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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陆地上的冲锋,淮南军也组织起几次侧翼水路进攻,但敌人却将两侧拒栅排出数丈之外,无论泅渡还是舟筏都难以靠近,两侧水面上漂浮着许多燃烧近半的竹枝木干,同时还有一些尸首。
“择身高力健五十人,与我再冲几次!”
眼望着那垛墙后垂挂着血浆的枪矛,莫仲恨恨言道,同时让亲兵帮他整理缚紧此前冲锋被挑开的战甲,准备再冲一次。他相信只要能够冲过土墙立住脚跟,随着后续淮南军源源不断冲过垛墙,前路上敌人必会败退!
要知道此前淮南军乃是一路呈碾压之势,接连攻破敌军岸上据点,才将这些残众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眼下顽抗一时,不过是凭着短时间内的求生欲在支撑着,势不能久。只要能够突破这一道防线,凭着小洲上不足两千的败卒,已经很难再组织起另一轮的阻击。更何况此时淮南军舟船还在河面上游走,试图抢登小洲,对方也难心无旁骛防守于此。
“不要拖延,速速束甲!”
眼见身畔兵众们不乏迟疑之色,莫仲心内更怒,再次大吼一声道。
兵众们虽然有些为难,但却不敢怠慢军令,其中臂长力健者已经低头整理身上的甲衣,准备跟随主将再冲一次。他们各自心内也都清楚,这一冲最起码有过半人是要命丧于此,哪怕淮南军甲胄防护力极强,即便不死也难免要落下残疾。
但眼下若退缩,后果是要比战死此处严重得多。而且倘若侥幸不死,再收先登之功,那么他们各自际遇将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在军则有可能被拔举为兵长,归乡则有可能主持乡练屯垦。即便这些都指望不上,单单所积十数甲功,便足以羡煞旁人。
入得阵上,便是以性命博取前程,身在军中又哪有安稳可求。逢战怯弱,不敢前进,战场上随便一根流矢就能夺人性命。即便是没有战伤,难免劳损,一场风寒也能要了人命。与其在军众活得战战兢兢,随时面对莫测灾祸,不如赶在自己还有机会搏命的时候奋力一战,无论生死胜负,沈都督绝对不会亏待了大家。
兵卒们大半倒是想得没有这么详尽清楚,但军中常有老卒为他们分析,更何况他们行伍之中便有莫幢主这样一个鲜明的例子,足以激发人奋战之心。
数息之后,准备再次发动冲锋的五十军卒已经组织完毕,其中有年老或独子者都被什长逐出。其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卒分外不满,挣扎着不肯退出,被什长抬起战刀用刀背抽往后阵:“不开眼的老鬼,想要凭这一命换一份安家财货?滚去后阵!”
行伍之中素少文雅,兼之如今又是身在战斗前线,老卒被辱骂道破用心之后,也不觉羞恼,只是不乏遗憾的叹息一声,更往后方退了几步。他们这一幢人马,屡得先登之功,择取标准本就严苛。
这老卒无论年龄还是体力都已经渐渐跟不上,像他这样的情况,极有可能会被剔除出第一线的作战部队,转向屯田与辎重方向安置,如此一来虽然战死的风险有所降低,但能得甲功的机会也更少。
可是今次作战之前,都督府又有行令,此战之后甲功不只可以寄食,还可以因功授田,但只局限在一线的几个作战队伍当中,二线的屯田士伍则不在此列。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卒自然不愿被踢出胜武军,一旦被踢出之后,凭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再次被选入其他强军。
但这并不是由他决定的,此令一出,不独几个督将麾下直统人马为之沸腾,就连那些屯田兵们一个个也是争红了眼,竭力博取表现以求能够被选入那几支强军。虽然甲功寄食这些年在淮南执行的也算不错,但终究不如实实在在的田亩来得踏实,那可是能够用来世代相传的家业啊!
在这样的形势下,淮南军上下俱求奋进,老卒就算还想留在胜武军也很难再做到。所以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舍命为后代子孙博取一个机会,至于什长虽然骂的凶狠,但大概也是不忍见他上前送命吧。
此刻旁人无暇理会那老卒的纠结,待到中锋士卒们整理完毕后,很快两翼便冲出其他兵众顶盾俯冲向前,冒着对面箭塔射来的箭矢,很快便在墙的侧面搭起一道斜坡盾墙,以供冲锋者踩踏冲上墙头。
莫仲抬手正了正兜鍪,继而便握起那厚重的长柄斩马刀,回首望了望列阵等待冲锋的兵卒们,有心开口振奋一下士气,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只是暴喝道:“杀贼!”
“杀贼!”
兵众们回应一声,手中战刀握得更进,全身俱都绷起,只待舍命冲向垛墙对面。
正在这时候,后阵土丘上突然响起了收兵的鼓号声,听到这鼓号,莫仲顿时皱起了眉头,至于其他等待冲锋的兵众们,这会儿也都僵在原地,侧耳倾听,继而望向前方的莫仲,脸上则流露出半是失望半是窃喜的纠结神情。
莫仲这会儿心内也是纠结得很,他隐隐猜测到对面敌人应该已是强弩之末,毕竟虽然战场被局限在这一线之内,但淮南军进攻尚可轮换作战,但对方却没有这样充足的兵力,虽然连番打退淮南军进攻,但无论战斗力还是所准备的军需物用这会儿应该都已经要消耗殆尽,很有可能这一次的冲锋就能打退敌人。
但如果判断错了呢?此刻退兵鼓号已经响起,或许中军将要做出什么调整,他如果再继续发动进攻,违抗军令且不说,若是这一轮进攻仍是徒劳,他和他的部众肯定都要遭受军法惩处,而且就算今次冲锋成功,其余参战各部在退兵军令已经下达情况下,能否及时作出反应配合趁机扩大战果?
以往莫仲是不必纠结这些问题,只要将主下令便身先士卒的前冲杀敌即可,可是现在他却有几分纠结,缓缓转身退回队伍中,沉声道:“尔等可甘心?敌势已经衰竭,或可一冲而下,眼下若退,我部多劳损,稍后再攻未必能上……”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呼吸声都变得粗浊起来,此前那被斥退的老卒则瞪大眼,行上前来低吼道:“以命搏功,无有畏惧!”
“好,好得很!”
莫仲闻言后低笑一声,继而转过身来再次振臂一吼,咆哮着向盾墙冲去,与此同时,其他兵众们见状下意识持刀跟上,尤其那老卒显得最为亢奋:“杀……”
几十名淮南军士卒猛虎一般冲上墙头继而挥刀劈下,墙后那耸立的枪林顿时显出几分混乱。他们与淮南军对战已经将近两个昼夜,对于淮南军的鼓号也是颇为熟悉,原本听到退兵鼓号后下意识送了一口气,久疲之后难免懈怠,因而枪阵变得松散起来,此时再遇骤然袭击,反应难免不及时。
虽然这些兵卒们此时也是下意识挺枪迎上,十数名墙头跃下的淮南军兵卒瞬间被长枪贯穿,但也有许多人半空劈砍借力,顺势成功落地,继而挥刀横劈,身前半径霎时间一空!
莫仲落地不巧,肋间被两枪挑起,身躯滞空片刻,单就在这瞬间之内,已经另有数杆长枪向他身上不同位置猛刺而来。哪怕淮南军甲胄精良,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难防护周全,眼见将要不测,另一方向那老卒落地后直接挥刀劈向枪杆,但其人终究力衰,只是劈断两根枪杆,刀势已经后力不继而被崩飞,其人也被蜂拥冲上的敌人们践踏在地。
眼见数枪扎向自己,老卒心内并无恐惧,反倒有几分求仁得仁的豁达,口中大笑道:“来生还……”
话音突然被打断,老卒只觉得后颈一紧,继而不由自主的被提起来。刺向要害的两枪被斩断,另有两枪则直接扎在莫仲胸腹之间甲片上,鏖战良久,敌人也无勇力,这两枪虽然震得莫仲胸气翻腾,但却不足为害,身躯在半空一拧踏上实地,继而手中刀锋一转已经如旋风一般砍出一片空隙,探手抓起救他性命的老卒无暇去看,只是低吼道:“还能战否?”
“能、能……”
陡然死里还生,老卒一时间反应不能,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幢主早已经前冲丈余,与敌军厮杀在了一起。与此同时,墙头上不断有同袍翻墙而过,很快便将战线往前推进数丈。这会儿老卒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弯腰捡起袍泽跌落的战刀,却蓦地发现此前喝退自己的什长肋腹被一枪洞穿,早已经倒毙于此,唯有双目仍然圆睁。
“杀、杀贼……杀贼!”
错愕片刻后,老卒脑海中一片空白,持着浸血战刀发足向前奔去!
0898 再复酸枣()
“这个莫仲,真是放肆!”
土丘上,胡润眼望着厮杀更显惨烈的道路,顿足怒吼一声,继而偷眼望向高台上皱眉不语的梁公,额头已经隐有冷汗沁出。
其实前线作战,更重要还是临战将领们的随机应变指挥,偶有违令不遵的情况发生,毕竟战场上形势须臾万变,只要不造成太严重的恶果,这都可以不做追究。而胡润此时怒斥莫仲自作主张,其中大半自然都是作态给沈哲子看。
他也不知梁公为何突然驾临前线督战,并且在观战片刻后下令退兵。虽然他也认为再坚持一段时间的进攻,很有可能那座河中小洲就能告破,但既然梁公下令,自然有较他更大的视野考量。
可是如今都督就在后阵,亲眼看着他的部将违抗军令继续发动进攻,就算是已经突破了敌军防线,继续向前推进,但最起码他治军不利这一点罪责是逃不了的。更何况,眼前参加战斗的乃是都督直领的胜武军,违抗军令的罪责自然要更加重几分。
沈哲子背负双手,眺望道路一线淮南军势如破竹的推进,沉默数息之后才下令道:“鼓令进攻。”
“什、什么?”
胡润闻言后略作错愕,继而望向沈哲子,但见都督双眉微缩,也不敢继续发问,连忙更改鼓号,下令各方放弃撤兵即刻反攻。此时距离退兵鼓令不足小半刻钟,其余几路人马还只是稍稍收束阵型,在听到鼓令更改之后,难免发生一些混乱迟滞,但等到第二遍进攻鼓令响起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再转身攻打回去。
“都督原来是诱……”
胡润稍作沉吟后眸子一亮,继而转身说道,却看见沈哲子已经返身下了高台,也来不及再说下去,忙不迭趋行跟上去。
“胡将军留步,督战结束后召集部将入帐议事。”
沈哲子又看了一眼战场,转头吩咐胡润一声,然后便径直离开,仿佛他来到这里只是要下达这两次完全相悖的鼓令。至于围绕河中小洲的争夺,已经不必再看下去,当此地敌军岸上据点被拔除之后,退回河洲的敌军溃众已经不足两千,而淮南军在这里则投入了五千多的兵力,当莫仲那里有了突破之后,敌军各种布置已经大乱,顾此失彼,败亡已经没有了悬念。
胡润应声之后,来不及再作思忖,即刻将心思用在战事上,鼓令频频发出,各路人马或是放木于江向河洲围去,或是顺着莫仲等人杀开的血路蜂拥而上。
不足一个时辰,这座已经坚守了一个昼夜的河洲便彻底被攻克,岛上虽然还有数百守卒,但当淮南军从各处登陆展开合围之后,顽抗已经没有了意义,只能弃械投降。
胡润这会儿也来不及整理战果,即刻让人将莫仲从岛上传唤过来,原本他是打算训斥几句,但见莫仲走来步伐略有踉跄,战甲上也涂满了血浆,上前一步皱眉道:“负伤了?”
“都不碍事……将军急召末将,有什么吩咐?”
莫仲行到这里,指了指浴血左肩,这里挨了一处刀伤,虽然入肉颇深,但对他这个经常奋战先登的战将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重伤。
“即刻除甲清洗包扎伤口,稍后入见都督。”
胡润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皱起了眉头,略作沉吟之后才又说道:“战得不错,否则此战还要拖延。”
“都是将军鼓令诈敌之计精妙。”
莫仲咧嘴笑了一声,继而便席地坐下,继而便有医卒上前小心翼翼剪开他的甲衣连接处将铠甲除下来,而后清理包扎伤口。
“我可不记得战前曾有什么计谋叮嘱,看来你莫将军谋略渐长啊!”
胡润听到这话后便冷笑一声,独眼眨了一眨,而后垂首抬起军靴碾碎地上一丛杂草,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如果此前都督不曾临战,这都是小事情,胡润倒也不介意承此一功,但那退兵鼓令乃是都督亲自下达,虽然此战完胜,但胡润想起这一点来便觉头疼不已。
尤其都督离开时神情高深莫测,更让胡润忐忑不已。稍作沉吟后他还是决定一力揽下此事,稍后自己先入见请罪,若能按下此事,也就不必让莫仲知道了。这一员战将难得的悍勇,屡拔先登,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