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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喟叹。“其实那边早没有人了。中原世家尽数没落,我前几年打听过,沈家老小早也南下了。当年那一大家子,如今也不知是聚是散,飘零在哪。若是带你去洛阳,大概只能看看祖宅,让你瞧瞧我小时候跟着我娘住过的那两进院子。”
“你……是因为你娘过世,才离开沈家的吗?”
沈凤鸣瞧了她一眼。“不是。我爹死了之后,我们就走了。”见她一脸皆是不明,便又道:“你知道吧?当年黑竹刺杀洛阳四大当家的事情。”
秋葵吃了一惊,“黑……黑竹?刺杀……你爹?”
“哦,我忘了。你们泠音的人,两耳不闻江湖事,全用在‘聆音’上了。”沈凤鸣笑,“在当年可算轰动武林。我起初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庄子里不太对劲,我母亲不想我胡乱猜疑,将我爹被刺之事与我实说了。她心里当然难过,但我听了只感震惊,其实难过不起来。对我来说有何差别?甚至对我母亲来说也只是从思念一个活着的人,换成了思念一个已死的人。有何差别?至多,我只自己在心里想着,我是他儿子,理应悲痛、愤怒。但我总怀疑,若是我死了,他可会悲痛、愤怒么?”
“自然会的天底下的父亲,哪有不……”
“天底下的父亲,也有如关非故那般的,不是么?我自不是说我那个父亲就定是这般,只不过我那么多年甚至都没有机会弄明白他是哪般是如关非故待关默,还是如朱雀待你,如单疾泉待单无意,如夏铮待君黎?直到他既已死,我和我母亲很快被赶至庄中最冷废荒芜的院舍,那些平日里勉强维持的表面和气也再不复有,我才有那么一些感觉,觉得那个父亲并非不重要。大概此事才是他的死对我全部的、最切肤之痛再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们母子说话了。”
秋葵没有说话。
“我母亲本不是受束阁中的寻常妇人,留在沈家隐忍求全,全为对我爹这一腔情意。既然沈家已无那个人,她当然再无理由寄人篱下,受人冷目。她走的时候只带了我,只带了她的琴,甚至没带一件金银细软。她不想落人口实,却不知道恶意之人如何能放过了她不论她怎么做,总还是会有人说,‘刚没了夫君就思外走’、‘来历不明之辈就是留不住’。我那时丝毫不会武,便恨怎竟不能替她痛打那些人,出这一口气。我母亲倒是不在乎,与我说,将来大了,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人说不是,若都去一一在意,哪里在意得过来。”
四三一 浅夜深寒(五)()
“她……这般看得开,还当真是个少见的女子。”秋葵道,“所以你……一贯……也是什么都不在乎。”
“话可不是这么说。”沈凤鸣笑,“要是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意思——我娘的意思,自是说那些不将你放在心上之人,原不值你在意,可这世上总有值得的人——譬如说,我面前这位湘夫人,莫说‘在乎’了,便是她笑一笑动一动,我心里都跳得不得了。”
“又……又胡说什么?”秋葵道,“那后来——你娘什么细软都没带,却带了你,你们要怎么过?”
“也没想的那般难过,比起别家孤儿寡母,我娘至少还身负武功,总不会苦着我。”
“那你怎会去了黑竹,是不是……是不是想给你爹报仇,才有意去的?”
“不是。”沈凤鸣听她问起此事,忽显出些倦怠之色来,“那个说来话长,太晚了,没心情说。”便又勉强翻身道,“你真的不睡?——我是真问你。你看我眼下动一动都难,还怕我会对你怎样?”
大约是这屋中炭火烧得太旺,秋葵双颊与头脑都一时滚烫,随手抓了桌上那支木钗便向他掷去,“你从来只晓得得寸进尺,当我还会信你半句?”
沈凤鸣还待开口,秋葵急急道:“你再说此事,我天一亮便自回临安,再不要见你!”
“好了好了,我不说。”沈凤鸣好不容易在床上摸索到木钗,仿佛有些疲累,头回到枕中沉了一会儿,方一鼓作气坐起身来。秋葵吃了一惊,“你起来做什么?”话虽如此,还是不自觉趋至床头,伸手扶他。
“我还是回去了。”沈凤鸣露出几分喟然,“你都看透了我了——留在这还有什么趣味?”
“你就不能有片刻正经?”秋葵觉出他身上寒意不曾全消,忙将被子还披在他肩上,“你就——就好好在此休息就不成?怎就这么多麻烦。”
说话间忽对上沈凤鸣眼中两点火光,她神识顿然茫茫空了一空,像整个人落入了什么陌生。心里依稀想到——又是幻术?“你别……”她陡然慌怕。沈凤鸣竟会毫无先兆地对她施用“阴阳易位”之中的瞳术,她不知——他是要对她做什么。功力全失的自己,当然一丁点儿抗力都不会有,残留的神智还能感知他几分动作,几句言语,可是身体竟一动也动不得,如受了神缚灵锁。
“秋葵,”她听见他仿佛在笑,又似在叹气,“若是真与你呆一晚上,却什么都捞不着……啧啧,想想都觉惨淡得很。”
秋葵眼前空白,意识愈发模糊,言语和嘻笑都渐渐变成远杳虚无,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她只觉得他的手在她脸上稍稍流连了片刻,随即向上伸到她的发顶。此时她已感觉不出他在做什么,神识像被抽离,好像时间在这个片刻断去了。
断去的辰光应该不长。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榻上,而门大开着,沈凤鸣已不在了。屋里还是这么暖,热气一分也没来得及散出,灯还在桌上燃着,连油都没有浅下去。——沈凤鸣大概只是不想她多有纠缠与为难,所以才用幻术困了她极短的片刻;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告诉她——他若当真想“得寸进尺”,甚至都不必用强?
她忙忙赶到门外,沈凤鸣果然未走出多远。廊上黯淡,也足以她看清他裹着被子,扶着木栏,缓慢而摇晃地前行。“你——你能走吗!”她欲待追过去。沈凤鸣却半转回身来,“千万、千万别跟过来。”语气也听不出是戏谑还是认真。
秋葵站住了。“可是你……”
“我不要紧。你回去吧。记得叫人把火盆搬到我那去。”
秋葵轻轻“哦”了一声,目送他一点点转向南楼,明知不必却偏偏升起分内疚。“沈凤鸣!”她忽叫了他一声。
沈凤鸣转头看她。
“我……我其实不是……”她欲言又止,“我只是……”
“我懂。”沈凤鸣道,“回去吧。”
秋葵站着没有再动,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颗心嗵嗵跳得极快,浑身竟如火烧般发红发烫。她那番语焉不详的意思,他竟说他懂了。
——“我其实不是对你无有情意。我只是终还有些顾忌。”
——他真的听懂了?
……
火盆被搬走之后,夜凉一点点挤入,屋里的灼热渐渐消止下来,清醒才真正压止了心中乱麻。秋葵理整了微乱的床榻,没有寻着那一只被自己摔去的木钗,不觉坐在床边,彷然有失。沈凤鸣说过旧物有旧物的意义,她现在猜想,那钗子,那珠珥,那段泛着荧光的曲谱,说不定与他母亲有关。他想来是不满她这般不放在心上胡乱丢掷,所以便带走了?可是——她心里有多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及笄之年开始,她也一直以一支木钗贯发——即使在朱雀府中试过许多华簪美饰,也还是习惯于旧物。此际心中低沮,她默默然褪落自己发钗,起身待放至妆台,余光忽瞥到些什么,心头猛地一动——妆台之上,那副比自己这支更旧的旧物,分明还在。
心思只如已失落远退至底的潮水忽又浮上,她竟至欣然于——沈凤鸣依然将它留在这里。比起这个,她甚至已不准备耿耿于其中有着何等的往事,不准备去想他究竟是因何将它送来。即便一切答案都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她至少——已承认自己有过期待。
“白师姐……”她握紧了手中之物,不知为何此时的自己想要对话的,竟还是那个从未谋面、只在冥冥中觉得能懂得自己的师姐。或许是曾几何时那个夜晚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想要寻一个虚空之人倾诉这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心愫,“原来,是我们真的太偏执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峰回路转。”
………
回程终是定在了两日之后。秋葵知道沈凤鸣是为求尽速赶路才只与她先行。他就地解散了黑竹“双琴之征”各组,就连吴天童等三人在内的黑竹众人,倘要回京的,也只待伤势妥当了自行上路。她想过干脆自己也再在此地留上几日,不拖累他的脚程,不过权衡再三,还是决意与他同回临安——至少,在刺刺面前,在君黎面前,她觉得自己应为他说几句话。何况,单无意之事不了,她与沈凤鸣一样,亦心中难宁。
风庆恺百般挽留,亦提起秋葵此番内伤剧烈,方休息了三四日,不宜远行,加之——在洞庭山重建云梦一事,沈凤鸣即便请净慧暂代教主行事,泠音一支也不应无人。秋葵当然谢绝了这番好意,言说风庆恺三支之会时曾自称要入泠音,后来又悉心学了几段泠音的琴曲,想来也算半个泠音人——不如请他出面,不算这一支缺席。
这当然是个借口,但也足够风庆恺品出她去意已决,只得罢了。倒是偶然听到沈凤鸣与净慧约定,最晚来年开春,总会与秋葵重回洞庭,心下还留了几分期待。
沈凤鸣当然没忘了与关默、摩失都再见了一面。不必隔了言语不便之扰,不出半个时辰,也便将该说的都说完了。此时他倒有点开始相信——也许自己当真不如关默了解摩失。后者或许的确贪生怕死,也的确有夺取幻生乃至云梦之心,不过在对与关默的交情上——即使他私底下口口声声说过,愿意杀了关默,可这话也未必当得了真。关默多年不会言语,可心中之雪亮远超常人,若摩失不值他一交,他理应早看得分明。
如此别过众人,沈、秋二人自洞庭入湘水,稍许轻松了一两日,随即弃舟乘马,虽不敢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夜宿晓行,再无耽搁。饶是如此,也足足八日之后,才终进了临安府的地界。
此时已是申时光景,入城之前,两人先望见了西南郊的泥人岭。“君黎说不准便在厚土堂,”沈凤鸣道,“我折去看看,你先进城,在清波门等我。”
秋葵点头应了,由他策马先行。那岭上不好走马,她眼下的体力上山想必吃力,是以并不要求同去。她原想开口与他说,回都回来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先回城再说也不迟。只是见沈凤鸣这样子,这话便也没说出口——沈凤鸣这般多话的人,这一整天竟是没出了几句声,她感觉得出来,他心中还是甚为沉重。
她犹豫了下,没有便入城,沿着他马蹄伏草痕迹也到了泥人岭下,见了沈凤鸣果将马留在此处,她便下了来,将两马一起牵去饮水。
等得半个多时辰,便见着沈凤鸣下山来。“我想想还是在这等你的好。”秋葵不待他发问已道,“万一他在这里,你岂不是要与他解释上半天,天黑都入不了城。”
沈凤鸣苦笑,“可惜他不在。”说着上马,“感觉有点不大妙。”
秋葵也上了马,“怎么,打听到些什么?”
“厚土堂——我见已建好大半了。”沈凤鸣道,“我问了一问,君黎前些日子一直住在这里,但这三两天都没来过,只派了无影说过一声,说是——没心情来。”
“发生这般事,他总是越发要多陪着刺刺,这也在情理之中。”秋葵道,“你别想太多了,本来——那事就不是你的错。”
“你不用安慰我。”沈凤鸣道,“我也只是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刺刺好受些。”
秋葵沉默了半晌,方道:“那我不安慰你——至亲之丧,怎样都好受不得,唯有靠天长日久,方可平复,你——你于此,总也有过感同身受。”
沈凤鸣一时亦默然,不再言语。
——甚至是天长日久,有时都未必能尽得平复。
四三二 相逢无欢()
黄昏的一醉阁,日光已经照不进来,只余阴冷与昏暗渐渐升起,如急不可耐要占据这人世的夜。
破败的木门已经关起,虽然没有钩锁住,也足以将一切行人拒于门外。墙角的桌边只坐着夏琰一个人——他坐在这里好像已经很久了,可桌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他不断地将一个什么小物件投进酒杯里,随后又倒出来,如此反复,发出枯燥的声响。
发出声响似乎也只是他一个人的特权。他的面色如这将至的夜般寒冷,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就连老掌柜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