调一致时,尽管情知对己不利,他却胆怯了,既没有当场愤然反制,也没有立马甩头就走,而是僵立当场,一时间竟毫无作为。

    长孙无忌宣布裴矩作为天子钦使将要宣旨,天下一等一的几个大佬带头响应,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翟让似乎也没表示反对。于是乎那些自以为事不关己的、还在观风查色的、或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就再也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坐在后排的很有自知之明的,赶紧慌慌张张的跟着离席而起。尽管没人提前跟他们打招呼,以至于无论是服色还是礼仪都乱七八糟的不成体统,但是一点不耽误他们学着大佬们大礼参拜,甚至不少没见识过这种大场面的干脆跪伏于地,叩头不止(接旨行跪拜大礼那是明朝以后的事,此前大揖即可——作者注)。

    这下子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连薛举、梁师都和刘武周等人眼见翟让对此默然不语,也都跟着站了起来。不过他们并未跟着行礼以示恭顺,而是依然盯着翟让,显见是在等着他做决定。

    他们却不知道,翟让的选择障碍症正在急性发作。此时他要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话,那就纯粹是个傻子了。可是就算他搞清了状况,却还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正在痛悔方才一时情急,只带了单雄信和裴行俨两个打手随行,而把前任军师王儒信扔在了家里。

    要是程知节、哪怕是徐世绩或是谢科这俩反骨仔在的话,翟让又何须如此烦恼?

第二百七十四章随大流() 
从长孙无忌宣布天子钦使宣旨开始,几乎过了大半盏茶的时间,芦棚里的近百人中有七八成已经起身施礼恭候,唯有翟让及为他马首是瞻的一干人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又不甘,进退两难。

    裴矩始终板着一张死人脸傲然挺立,不喜不怒,但是偏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声不吭,更甭提宣旨了。其实他这么做也没错,天子圣谕所到之处,有官身的臣子事先得沐浴、熏香、净身,然后穿官服、摆香案,大礼候见。除非事态紧急或是条件不允许,否则哪怕缺了一个步骤或是态度稍有不恭,那就可以定性为能要了人老命的欺君之罪啊!钦使不宣旨了拂袖而去,然后那个倒霉蛋被训斥、降职甚至定罪都是轻的,要是赶上个人缘差又没啥地位的,钦使随便向皇帝递句小话,可能就是无数颗脑袋落地的下场!

    当然了,现在皇帝可没有这样的威风和能力了,而且老裴一介堂堂的大隋闻喜县公、礼部侍郎,颠颠的跑来参加一群造反派的阴谋反政府大会也就算了,还得矫诏妄传圣命(这事咱们后边说——作者注),可以说已经把一张老脸丢进阴沟了。在这种情况下,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能少的脑袋低着、屁股撅着,老老实实的听他宣旨已经是老裴能够容忍的最后的底线了,再退一步都不可能。

    裴矩不开口,身为司仪的长孙无忌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插不上嘴。李渊李密等人倒是说得上话,不过只要他们开口,那效果只能是火上浇油,本来就被坑得一肚子火的翟让不当场发飙才怪。

    所以解开这个僵局的人只能是杨霖。于是他脚底下踩着小碎步,身体仍然保持着恭敬施礼的姿势,磨磨蹭蹭的蹭到翟让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翟公,给个面子,随个大流呗!”

    翟让差点被杨霖这句话给气得要当场打人——这种问题能随大流吗?他的一群死对头明明是举着皇帝的大旗逼他低头,而只要翟让低头了,再想抬起来可就难了。翟让这次之所以同意参加会盟,化解因宇文化及事件而造成的被动局面固然是主因,但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对于翟让来说,宇文化及的利用价值已经被他榨干吃净,把他交给皇帝或者说杨霖随意处置翟让并没什么心里负担,而且也不介意再做些让步以谋求换取战局及道义上的主动。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而言,别说让翟让低个头撅个屁股了,就算让他跪地磕几个响头都不算事——大英雄大豪杰嘛,就该随时做好把脸当抹布的思想准备呃,应该说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可是当翟让看到酸枣城内大半个天下的豪杰齐聚、风云际会的场面之后,他的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又活跃了起来。翟让从一个卑微的小吏,获罪而被迫落草为寇,起初他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山大王,但是时势造英雄,几年下来他竟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从一开始投靠杨玄感、攀附李密这样的世家子弟意图抬高翟家的门楣从而光宗耀祖,到后来发现所谓的贵人也不过如此,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一旦跌落尘埃也照样是灰头土脸。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当今天下已是隋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那么他何不借此良机争一争风头,说不定便能就此奠定大业之基!

    如此看来,仅仅将目的局限于化解宇文化及事件的危机,这样的格局就太小了。翟让胸中涌起满腹的豪情,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这个“首座”,而在他看来,也就是天下英雄的盟主之位。

    这个位置来得有多容易,当失去的时候翟让的心情就有多失落。为了宇文化及他可以暂时不跟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天子威仪计较,可是为了这张宝座,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半步。

    可事到如今他又能怎么办?掉头就走无疑是最蠢的选择,直面质疑裴矩的资格无疑就等于挑战天子的正统地位,且不说立刻就会招来死对头们的集体攻击,而且既然翟让起了问鼎之心,就不能在道统大义上沾上太多污点。而那位皇帝陛下虽然既无能又没用,可只要他还赖在那张宝座上没下来,就是如假包换的道统大义的象征

    所以翟让要是敢质疑裴矩的合法性,那简直比掉头就走还要蠢上百倍。

    难道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像杨霖说的那样,随个大流?

    翟让仍是一言不发,脸色却是变幻不定,简直就像开了个染坊。就在此时,杨霖又悄悄的捅了他一下,不过这回说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给你个台阶就赶紧下,不想下来就赶紧放狠话!您老就这么杵着,不觉得丢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翟让突然发现,无论他如何选择,都没像现在这么跟个傻子似的发呆蠢

    于是他一咬牙,将万般的心思都抛在脑后,微微弓腰俯身,两手在胸前马马虎虎的一握,就算是行礼了。

    翟让的揖礼极度的不规范而且缺乏诚意,就连杨霖这个脑袋经常缺弦的都觉得他奇蠢无比——既然认栽了,就不如光棍点、大大方方的承认便是,谁还没有个倒霉的时候?可像他这样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故作姿态,难道能把面子捞回来?事实恰恰相反。

    不过此时没人跟他计较这个,只要他低头就行。翟让都低头了,薛举、梁师都、刘武周等人就算再不情不愿却也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唯一的选择就是像杨霖说的那样随大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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