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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寂了好一会儿,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昨日一早上朝时探子的回报还是正在黄河交锋的,怎么这么快就过河了?”燕青点点头,示意消息千真万确。他的举止让李纲不由得不信,因为在这几个月中,每每都是徐、文二人这样的江湖人士能给他带来第一手准确的消息。
徐晟补充道:“金人能够这么快过河的原因是,黄河守军不战而逃!”李纲颤抖着抬起食指,面向北方骂道:“梁方平,你个误国的奸贼,看你有何脸面回京?”邓肃道:“事不宜迟,商议对策,再由伯纪进宫面圣!”燕青问道:“有句话,不知燕某当不当讲——新皇是跑是留?”一问及此,李纲更加来气:“今朝走明朝留,举棋不定,人心涣散!”邓肃道:“不管怎样,天下百姓都盯着京城了,若可以守住,金兵自会撤退;若守不住,大宋亡矣!”示意手下拿来汴京简图,在四方桌上摊开道:“黄河往南,便是一马平川,自古以来,开封不必洛阳长安,在地理上无险可守,在地势上却是有利于金人骑兵的发挥——”“志宏兄此言虽然在理,但据燕某来看,我方至少能够占据天时和人和之利,更何况,汴京只是没有地形之利,内外两道城墙经过几代的修葺,却是十分的牢固。”燕青说道。“的确,据小生来看,若是齐心协力,发动一切力量,守住京城完全不成问题。”宋安平道。
邓肃问道:“那大家的意思是,伯纪据理力争,劝圣上——”“报——急诏李大人面圣!”门外一人高叫道。“那各位继续,老朽先进宫!”李纲急急披上官服,上了马车匆匆跟着使者离去。
目送李纲离去后,燕青道:“勤王的兵马不知到了哪里?如今只能靠京城的御林军和新招募的军士来御敌了。”邓肃道:“燕兄所言甚是,不过若是皇上决意抗金,城中尚有军民百万,存栗足以供给数年,倒不怕兵源不足。”燕青道:“的确,不光原来的军民,最近从各地入京的江湖人士也不下数万。”
燕青说这话时,徐晟不由得又望了望身边的文菁,她来此后一句话都没说,从刚才起却微微显露出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徐晟问道:“菁儿,你有甚么想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完全想出两全的法子。”文菁以问代答道,“外城如何防守?”邓肃疑惑道:“何谓外城防守?”
燕青却是明白了,解释道:“她的意思是,里城城墙坚固,外城却是难以防范,战事一旦起来,在兵力不够的情况下不能对外城面面俱到,一旦出现局部失陷,该如何有条不紊地继续组织防守?”文菁又道:“郊外尚有住户万余,难道只能叫那里的百姓烧毁家园后再搬迁?”
她接连抛出的两个问题却教众人陷入了深思。邓肃现在愈来愈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不简单之处了,用“秀外慧中”来形容那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见大家还是没有主意,邓肃首先抛砖引玉道:“郊外就按照文姑娘所说的,调动他们提前迁走,如何?”燕青应声道:“胡人进入中原后,喜欢一路烧杀抢掠,若是百姓尽数离去,他们倒失去了这一安身立命的本源。”邓肃指着墙边代表地势的沙盘示意图问道:“文姑娘,你觉得外城该如何防守?”
文菁听他刻意问自己,便说出了尚不太成熟的意见:“东京城西北高东南低,若要部署防守,重点应当在东南角。此外,汴京护城河不比江南,须防止金人火船来攻。还有,不知京城军队的粮草放置于何处?”目前,她也只能根据了解的情况提出一些零散的建议。而对于粮草的存放位置,邓肃也是一无所知,只得暂且记下,由李纲再去问。
说完后,文菁又微微笑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与其在这里纸上谈兵,倒不如把郊外能做的先做了!”众人极力称是。邓肃道:“那好办,等伯纪兄回来,再上一表,叫郊外的百姓尽快搬迁。”
燕青笑道:“志宏兄好不糊涂!”邓肃道:“此举有何不妥?”燕青反问道:“朝廷那帮奸贼所做的鱼肉百姓之事还少么?”
第192章 又近佳期岂怨新愁(11)()
邓肃登时明白:“此事让朝廷来办,其破坏力不亚于金人。”便问道:“那该如何是好?”燕青拍了拍胸脯道:“这事就包在燕某身上了,只要略加煽风点火,就能让百姓撤离,投城内或邻近城池的亲戚去。”邓肃道:“事不宜迟,还请燕兄即刻准备!”燕青点点头,转身就出了李府。徐晟心道:“此刻城门已关,燕叔叔如何出城?”随即转念一想:“燕叔叔不是会轻功么,如何拦得住他?可是,郊外的百姓若是想投城中的亲戚,却如何进得来?”不禁又犯难了起来。
燕青出了院门,却和急急忙忙往回赶的李纲撞了个满怀。见他脸上的愁云比去时更多,也不便多问,匆匆离去。
李纲回到家中,邓肃问道:“却是何事让圣上如此紧急?”李纲回道:“朝廷也知道了金人要过河,已将梁方平治罪,派人捉拿。朝廷的探子还带来了金兵的数量,斡离不的军队是三万余人,加上郭药师投敌的‘常胜军’,一共有八万之众。”文菁听到这个数量,却是有喜有忧:“喜的是金兵仅仅八万,从北方一路至此,纵是金人再骁勇善战,那也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忧的是八万军队在宋境内所向披靡,一路几乎未受抵抗,那真正证明了宋军上到将帅,下到士兵,都已经懦弱到了骨子里,就凭这样的状况,别说八万,就是八千都无法抵挡。”
邓肃又问道:“那圣上是什么态度?”李纲道:“圣上听说金兵过河,起初也是担心惧怕。此时,我上奏告诉皇上,都城的禁军足足有十万余人,若是再加紧招募壮士,军队可以到十几万;此外,西北名将种师道、种师中兄弟,山西名将姚古、姚平仲父子,海州名将张叔夜都在各地纷纷响应勤王号召,大军已经上路。就算金兵今晚兵临城下,只要坚守十日左右,勤王大军抵达之时可不是金兵想不想退,而是能不能退的问题了。圣上在我和李若水等人的劝说下,终于表态写下诏书:朕以金国背盟,药师叛变,侵略边境城镇,劫掠官吏平民,虽在即位之初,怎敢忘记托付重任。是非获己,出师有名,已告诫三军,亲自出兵讨伐。朕欲效仿祖上真宗临幸澶渊之事,御驾亲征,各位竭力辅佐,以振六师士气。”听到这话,邓肃兴奋地一拳打在桌上,大声道:“如今之势,倒不必圣上到北方御驾亲征,只需留守汴京,金狗自然无计可施!”却见李纲依旧愁眉不展,便问道:“有何不妥?”
李纲摇摇头,道:“却不是有什么不妥,只是圣上写诏书时,明显底气不足。只怕在经过李邦彦、白时中之徒一阵鼓动,明天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完这话,邓肃却是不再有任何欣喜了。
李纲又苦笑道:“另外一件事,却不知是该喜还是忧。”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未等李邦彦上奏,却是传来了太学生聚集宫外,要求面圣的消息。正当为他们担忧时,皇上却允了他们的要求。进来时,却是陈东、陈康伯等人带着几个秀才模样的百姓,呈上一卷书,言辞恳切道:‘国难当头,请求陛下诛六贼以正人心。’”徐、文二人暗想:“来时的路上便看到太学生在游说百姓,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跑到了宫里去了。”
“新皇上位后,原来的重臣蔡京就已经不再上朝了,蔡氏一门由蔡攸全权负责。他们一党听到‘六贼’这样的称呼,自然是气急败坏,李邦彦早就下跪道:‘陛下,莫听这些妖言。’梁师成更是喝骂道:‘你们这几个太学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此污蔑下官!’本以为皇上会像以前的太上皇一样,对任何说蔡京等人不好的话便完全听不进去,未料皇上令道:‘王黼败坏纲纪,证据确凿,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籍没抄家,财物全部充公!’蔡攸等人一听,完全吓坏了,下跪请求圣上。天子却道:‘王黼不来上朝,朕已查明他已弃家在逃,定是心中惧怕。’又令发下海捕文书捉拿。
邓肃奇道:“新皇敢做敢为,实乃比太上皇贤明,伯纪何忧之有?”
李纲又是接连摇头,好一会儿,才讲述道:“发落完毕之后,内侍宣布改日再议。皇上却是教我和李邦彦留下,问道:‘两位爱卿认为,六贼该不该诛杀?’李邦彦一直是蔡氏一门的死对头,自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们的许多过错,我心下寻思:‘六贼虽然可恶,但新皇登基,更重要的是安定人心,对于这帮奸臣只能慢慢去除,一下子连根拔掉只怕会搞得人心惶惶。’只能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时,听得身后一声音道:‘伯纪大人平日里不是最痛恨这些奸贼么,如今圣上圣明,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之时,怎么反而一言不发了?’转身一看,却是太子太傅耿南仲。正想着如何劝说陛下不要心急,少主却表现出了少有的果敢和决绝,坚定道:‘想我当太子时,蔡京便处处过意不去,想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蔡氏一门一日不除,朕便一日难安!’
邓肃惑然开朗道:“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其中,别说庶民了,就连太子都长期遭到六贼的压迫。惩治六贼,虽然于庙堂会带来不安,于江湖却是很大的利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连赵桓登上皇位的那天,都是在蔡攸指使的“威逼利诱”下进行的。似乎是皇帝还没当,就给了赵桓一个下马威。这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上位之后就盼着有人能够弹劾蔡京一党。或许是朝中大臣已经习惯了蔡家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时间竟然无人上表。然而,就如那千里之堤中的蚁穴一样,民间的声音终于爆发了,他等这一刻仅仅用了五天。
在处理蔡氏一党的问题上,赵桓已经仔细和师父耿南仲商议过。蔡家目前还是不敢动的,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王黼是现今他们一党中官职最小的,正好从他下手。于是,他屡屡在下午召集大臣议事,却又不叫上王黼,就等着办他的机会。在赵桓看来,蔡氏一党已经走向了末路,剩下的只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惩办了。
第193章 雄兵虎踞憾难为(1)()
晟、菁二人在李纲家中吃罢晚饭后返回。文菁边走边道:“我原以为,金人一路无阻,只道是有多少大军,今日才知不过八万——料想还是虚张声势的数目。而城中禁军就比他们多,加上方姨姨这边,丐帮那边,窃以为守住京师不成问题。”徐晟听她如此一说,也是无所畏惧了,说道:“菁儿,看你的样子已经十分有把握了。”文菁淡然笑道:“十分倒不至于,但七八分总归有了吧。”
说话之间,已来到官道,却见行人数量虽然还是远远比不上热闹的时候,却比白天多了不少,不时地还听到六贼之一的王黼已经倒台的议论——那是赵桓采取师父耿南仲的建议,第一时间将此消息放到了民间,以振奋人心。
徐晟忽看到街道岔路口走来的是水渐飞和淳于雱,出于小心为上,他牵着文菁的手,急急躲到一旁。只听得水渐飞的声音道:“赵桓小儿真是胆大妄为,连太师的人也敢动!”“可不是吗?当初大公子还让我们俩去胁迫他上位——看来蔡京一门的权势似乎岌岌可危了。”回答他的是自然是淳于雱。
“要不是看赵桓小儿那脓包样,早就一掌把他毙了,让大公子另立皇帝!”水渐飞道,听他的语气,这个皇帝的生死完全在掌控之中。在暗处的徐、文二人却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小年前一天逼着赵桓上位的故事,有些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我们先去禀告师父,对蔡氏一党继续拥护还是另投他人,由他来定夺。”听到淳于雱渐渐远去的声音,二人这才回到大道,继续往回走。徐晟自语道:“若是皇上要处置蔡京,那些豢养的高手也会随之离去吧。”文菁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了好友蔡娴。生性活泼好动的她,此刻一定独自待在那家小客栈中,而明日就是除夕了,在这个传统的团圆之时她会显得格外的孤单。
文菁提议道:“想来也好久没去看蔡姐姐了,咱们去看看她,好吗?”徐晟点头称是。二人先回到明教分坛,向方百花表明要去看望一位朋友,尔后又牵马出来。驾马先跑了十几里的官道,接着从小岔路进去,接连拐了七八次,才来到蔡娴所住的客栈——本来她住的地方距离太师府甚近,为了提防搜查不久后却是搬到了这里。
甫一见面,蔡娴就埋怨道:“妹妹,你太重色轻友了,都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了。”文菁连连赔不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