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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离去之后,一切生气仿佛再度失去了,便如从未有过。死寂再度占据了这个阴冷而空荡的地下。事实上单疾泉在此地太久,已经很难准确地判断时辰,只能依靠每日送来饭食的时点大致推断。这会儿应近了子时,十分不早了,可是脑中纷纷繁繁,却竟无法入眠。
他在黑夜中静坐,以叹息压抑着心潮起伏。他一直能够坦然留在此地也是因为他知道刺刺没有危险——可如果——如果她要陷入那个“危局”,自己绝没有坐视于此的理由。
只能希望,君黎是真的读懂了自己言语中,要刺刺远离青龙谷的迫切。
夜暗深沉,不知又过几许,牢狱的沉寐才再度被打破。这一次他没有起身相迎——拓跋孤毫不收敛的步声,他已经听得太习惯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来人果然是拓跋孤。他隔栏站定,望着那个倚壁而坐的他,一句客套的开场白都不需要。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单疾泉没有立时作答,淡然语色里却带着丝轻讽。
拓跋孤嘴角微动,“单先锋,我已经退让一步了——两件事情,你只要答应其中一件,我立时便放你出来——你还是定要叫我失望?”
“两件事也不过是同一个目的,答应一件与两件本也没有区别。”单疾泉道,“我的意思早就说明白了,以教主你对我的了解,该知道根本不须一问再问。”
“那么你是打算一直留在这地牢里不出来了?——也不打算为笑梦和刺刺再考虑考虑?”
单疾泉听到这一句,忽然抬目对他炯炯而视。“你竟还敢这般提到笑梦,提到刺刺!”
“……我已说了,那两件事都不过是权宜,与那些人也不过互相利用而已,刺刺最后亦不会当真有什么损伤——当年你行事岂非较此更大胆得多,为何现在就偏不能理解我这番算计?”
“我只想你知道,单疾泉已不是昔日的卓燕,青龙教也早不是昔日的青龙教。如今青龙教论名声与实力都足跻这武林最大的教派之中,根本不须再用这种手段节外生枝!”
“单疾泉果然已不是昔日的卓燕——竟会如此鼠目寸光、胆小怕事!”拓跋孤已是不悦,“黑竹会之威胁还不算尽除,如今云梦魔教却又现身——这江湖上的新起之锐,何曾有一刻断绝过?我青龙教固然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但离了你我,去年不过一个马斯就搅得天翻地覆——莫非顾老头儿一条命都未能令你警醒几分?‘不进则退’这个道理,难道你竟会不懂?你觉得保全眼下便已知足,呵,但本座一教之主,却不得不考虑得更远些!”
“你考虑那些本是不错。但一是,我素来不喜与我不想合作之人合作,二是,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陷入难地,所以这两件事——便此罢了,不必再提。”
“你——冥顽不灵!”拓跋孤怒道,“你当真以为青龙教离了你便不行?”
“我倒希望如此——也免得你一再相逼。”单疾泉面无表情。
拓跋孤怒极反笑,“呵,我算是知道了当年朱雀为什么想要杀你——你当年也是这般,坚不肯受他之命?”
单疾泉冷冷道,“你也想杀我?”
拓跋孤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方道:“我自不会那么做,但你最好清楚,这并非我不能,而是我与朱雀不同。我拓跋孤从不讳言,这些年我倚重你,你智谋武功都少有匹敌,手下人最多也最为好用,倘若这件事你肯应,此次必然也是你出面。霍新和程方愈,他们两个想必不会拂逆我意,不过霍新素以谷中内务为要,武功胆识虽是上上之选,于外事应变却谈不上机敏;程方愈——虽然也识大体、懂变通,但若与你相比,不免老练不足,而且他在青龙教外的名头始终不如你与霍新响亮,反要叫人轻视。我思前想后,最合适的人终究只能是‘你’——所以——‘你’若定不肯应,我只能找‘另一个你’来完成此事了。”
这最后一句话令单疾泉目色微微动了一动。“另一个我?”
拓跋孤冷笑。“放心,他不会替代你太久。只要过了这几日,待几件事情都尘埃落定,我还是会放你出来的。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此事你在一旁看着便罢,倘若你行任何阻挠之事,休怪我真让你永远见不了天日!”
“你要找谁替我?”单疾泉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青龙教内,没有敢做、能做此事之人——若是青龙教外之人,你焉知他另有什么图谋,竟敢将青龙教之安危付于一个外人?”
“这你便不必挂心了,还没有人能在我拓跋孤的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说到底,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本座行此无奈之举原是为你所逼,你须也怪不得我。”拓跋孤冷冷然言尽,拂袖而去。
“教主!”单疾泉欲待叫住他,拓跋孤却再无回头。他万千言语只如鲠在喉,竟觉从无一刻似今日这般酸苦无奈。似乎,这自己被囚禁于此的二十几日里,拓跋孤非但未曾改变主意,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他望着那个高孤的背影遁入深远,良久,甚至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些怀疑——拓跋孤和当年的朱雀大概真的并无差别,自己那时弃朱雀而择他,也许真的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看来他关着你,是有别的缘故。”空荡的地牢里忽然竟传出另一个声音,似单疾泉这等耳目之人竟都事先并无察觉。他自久凝的沉冥中回过神来。“……君黎?”他有点不敢确定恍惚间是否听错了那句说话。脊上忽然升起股凉意来,因为,他不知道若真是君黎去而复返,他是何时潜入此间——于两人这番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三二七 暗室暗语(二)()
君黎的喑哑丸药效早已退了,除了一点轻微的地室回响,那声音是不该错认的。可是——单疾泉亦未知君黎的敛息之法几时竟已练到如此极致,甚至连拓跋孤适才似乎都没有发现这地牢里竟还另有人在。
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石架顶上翻落,旋即走近,形容愈益清晰。君黎还没有卸去面上的易容,但是单疾泉的心已沉了下去。
“果然是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君黎没有否认。
“刺刺呢?”单疾泉忽地紧张起来。
“她不在。”君黎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我独个回来的,没告诉她。”
单疾泉稍稍松了口气,“君黎,适才你听到之事,万不可与刺刺说起半句——万不可与任何人说起,你可能答应我?”
君黎略一犹豫,“单先锋若能将来龙去脉与我说清楚,我或可判断要不要告诉她。”
“我自是为她好,绝不会害她。”
“我也必会作出于她最好之判断。”君黎并不让步。
“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我是不想你受了连累。倘若拓跋孤知晓方才这番话已被你听得,他定会杀了你。”
“那你更该告诉我了。”君黎道,“反正我听也听了,你干脆与我说个清楚——拓跋孤要你答应的两件事到底是什么,而且你们方才一再提到刺刺——此两件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单疾泉知道已瞒他不得,只能苦笑,缓缓道:“两件事,一件是与太子合作,扼制朱雀;第二件是与幻生界联手,除掉云梦教。”
君黎微微一惊,“拓跋孤他想……”他随即冷笑。“听你这样说来,我倒也不觉意外了。夏凸啬祭戳嘶罩荨业笔毙睦锘瓜胱牛蘼鬯鞘鞘裁茨康模匕辖讨鞯降撞皇且资芴羲糁恕H丛此缬写艘狻H绱怂道矗共皇翘右幌崆樵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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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此事不是很顺理成章吗?依照适才拓跋教主的说法,他这几天便要与人见面了。原本想要单先锋做的——也便是与幻生界、与太子的人商讨对策吧?”
“不是……”单疾泉皱着眉,“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甚对。教主是有此意——但他还没有与任何人说过——除了我。固然我因反对他此次主张,被他囚于此处,但其实他一直也未下定决心——他与我都清楚,倘若我始终不同意此事,那么青龙教之力怕要去掉一半,难以成事。此非我恃力自傲,事实如此。所以他不惜代价要逼迫我答应,而我则相信只要我坚不应承,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你的意思是你不松口,此事他就没有把握,也就不会与任何人提——太子他们理应无从知晓他的打算,如今夏⒐啬袄矗贾皇乔珊希俊�
“正是觉得太巧了。不过今天的拓跋教主确实不似往日——往日里他的口气远没有这般决绝,就好像——”
他忽然顿了一顿,脑中万千直觉都忽如被什么念头一闪点亮,万千难解疑思都如一瞬有了头绪。
黑暗之中君黎依旧觉得出单疾泉的面色变了一变。“单先锋想到什么了?”
“我——我有点担心——那个他说要‘替代’我的人。”单疾泉放低了声音。
“这个——方才我听你们说话,那意思好像是今天有什么人到了青龙谷,与拓跋教主说了些什么,给他出了主意?若能有人‘替代’你做那些事——他便也不必再耗费唇舌与时间来逼迫你,所以他今日口风才变了。但问题是——怎么‘替代’?尤其是——似单先锋你这样的人,要‘替代’恐怕不易!”
“‘不易’?说服拓跋孤更不易!能说服拓跋孤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单疾泉目中已是精光闪动,“不是。我只是突然悟到,此人应不是今天才露面的。他应该在两个多月前就先说服了太子——然后,我离开青龙谷去洞庭湖那段时候,他来见了教主,所以我一回来,教主便与我说起要与太子联手。那时他大概满拟我会答应,却不料我与他态度相左,愤而将我关起。这中途教主似乎又离开了青龙谷一趟,想必又见过那个人,回来之后,他加上了与幻生界联手对付云梦教这一条,依旧是每日来逼迫我,直到今日——”
单疾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觉得即使不说,君黎应该也明白:最可能的情形——直到今日,那个人再度出现,一番交谈后拓跋孤于此深夜最后试图说服单疾泉,而失败之后,便决意用那人的办法,寻人“替代”……
“若是依单先锋的猜测,此人谋划已久,而且丝毫不露痕迹,是个城府很深之徒了。”君黎沉吟道,“拓跋教主前一阵子离开过青龙谷,我倒知道,他去过临安。如果他是去找那个人的,那么此人或许是在临安?会否就是太子的手下?”
“是太子的手下倒也罢了,可若他今日真是替太子来的,那么太子又何须再派夏热饲袄矗俊钡ゼ踩⊥返馈!袄蠢幻鳌⒛康牟幻髦耍穹歉膳拢俊�
“他既然想要对付云梦教与朱雀,或许是与云梦教、与朱雀有仇——单先锋可能据此想起什么人来?”
“那多半是此人顺着两边意思的说词,他的本意未必会摆在了明面上。至少我是想不出来似云梦这般三百年不曾现于江湖的教派,会有什么样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现世仇怨。”
君黎默默然半晌,“单先锋,原本——青龙教的事,我是不该多管闲事的。不过令教主若当真和太子联手,想要对付云梦教和朱雀,我大概亦不能完全坐视。若你要求我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我恐怕不能做到。至少,沈凤鸣与朱雀,我不能不加以提醒。”
单疾泉嗤然喟叹了一声。“如今你在牢外,我在牢里——君黎,我与你,比之上次在这地牢对话,已然交换了位置,无论你要做什么,要告诉谁,我都拦不得——你已说过,你自有判断。不过,既然你也识得此事乃青龙教之事,我总希望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不要多作插手的好。”
“单先锋此话说得重了——不过,单先锋不希望我帮你找出那个从中唆使的神秘之人?现如今的情形,也只有我能帮你。至少我易了容,在这青龙谷还能走动,此人若这两日在谷中出现……”
“你能扮作凌厉,却不要忘了那人可以‘替代’我。先不说你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至少他的易容术应该十分了得,除了我,他也可能易容成任何一个样子,甚至他之前出现在教主或是太子面前时,都不知是以什么样的面孔,你恐怕连他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这个对手,你确定你能对付得了?”
“就算对手厉害,总也不能就此放任,我就不信没有办法能阻止他得逞。”
“……有,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单疾泉长长叹了口气,“就是我答应教主的条件。这样,教主便没有理由用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