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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靠近过来。
有了大船开道,一行客船才得以靠岸。庾条前与沈充见礼,沈充却因先前听闻庾亮之事,并不给其好脸色。
沈充凶名在外,庾条又在江看到其狠辣一面,既然不受待见,也不敢再硬凑来,便在码头与沈哲子告别:“哲子郎君,我家尚有故旧在京口居住,行途至此应去拜访,便不再与你同行了。”
沈哲子也由得他,略寒暄几句,约定日后再聚,便彼此分别。
岸后,沈哲子才发现老爹随行人员并不多,至于大船的兵卒,则是京口本地的武装力量。还等不及他开口发问,沈充已经招呼他道:“青雀你随我来,先去拜访一位朋友。”
沈哲子跟在老爹身后,在一群兵卒簇拥下,行向距此不远的一座官署。
大江岸边,之江面混乱处犹有过之。放眼望去便是一片连绵极远的难民营,草毡搭建的窝棚肩接踵,站在高处都几乎看不到尽头。大量流民长久困顿在此地,难得安置,混乱的景象可想而知。
沈哲子他们一行经过此地,造成不小的骚动,虽有数百兵丁护卫,但似乎仍不能对这些流民形成有效震慑。尤其队伍还押着在江面擒住的一干强梁头目,似乎在流民颇有人望,那些道旁观望的流民看到这一幕,隐隐又有骚动之势。
行至半途,前方有一队骑兵奔驰而来,一名身披两当铠将领远远便呼喊道:“士居兄,可平安接回令郎?”
沈充远远应一声,然后转头对沈哲子说道:“这一位是泉陵公军督护徐茂徐邃然,前次之事,多赖他运筹周全。”
沈哲子闻言后心下了然,对于老爹的人脉又有了一个认识。这个徐茂虽然不见诸史,但早先沈哲子在建康时从朝廷发出的封赏诏令也看到这个名字,在刘遐部将排名还很靠前,刘遐在平叛之后受封泉陵县公,因而以此代称。
原本沈哲子还以为老爹与刘遐部不过是财货往来的泛泛之交,可是看这徐茂与老爹的对答姿态,似乎私交也还不错。
那将领徐茂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人群视线游弋片刻,很快落在沈哲子身,笑道:“德乡沈郎之名,我虽在京口,也有耳闻。士居兄有此麟儿,可无憾矣”
沈哲子略显腼腆一笑,在老爹示意下前见礼,心却是一动。与他有交往南北士人皆有,对他的两个外号,认可度却有些差别。
因为他老师纪瞻的关系,南士见他都要赞一声吴琼苞。而侨人却多以德乡沈郎称之,大概是纪瞻在侨人当权威不够,而这外号又得自与吴郡顾毗嘴炮对轰,甚得侨人心意。南北之间的隔阂,通过区区一个称号,彰显出来。
看到队伍押住的那几个强人,徐茂又有些意外,沈充笑着解释道:“这些盗匪不知死活,竟于江拦截我儿将要行凶,被我顺手擒来。邃然,你可不要怪我越俎代庖啊”
徐茂闻言大笑,旋即又叹息道:“泉陵公虽着我巡守此处,只是此地流民拥堵,强梁迭出,实在难以管束。”
说着,他又望向沈哲子,笑道:“我治下有盗匪惊扰了哲子小郎君,使我未尽地主之责,真是抱歉。小郎君放宽心,稍后我自给你一个交代。”
话说到最后,已经杀机隐现。
沈哲子倒没有什么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想法,这群盗匪虽然悍勇,但察其所行,不知已经有多少客旅受其戕害。
但老爹既然已经让人杀了一通,沈哲子也不想再因这小事穷究下去,正要劝徐茂不必大开杀戒,后方一名披头散发、落汤鸡一样的悍匪已经大声叫嚷起来:“明公救我我是高仲,乐安高仲啊”
听到这叫嚷声,徐茂脸色蓦地一变,排开众人走到叫嚷挣扎的那名盗匪面前,撩开其额前乱发,待看清楚这人模样后,脸色急促变幻良久,突然抬起脚来,一记窝心踹将此人踹翻在地。似乎仍不解气,徐茂又让人将其架起,挥鞭劈头盖脸的抽下去。
沈哲子见状,便已心知徐茂摆出这姿态大概是要保下此人吧。再看向老爹,神色也是微微一动,显然也看出了什么苗头。
乐安高仲?
沈哲子皱眉思忖片刻,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由这郡望却联想到一些事情。
“败坏门庭,辱没家声的败类,汝父兄俱为忠烈之属,你竟敢为此掳掠恶行,还有何面目存于世间”
徐茂状似愤慨,接连鞭笞之下,那盗匪高仲叫痛声渐渐微弱下来,周身满是血痕,不堪鞭笞渐渐昏厥过去。
这时候,沈哲子看老爹眉头微蹙,大概是不满徐茂在其面前故作姿态。他想了想,便用手肘碰碰老爹的肩膀。沈充转过头来,看到沈哲子似乎不再想追究,略一思忖,他才开口道:“邃然与此人莫非旧识?若是如此,此事此作罢吧。”
听到这话,徐茂才讪讪住手,走回沈充面前,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讪笑道:“这败类自不配与我论交,只是其父兄俱为我昔日同袍,没于北地羯胡之乱。我身在军旅,不便关照同袍遗脉,却不想这败类竟然沦落至斯”
沈充闻言后叹息一声,说道:“忠义骨血难保坚贞,世道如此,也难归咎一人。我儿有惊无险,也是幸事,邃然你也不必再追究了。”
徐茂又是连番抱歉,这才让人将那几个俘虏并昏厥在地的高仲接收过来。
沈哲子听到徐茂的话,心内却是会意。那个高仲未必与徐茂全无关联,否则也不敢在其眼皮底下如此跳脱,只是今次凑巧撞自己。但人至察则无徒,有的事情真的是应该难得糊涂,看破不要点破。
不过对那个高仲,他倒是有几分兴趣,前一步说道:“忠义之后,未尝没有报国之心。这位高君或许只是困蹇时下,迫不得已。小子斗胆,还请明公宽宥其罪。若能引入正途,全其节义,岂不更好?”
徐茂听到这话,便展颜笑道:“小郎君高义,不愧是士居兄佳儿。待这高仲醒来,我再命他向你道歉。”
沈哲子笑笑不再多说,乐安高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也是后世北府兵军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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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5 地主无余粮()
沈哲子跟老爹一起,在徐茂带领下进入官署。
船行虽然要陆路安逸一些,但江水波荡,一路行来,沈哲子也是颇感疲惫,强打起精神用了一些饭食,便先告退下去休息。
从午后一直睡到夜幕降临,沈哲子被仆下唤醒,言道那位乐安高仲前来负荆请罪。沈哲子想了想,并没接待高仲,只让兵尉刘猛送一批财货以及药物,将人给打发了。
刘猛离开不久回转,手里却捧着一块白色丝帛,对沈哲子说道:“小郎君,那高仲也算是个刚烈之士,门前自断一指,以血挥,言道多谢小郎君回护不杀之恩。”
沈哲子闻言微微错愕,接过那血略一阅读,不免对那个高仲的印象有所改观。别的不说,单单这血字迹自己手持毛笔认真写出来的还要强许多,可见也是家学渊源之人。
信内容寥寥几句,交代了自己愧对先人,又对沈哲子道谢,还许诺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持血为信物必不推辞之类。
将这血收起,沈哲子心情也极复杂。神州陆沉,北地沦陷,南渡之人当,若说最失落的,还是那些介于士族寒门之间的乡豪之流,如这个乐安高氏。
乡望、势力俱有,但只附着于乡土田产,一旦迁离故土,这种优势便无处附着,又不如化士族生命力旺盛可占据朝堂高位,进取无门,只能聚拢乡人以求自存,因部曲多寡而成为大大小小的流民帅。
乐安高氏,或言源出渤海高氏。但所谓天下之高出渤海,清清白白六镇军户出身的高欢都能攀渤海高氏的关系,其亲疏,也只有其心内自知了。这个年代,总需要一个堂皇门第祖宗,才能抬头挺胸做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乐安高氏虽然不名著史籍,确为北府初期较重要的几个军头之一。
之所以不如之后的刘牢之乃至于刘裕等出名,那是因为在淝水之战后不久,便脱离北府序列,被当时权臣宗室会稽王司马道子引为制衡方镇的重要武装力量,在门阀之间的斗争被消耗掉。
此时郗鉴都还未坐镇经营京口,乐安高氏也只能混在一干流民帅当,拦路抢劫或为其主要生存之道。如果报以恶意揣测,其背后老板或许是那个与老爹私交不错的徐州军督护徐茂。
虽然偶遇这未来的北府军头,沈哲子也不打算即刻展开什么深入交流。凭他的年纪和名望,也不足以在眼下混乱不堪的京口有所作为,保持现在这种浅尝辄止的接触不错。
刚打发走那高仲不久,沈哲子听到门外老爹的声音:“青雀还在休息?”
沈哲子连忙起身将老爹迎入室内,彼此相对而坐,沈充看着脸稚气已经渐有消退的沈哲子,不免又是一叹:“别家少年尚在耍闹庭前,承欢膝下,我儿却要为保全家业奔波劳累,是我这为父者的失职啊”
“父亲何出此言,既为人子,当为父分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能帮父亲分担些许忧虑,我乐在其。”
沈哲子笑着宽慰老爹一句,旋即又问道:“会稽局面刚刚稳定,父亲你远赴京口来,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多赖纪国老提携赏识,局面尚算稳定。我本来想赶去建康,灵前亲自祭奠恩公,只是路途过于遥远,不得诏令也不好公开露面,只能作罢。”
沈充感慨一声,才又说道:“京口一行,也是不得不来。索性赶在这个节点,顺便接应青雀你归乡。”
沈充早已经将儿子当做一个可以平等交流探讨的对象,便讲起此行前来京口的目的。而听到老爹的讲述,沈哲子却是大吃一惊,原来老爹此行的目的,竟然是想要在徐茂这里购买一批军粮
私自买卖军粮,无论在何年代,可都是要砍头的大罪。对于老爹的胆大妄为,沈哲子倒不意外,只是不明白老爹为何要这么做,同时也不免怀疑那徐茂的可靠程度。毕竟老爹劣迹斑斑,局面高高有所好转,再闹出此类风波的话,不是好事。
沈充看出沈哲子的隐忧,皱眉解释道:“徐邃然此人倒还可信,刘遐麾下也是勾心斗角,此人颇受排挤,只因屡有战功才能维持局面。不过他也有些心灰意懒,想要举家南迁,此事经由我手。如今他一部分家小已经在会稽安顿下来,不必担心他会有反覆。”
沈哲子听到这话,倒是颇感意外。流民帅桀骜难制,因此朝廷也不敢过于信重,只是沈哲子却没想到内斗严重到这种程度,居然连其手下统军督护都有意脱离背叛,且还付诸行动。如此沈哲子倒是明白了徐茂为何对老爹姿态放得这么低,原来家小都已经在沈家控制之下。
“至于买粮,也是迫于无奈。”
沈充又颇为尴尬的讲起原因,沈家虽然吴兴豪富,但也是多年积累之功。他两次谋反,这一次虽然未遂,但平稳各方,所耗钱粮也很严重。尤其今年年初调集人力,不免有损田亩之出。简而言之,沈家已经没粮了。
沈哲子听到这话,也是倒抽一口凉气。自家有多少家底,他已经有所了解。不说别的,单单掌握的人口是一个庞大数字。
老爹如今是二抚军将军,会稽内史,职官散阶加起来,可荫户不足两百,这完全属于沈家私人所有财产。武康县侯食邑一千两百户,虽然只是税食,但既然封在了沈家所在的武康县,其有大把可钻的漏洞。
实际武康县在籍民户统共只有将将四千户出头,这已经是吴地罕有的富庶之县,纳税大户。算朝廷愿意,县府也不可能拦腰切出四分之一赋税给沈家。因此这个食邑,等于是变相承认沈家所控制的不合法荫户部曲。
通过自家内部的隐册,沈哲子已经了解到,自家控制的人口,账面只多不少,已经超过两千户之多
这已经是一个不逊于大县人口的数字,分散安置在沈家各处庄园别业,形如一个个独立岛,除非朝廷动用武力碾压推平庄园,否则这些人丁不可能被官府掌握。
一户人家不可能只有一两个人,以两千户来算,这是几万人口啊老实说,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沈哲子真是吓了一大跳,除了感慨于这个时代豪门玩儿的真大以外,更感受到庞大的责任和压力。
人口并不只意味着创造财富的能力,还意味着要负担这些人口的生存。人口和土地,是豪强立足的根本,一旦发生饥荒,便意味着自身的利益受到伤害。地方官府可以在饥荒蔓延、赈灾无力时束手不管,放食于野。
豪强与荫户部曲却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如果这么做了,无异于自毁根基。侨门南渡,兵荒马乱仍要想尽办法聚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