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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妪看到老翁,低低地叫了一声:“丁四。”那老翁闻声走来,对着老妪说:“白衣,咱们进去说话。”原来,这老翁老妪正是丁四和白衣伪装,他们被陈时言派去监视东厂尤其是徐成雄的踪迹,担心徐成雄认出自己,刚好发现园子里有乘凉的老人,索性让白衣把两人妆成老翁老妪。
两人匆匆进了院子,看屋里尚未燃灯火,丁四低声说道:“陈老爷子和巧娘还未回来。”原来,陈时言和巧娘以爷孙相称,租了此处院子住。
白衣和丁四卸去妆扮,乘着凉风,坐在院子石凳上等陈时言和巧娘回来,陈时言这两日带着巧娘查张青,也是非常忙碌。白衣看丁四坐在那里并不说话,神情也有些恹恹,以为他担心父亲,便安慰他说:“你勿需挂心,陈先生既然说你爹无事,必会全力照顾。”
丁四颔首说:“陈先生当年有捕神之称,自是聪明善断,他说的事自是不会有错,不过……”他神态有些惆怅,但并不把话说下去。
白衣又安慰他说:“你娘这几日身体也好了许多,你也不用担心。”
丁四感激地说:“这几日幸亏你照顾,她身子已是康复到八成了。只是……”他又是吞吞吐吐,像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白衣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有话说,但说无妨。”
丁四牙一咬,径直说道:“白衣,那日祁前辈背后偷偷跟我说,你拼了性命辞了红莲教,不做圣女,是为了我的缘故?他说听闻红莲教教规甚严,圣女是不能婚配的。”
白衣听他话语出口,脸庞一下红了起来,像是红霞朵朵,美不盛收。
丁四看她如此情形,心里哪有不明白的,禁不住又是欣喜又是惶恐,低着声音说:“白衣,我心里真是高兴。你放心,我决不负你。”他这句话说得甚是流畅,想必是在心里想过许多遍。
白衣心里又羞又急,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不发烫,才舒了一口气,静静说道:“丁四,你三番五次救我,我心里自是记得的,我之所以离了红莲教,其中原因过于复杂,我一言难尽。至于其它的事,我……我……”她说到后来,声音已低了下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又是快乐又是伤心。
两人静了半晌,白衣听见丁四声音里带着些苦闷说道:“白衣,我这几天也颇为苦恼,那一日监牢探过我爹后,我便有些为难。”
白衣听他说到他事,神色多少自然了一些,抬头看丁四果然面带迷茫,便不由问道:“有何事为难的?”
丁四答道:“我原本想着,有陈先生带着咱们,自是可以放开手脚,跟他们大干一场,看这背后到底有哪人坏人在作祟。但那天探监,我爹却跟我说,不让我再卷进此事。这两天,我心里甚是苦恼,我爹因为我被抓进监牢,我娘又因为我病倒,我现在又把你卷进这场是非,我一个人受些罪还什么大事,但让身边人受此磨难,我心里甚是难受,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把这案子查下去。”他嘴里说着,一向明媚开朗的脸上竟隐隐有说不出的苦恼。
白衣听他这么一说,不禁问道:“丁四,这一生,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丁四眼睛禁不住发亮:“我原想做一个好捕快,查凶缉私,清清白白。”
白衣又问道:“你又为何要做一个好捕快呢?”
丁四声音掷地有声:“我想着人生天地间,匆匆数年,怎能虚度这辈子,辜负了这大好光阴?”
白衣不由暗暗点头:“丁四,如果让你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你快乐吗?”
丁四摇摇头:“我肯定不快乐,所以才为难。”
白衣轻轻说道:“你不快乐,你爹娘会快乐吗?”
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听在丁四耳朵却是震聋发馈,他呆呆想了一会儿,不由大声说:“白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爹严禁我参与此事,定是怕我斗不过他们,自己又惹上是非甚至送了性命。但就是现在我收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与其整天担惊受怕,还不如放开手脚,跟他们较量个高下。我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会叫坏人横行。”他这话说得甚是慷慨激昂。
白衣看丁四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像是轻轻被风吹过,只觉分外熨贴。但就在此时,白衣忽想起一事,便赶紧说道:“丁四,你可认识一年轻人,约十五六岁光景,身形不甚强壮。”
她所说特征不太明显,丁四一时还没有头绪,白衣忽然一拍手说:“你曾帮他找回香囊。”原来,白衣卧底东宫时,恰巧有一天在整理花草时听朱祐樘提到此事,那时白衣就奇怪,怎丁四也会认识太子,难道赶巧了是同名同姓?
丁四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偶然间认识了个朋友,叫做的程佑柱。”
白衣嘴里念叨了两句“程佑柱、程佑柱”后,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原来他在你面前自称是程佑柱,可不是把名字反过来的读音。”忙对着丁四说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丁四看白衣如此认真,一时倒摸不清头脑:“当时虽见过几面,也畅饮过一次,但一时也没请教他家世,只知道他为人厚道,心里似乎还有些难言之隐。”
白衣缓缓说道:“你只知他为人厚道,却不知他身世凄惨,但难得胸无戾气,且能心怀大志。其实,程佑柱就是当今太子朱祐樘。”
丁四闻言不由大惊说:“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再回头一想,叫做“程佑柱”那人说话神态、做事气派,可不是有皇家气势?
白衣这边就把宫内听到的有关朱祐樘的身世向丁四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得丁四唏嘘不已,听完后扼腕叹道:“此人可以交往,倒不是因为太子的名号,能生于逆境,长于艰难,良善如斯,通达如斯,天下少有。”口中这么说着,颇有些英雄相惜之意。
正在慨叹间,忽听门声一响,陈时言带着巧娘从门外进来,见到丁四和白衣后打了个手势,低声问道:“今日有何发现?”
丁四答道:“只见徐成雄一大早匆匆带人出去,等衙门人都散去,还没有回来,其间张青曾进出过两次。”
陈时言说道:“张青今早和徐成雄碰了头,像是有事吩咐徐成雄去做,自己却去了顺天府衙门,我留巧娘在顺天府衙门守着,自己跟着徐成雄一伙,他们在京城里转了半日,好像在找什么人一样。”
几个人只觉东厂行事太神秘莫测,不知张青和徐成雄到底要做何事?
五八 侍 疾()
五八侍疾
乾清宫暖阁内处处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偌大一个房间竟是鸦雀无声,成化帝朱见深躺在床上,正沉沉昏睡,他脸色苍白,即使在梦中也是双眉紧锁,像是有满腹心事的样子,一旁的朱祐樘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药碗,正看向朱见深,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对于朱见深,他不是没有期待的,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朱见深的时候,他被人带到了这个男人面前,这个男人当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圆圆的脸上带着暖暖的笑容,高高地把自己抱起,自己像是一下子飞到空中,满屋子的人们都动情地看着这一幕,而当时自己离他那么近,甚至看到了他眼角里含着的泪水,自己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怀抱让自己心安,他第一次知道有父亲的感觉竟是这样。母亲和张公公都跟他说,等有了父亲就好了,原来真的是这样呀。可是,母亲和张公公也有骗他的,并不是一切都好,母亲很快离开了这个世界,张公公也跟着吞金自杀,自己又被皇太后带在身旁,一遍又一遍教导自己说:“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尤其是万妃宫中的食物”,从那时起,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父亲贵为皇帝,竟也不能好好的保护自己。但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个个开始出生了,本来父亲膝下只有自己一个皇子,但随着自己出现在父亲面前,嫔妃们逐渐产子,到现在生下来的弟弟都有十一个了。于是,父亲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关心了,那年温暖的怀抱以及眼角闪的泪光都成了记忆,而在成化二十一年,那年自己刚十五岁,父皇听万妃和太监梁芳等人撺掇,竟起了废太子的心。当时司礼太监怀恩拒不草诏,父亲竟把怀恩贬到凤阳守皇陵,就在万妃等人以为就要得逞时,怎奈泰山地震,父亲就担心是易储引得上天震怒,于是便息了废立太子的心,可笑万妃和梁芳一伙费尽心思却落个空欢喜。万妃自从此事后便一直肝火攻心,易怒易气,就在今年春天鞭挞宫人怒气攻心,一命呜呼。
想到这里,朱祐樘耳朵里响起了公公张敏对自己说的话:“殿下,奴才虽然读书少,但听人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殿下受苦多年,就是上天给你的考验呀。”就在张敏给自己说这句话第二天,他就吞金自杀了,若不是迫于万妃淫威,张公公怎会死去?朱祐樘想到这里,心里已是满腔怒火,可随即又想到张敏当时又说的一句话:“殿下,民间还有一句话:‘恶人胆大,小人气大,君子量大。’你以后使命重大,千万不要把心思用在报复上去。”想到这里,朱祐樘赶紧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正在这时,床上的朱见深忽然挣扎了起来,他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朱祐樘赶紧上前拉住朱见深的手,嘴里不住的喊到:“父皇,父皇……”
朱见深紧紧拉住朱祐樘的手,好大一会才从梦魇中醒了过来,他睁大眼睛,待看清楚前面的一切,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喘着粗气。此时,朱祐樘才发现,朱见深已是一名虚弱的中年男子了。
过了一会儿,朱见深才睁开眼睛,双眼无神地看着床幔,朱祐樘忙说:“父皇,喝杯水吧?”
朱见深拉住朱祐樘的手并不放松,他声音缓慢地说:“我在梦中梦到万贵妃了。”
朱祐樘心里一紧,并不说话。朱见深继续说下去:“她身穿戎装,甚是英姿飒爽,站在一棵梨花树下,看着我笑,我想上前拉她,却怎么也动不了身,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不见。”说到这里,朱见深缓缓地以手撑床,朱祐樘赶紧扶他半躺在床上。
朱见深看了一眼朱祐樘,有气无力地说道:“樘儿,你心里可是怨父皇过于宠爱万氏?”
朱祐樘忙说道:“不敢。”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万氏十九岁开始侍奉我,自此以后,所有磨难困苦都是她陪我撑了下来。你皇爷爷误听太监王振的谗言,亲自征讨瓦剌,结果被围在了土木堡,生死未卜,朱祁钰由大臣拥立,坐了皇位,虽然后来你皇爷爷被救了回来,但一直被朱祁钰软禁了起来,五年那年,我就被废了太子之位,降为沂王。那时就是万氏一直陪伴着我,别人欺我辱我,她总是挺身而出,完全不顾自己只是一介女流。”他似乎想到了当年的情形,神情中也多了点向往:“那时我就想,即便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万氏决不会负我。”
朱祐樘听他说得认真,只是侧耳倾听,并不插话,朱见深又慢慢说下去:“所幸后来你皇爷爷复位,我重新被立为太子,情形才渐渐好了起来。万氏陪我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我便许她宠绝后宫,享尽天下富贵。也许在其它人眼里,我是宠万氏过了头,但是,他们谁知道万氏对我的好?”
朱祐樘只觉得无话可说,偏朱见深眼睛渐渐有了光彩,声音也高了几分:“我知道万氏有几分骄纵,对你也有诸多得罪,你心里或许有些怨言,但是,这是我欠她的。樘儿,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就只担心一件事,你今日须向我保证,他日你若即位,定不能向万氏口伐笔诛,也不许重提当年之事,更不能把帐算在万通梁芳身上。”
朱见深一席话说完,朱祐樘只觉得口里如同嚼了满嘴的黄莲,竟是苦到了心里去。他垂了眼睛,恭恭敬敬地说:“父皇春秋正盛,千万不敢胡思乱想。”
朱见深并不罢休,对朱祐樘说:“樘儿,你要答应我。”
朱祐樘点点头,对朱见深说:“父皇放心,儿子定将父皇所嘱之事放在心里,不敢违逆。”
朱见深这才放开朱祐樘,无力地靠回床榻,嘴里喃喃说:“万氏去了,我也将去矣。”
如此喃喃一会儿,就见朱见深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朱祐樘只觉暖阁内有些气闷,便几步踱了出来,刚出得门,看见覃吉守在门外,一时间又想到覃吉是朱见深特意赐给自己的,覃吉对自己是忠心耿耿,可见父皇心里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