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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第3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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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三 九月初三() 
    一醉阁太近,不够夏琰想得透彻,沈凤鸣便已回来了。他手里食盒加上油纸包,实是装了不少,“老丈竟还没睡,我告诉他别等你了,你与我喝酒呢。喏,这都是他们本来给你晚上备的菜蔬,你却一口没吃。这会儿正好拿来下酒。”

    “你还喝?”夏琰见他新带了酒,“你喝得不少了,醉酒也是无益,少喝点吧。”

    “我没什么,倒是你,明日一早要送刺刺,该少喝点。”沈凤鸣一边这般说着,一边却偏偏往夏琰的酒杯里又倒上了。两人其实心知肚明——今晚已喝到这个份上,此时再互劝什么少喝,似乎也晚了。

    “算了。”夏琰笑了笑道,“反正这几日也是天天喝,有人一道,总好过一个人。这种酒——醉醒了之后,倒是不那么难受的。”

    “你竟也有那么点讲究了?”沈凤鸣嘲讽一句。两人吃了些菜,酒意稍许压制了些,夏琰便将这些日子临安诸事与沈凤鸣说起,厚土之堂建得如何、与宋然碰面始末如何,皆一一说了,末了道:“这两日我不在,此间便你照管些,若有时间——也去看看君超。这一向——刺刺常替我去夏家庄走动。她走了,只能托了你。”

    “那些都是小事。只是你们这大婚不办了,还没知会出去吧?”沈凤鸣道。“夏家庄——还有朱雀那也都不知道?”

    夏琰“嗯”了一声。这两日心中折磨,哪里又有心情顾及那些。“你别管了。等过两日我回来,我自会处理。”

    “我看还是早点知会出去,”沈凤鸣道,“莫要等过两天——勤快些的人怕是都要来京城了——不好收场。我去找宋然。他不是……‘三试魁首’?叫他替黑竹想几句堵得住人嘴、挑不得毛病的理由说辞,总也不难。早些与外说了。”

    夏琰苦笑了笑,“你们看着办也好。反正事已至此——堵不堵人嘴,也没什么差别。”

    “有差别有差别,你别自暴自弃——当然有差别。”沈凤鸣笑道,“这事交给我了。”

    夏琰没再多说,转念道:“你去寻宋然——这当儿倒是好时机。他新居不在闹市,眼下也不请仆从,没什么闲杂眼线。待到日后,他家眷都来了,怕是就不得便了。不过也消小心些,他一贯在京中作交游甚广之态,总也有些朋友交际之事要应付,你莫要被人撞见,若有忧虞,宁是不见——执录的身份,怎么保护都不为过。”

    沈凤鸣当然不会不晓这个理,点头应了。

    两个人把酒而谈,直喝到四更方歇——却也不能算歇了,只是不觉间各自睡着了罢了。夏琰心里究竟系念着人,睡得不实,不过一个更次就先睁了眼,竟记不太清是如何伏在几案昏昏过去的。

    他没惊动沈凤鸣。他在微亮的天光里理整了下案上颠倒的杯瓶盘碗,将残羹冷炙置在食盒之中。酒菜散发出一点隔夜残冷的气息。

    他借着这点理整,仿佛也拂落了自己的蒙醉,拉扯出了自己的清醒。他悄然站起,打开门。晨的气味扑面而至,他便往这清冽里决然而安静地走去了。

    凉风微微,可一旦透入,仿佛就再也不可遏制,从夏琰虚掩后的门缝里源源涌进屋里。秋葵从床里慢慢坐起来。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可是,没有出声,只是由着那个背影独自离去、变远——好像曾几何时那个徽州的早晨,他从黑瓦白墙的巷子尽头消失,走进那个早晨的明亮,却也是那个初冬的寒冷与未知。

    良久,她下了床来,关严了门,才走到几案边。她将沈凤鸣袖下压了一半的幻书小心抽出来,取过横置桌前的木钗,旋开,将幻书卷好,封回原样。木钗、幻书、耳坠——这三件东西这十八年一直放在一处,在沈凤鸣心里或许早已合而为一——是于他最重要的两个人留给他的唯一见证。她便将木钗又小心压回他袖下。她觉得,它于他太紧要,终究还是该让它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她发现沈凤鸣袖上沾了几分酒菜的污渍。这件灰扑扑的衣衫,纵然有些什么痕迹平日也极难看得出来——她想起这一路与他同行,他的衣衫虽然有新有旧,但的确几乎尽数是灰色的——现在她知道,他的这个习惯,竟也是因袭了当年彻骨那个包袱里留下的几件灰布旧衣。

    这个闪念令得她忽然伸手,将木钗又从他袖下拿了回来。十八年了,不如忘却?你是不是也想忘——想忘却不敢忘?若是如此,不若——自此不要再时时看见它,或许你便不会再想起。若是真的忘不得,那么——

    她将木钗藏入自己怀里。

    ——你将木钗交给我,是不是怀了要我与你共担这份痛的私心?若是真的忘不得,那么——我便真的与你共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世上又哪有一个人,真能独自担下所有呢?就连你母亲那般坚忍之人,最后不也留下了那段曲谱,等着人懂?死生早已不能让你们惊心,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世间得一知音而已。

    她慢慢坐在案旁的蒲垫上,伸手拣到还余一点酒意的白瓷瓶,举瓶沾唇,丝缕的清辣钻入咽喉,袭上鼻腔。她在这寂静黎明细体这分只属自己的烈意,忽然自省地发现,就连自己也不能免俗。就连那个目空一切的自己,此时此地,竟也在心里期待着他终有一天会知道,那于他和他母亲曾那么重要的日子,其实也有别的含义。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她下意识轻轻念唱着,几不可闻的嗓音里有种不似往日的温软。

    天还称不上大亮,可是已有更多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将屋子里的夜色一寸寸驱赶。她放下酒瓶。晨光里的沈凤鸣依旧伏在桌上,睡得很熟。灰色衣袖上的油渍反而变得不清楚了,只有侧颈上曾被她琴弦割裂的伤痕,清晰起来,像命运刻在他身上的印记。

    (六折完)

    (这章比较短,大家凑合看。谢谢看到这里的你。请期待第七折。)

四四四 识汝之名 7() 
    临安湖山西去十里,是一片低洼湿地。丰水节河阔波茫,船似飞梭;枯水时溪流潺缓,泞如滩涂。此间附近村镇,多以捕鱼育蚕为生,再偏远些,便无人烟了。

    当此深秋季,正是水低时,溪中勉强可行竹筏。一灰衣男子往那浩无人迹的蒹葭丛中一篙撑去,一人宽的竹筏溯游腾动,无甚搁浅,自缭乱苍茫的水草间漾出一条路来。

    苇草荡尽,豁然开朗,湿润长滩渐尽之处,烟云水天难辨之时,隐隐现出两间草庐的轮廓。他靠过去,跳下竹筏。周围极淡谧,只闻水鸟,没有人声。直到把两间庐屋周遭兜了一转,他才见一个人影坐在另一头水边。朗朗日光洒在那人身上,却将他一身遥勒盏孟袷俏砩币朐洞δ禽筝绱砸黄巳ァ�

    “宋大公子,叫我好找。”男子嚷了一声,大步向他迈去。人影闻声回头,手中收落一卷方自细读的绢抄,及至见了他面目,稍许一怔,方认出来:“……凤鸣?”

    

    天气很是晴朗。阿合哼着曲儿,在柜台里拨弄算盘。

    打算盘——这是掌柜的新近教他的。来了此地之后除了下厨,至今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用得上他——大多数时候,他们这些黑竹“杀手”,干的还是酒馆“伙计”的生活。作为这一班十来个兄弟的“头头”,他觉得该有点头头的样子——做菜之外,还得学会算账。

    他还完全是个生手,简单几笔账加了三次都不对,只得放慢了速度,口中曲儿也停了,将算珠一粒粒庄而重之地拨动上下。好不容易,似是要加完了,他只觉大冷天的额上连汗都要渗了出来,仿佛这算数账目,比遇敌对阵还难上一百倍。

    但这最后一枚算珠想要拨起,珠子却忽无声地裂了道细缝。阿合指抚之处感觉得到其中从里到外的“格”一记爆脆。额上的汗忽然收冷,他猛抬起头来。堂上破旧的桌椅间已经站着个人,不知何时进来的,宽大的暗红色长袍连头带脚将他身形整个罩住,背光之下只看得见黢黑的脸面之上,一双冷盯住自己的眼睛。

    阿合定一定神,可一颗心却不受己控疾速飞跳起来,如已感知到了面前之人的威胁,根本无法以平日训练有素的理智来压制。手下一抖,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的算术还是给全然摇乱——这一盘珠子,到底只好另行重新拨过。

    “叫夏琰出来。”来客低沉道。

    阿合吞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这般畏怯,可眼前这个人令他神勇不起来。“他不在这。”还好,声音还没发抖。“你有什么事么?”

    “不在这?”来客眯起眼睛,目中光亮随之变动。

    阿合强挺了挺腰板,调整了面上表情。“阁下若是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传达。”

    “你算个什么东西!”来客抬手挥动,阿合只觉一股冷飕寒意如不可见之墙当面撞来,将他整个向后推了一推,后背碰在酒架子上,几个装酒的容器摇了几摇,其中一瓶立足不稳,便从木架上翻落下来,“啪”的一声碎于地面,一股酒香渐渐溢浓堂间。

    “阿合!”堂后传来声音,“你又作的什么好事!”

    阿合有口难言。掌柜的素来宝贝这些好酒,平日里若有人馋酒偷饮去半两只怕也会叫他掂出来,这会儿竟听到灌满的酒瓶碎裂之声,哪里能忍得住?果然,骂了一句之后,老头气冲冲拄了杖子便从屋里出来,将后门一掀,抬起拐杖便待再数落,老眼瞧见堂里那暗冷的来客,才微微惊了一惊,杖子差一点要脱了手。

    堂间杀意忽浓,两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室内,身形默契已极地自墙角向那来客电射过去,两根几不可见的细丝被两人攥在手中。

    阿合在心中轻轻吁了一声。一醉阁的前堂没有设机关,黑竹入主以来也没遇见过什么麻烦人物,此地几人的安排从未致用过,他心里也忐忑会否懈怠生疏。还好,后堂的这九个,还没完全将他忘了。这细丝起初是沈凤鸣借鉴了秋葵的琴弦伤人之法教给他们的,不必与人直接交锋,交错而过时,就足以伤敌。

    逼仄昏暗的堂中,细丝极难被目力所见,只有那来客的衣袍被线条掐陷了少许,才让阿合确定两人已是得手。他缓过气来,待要站得正些,晃目间不知是否眼花,来客那陷落的衣袍又饱满起来,回复了原状。几乎同时,他听见两个人影发出一声“噫”响。丝线断落,便如他的算珠骤裂,只有拿捏在手中的人,感觉得最是清楚。

    两个少年落地,堂后更有三四人也已闻声援至。几人还待再起,暗衣来客早不知何时上前几步,隔着柜台轻易一手将阿合的脖颈挤压于木架之上。阿合一向觉得自己的脖子瘦,但也从没这么瘦过。还好架子还有倾斜的空间,架上黄白诸酒尽数倾向墙面,发出一点危险的硬物轻碰之声。

    那凶客冷冷道:“夏君黎,再不出来,我杀了这小子。”仿佛是在对堂后说话,一句话威压赫赫,“夏君黎”若是在这,当然不会听不着。可惜,他真不在。

    “可使不得。”掌柜的虽然害怕,还是忍不住道,“这位爷,夏公子他——他真没在。”心里自是叫苦不迭:不但是夏琰没在,连沈凤鸣也没在,否则这场面也不消自己来与对。

    阿合当此时倒是被激出了两分硬气来,嘴角强自咧了咧,歪头斜口道:“你杀我——你若敢杀我,你信不信黑竹便要——”

    暗衣客手下收紧,不想多听他的言语。“那他——现在何处?”他只将脸转向老掌柜。

    老掌柜犹豫了下,“这——他自不会告知我等……”

    暗衣客面上煞气一沉,便待发作。老旧的木门忽“咿”一声被推开,有人进了一醉阁来。

    暗衣客没有看来人。他只消用听就知道——来人不足为患。那脚步在门口顿然停滞了片刻,想是为此间情景所慑。可不过是这么一顿,她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爹?”

    暗衣客身形陡震,手上竟松了。面色已是紫涨的阿合慌忙大口呼吸,感觉着自己的脖子以可知的速度恢复到原样粗细。边上少年连忙冲进了柜台,将他扶住,看面前那凶客,他竟已转回身去。

    “……秋葵?”他看着门口那个女子,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只有,去往徽州的路上,天气有些阴晴不定。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忽然从人群回过头,将跟在她身后的弟弟吓了一跳。“怎么了,姐姐?”刚刚才变完的少年嗓音,令他想跃然而出的男子气概显得有几分底气不足。

    少女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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