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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第3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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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并未就此结束。便在这时,又一发痛楚射入后心——依旧是靠近右肩的位置,第二箭,好像没有第一箭那般力大,又或者这次是射中了肩胛骨,那箭尖没有贯穿身体,可夏琰还是没站稳,身体被箭冲之力向前推去。他身不由己地扑向单疾泉,后者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缘故——谨慎或是别的——陡然侧身让开了他。

    他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好不容易停住,半回过头,不知是想看着单疾泉,还是看看别的什么。

    他听见听单一衡欢呼了一声:“许叔叔!”那呼声里实实在在的是喜悦。不用想,这般风雪还能将两箭如此准确送入自己身体的——在青龙谷里,也只有那一个人了。他感到虚脱。头脑已经有些不清楚,只知道,视线茫茫里,这么多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希望自己活着。

    单疾泉着了一掌“潮涌”,面色多少也有些苍白,虽最后这一记金丝锯定了胜局,一时也免不了于原地调息。许山的第三箭并没有来。大概是觉得两箭已经足够,他挽着弓,一步一步地向人群走近。

    向琉昱等当然也已经围上来,单一衡捂着还有点痛的肚子,上来搀住单疾泉,问他:“爹,你还好吧?”而后在下一抬眼,他似乎才刚刚发现夏琰的样子——他的手也按在腹上,殷红从每一道指缝里涌出来——一只手如何按得住整道伤口,大量的鲜血沾污了他这件为今天精挑细选的浅色新衣,甚至那血色因为太重而不再鲜艳,令他整个人都变得暗红——如大雪映在他眼中的颜色。

    如果“逐血”在这里,他一定会发现,当雪下得大了,它“逐雪”时微红的反光,原来就是浸透了血色的样子。

    单一衡一时仿佛也被他这模样吓到。“爹……”他嗫嚅着拉扯了单疾泉一下。纵然很多时候他觉得夏琰是许多事情的罪魁祸首,可他——没有想过他最终要是这样。

    “单疾泉,你根本不是我对手啊。”夏琰忽然笑起来,“你是怕我,你怕我所以非要我死不可——你们整个青龙谷都怕我——”

    他抬起手臂,像失了神智,肩后的两支箭尾如坠鸟凋零了的羽翅,“想杀我,来啊,谁想要我的性命,现在来啊!”

    血珠一粒粒滴在雪地里,撕心之痛让他保留着清醒,让他——虽然觉得越来越冷,可还不想就这么倒下去。他用暗红的眼一点点扫过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可是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只有——远处两支木箭乘风而来,跌落在他脚边,随后又嗖嗖飞来两支,依然准头不佳。

    许山足步稍停,抬了抬手,示意弓箭组不必再放箭。终于,再没有什么过来了,只有愈来愈大的风雪,呼啸过这片谷地,那么的——无可抗拒。

    夏琰庆幸却也遗憾,他的刺刺不在这里。他信她不知道今日的一切,或是——知道但是无法告诉他。他只是无法想象她这么久以来是与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而将来,她还会继续与他们在一起——在再没有他以后。

    毫无先兆地,他转身向小径更深处奔掠而去。他是为了她来的。哪怕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他还是想告诉她,他是如何带了全部的真心,想要来这里,得她双亲的祝福,娶走她。

    ——哪怕再也不可能了。

    “单先锋,”向琉昱上前了两步,看见单疾泉没有要追的样子,不免停下请示,“我们……?”

    单疾泉看了他一眼,笑笑:“接下来,就交给如飞了。”停顿了下。“如果他还能坚持到见到如飞的话。”

    许山将将走到近前,握了长弓,向单疾泉行礼。

    “今日你的准星差了点?”单疾泉向他笑。

    “雪太大了,有点看不清。”许山低头解释。他的表情也有点看不清。

    “不打紧。”单疾泉呼出一口气来,“他现在这样——足够如飞解决了。”

    许山没有再说话,向琉昱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刺刺那里……”

    “刺刺不会知道这件事。”单疾泉断然道,“不用我再教第二遍?”

    向琉昱应着,倒是边上的单一衡咬着唇:“爹,真不告诉姐姐?”

    “一衡,”单疾泉稍稍矮身,将视线与他平视,“你是不是我们单家的男子汉?”

    “我当然是。可是……”

    “真正的男子汉,一定会懂得保守秘密。”单疾泉笑道,“藏不住秘密的都是小孩子,只有——能把一件事情真正放在心里,无论多难都独自承担,才是男子汉——你明白么?”

    单一衡想了想,点头道:“明白了。”

    单疾泉抚了抚他的头。“我就知道——我的一衡长大了,是个大人了,懂得保护姐姐和弟弟了。”

    单一衡再度点了点头。

    顺着夏琰留下的血迹,很容易看出他去了哪里。一切不出单疾泉的所料——他是去找刺刺。上次夏琰扮作凌厉跟刺刺溜进来那回,就去过他们家里,即便没有人指路,单疾泉也相信,他不会找不到的。

    血迹一直延续至小径尽头——夏琰跑得那么急,急得——他没有注意脚下踏过的雪地里,那两串自顾宅出来,横穿过径的足印。风雪肆虐,渐渐的,就连他的血迹与她的足印也慢慢被新雪掩埋,仿佛他们所有曾相逢曾交错过的印迹,都将在这场暴雪之后,不复存在。

    青龙谷几乎最深处,单左先锋的宅院与上次一样空空荡荡,没有多少人声。但夏琰浑身是血地撞开大门,还是令得距离最近的一名家仆惊掉了手里的茶壶。

    “刺刺呢?”他哑着声音,不顾一切地逢人就问。没有人回答他。家丁或是仆妇,都惊慌着四散躲避。

    他没有注意——或是,没有在意——这样的异常。“刺刺……”他撞入天井,撞入厅堂。他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他推开每一个房间的门,每处触摸过的木纹里都渗进了他的血。

    没有一个房间里有人。单疾泉和单一衡当然不在这,顾笑梦也不在这,刺刺和单一飞——都不在这。媒人、礼车,没有一个来过。

    他停在了一个最熟悉的房间里,那屋里有青草叶的气味,所有的摆设——都和一醉阁她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他在空无一人的屋里四顾,他抚摸她的妆台——虽然一切那么干净,那么整齐,可他感觉得到她鲜活的气息,他确定她就住在这里——至少昨夜她一定还住在这里,今晨她一定也还在这里,她只是——刚刚出去了。

    “刺刺……”他喊她。“刺刺!”他嘶声喊她。檐上将将积起一点的白雪被喊声簌然震落,可这空芜芜的四周,没有半点回音。

    他忽失声笑起来。随后大笑起来。他支持不住地跌坐在她的茶几之前,笑得失声而失心,如同抽泣。他如何不知道呢?如何不知道——单疾泉怎么可能让他见到她。他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金色的腕钏,金丝锯在其中一个上留下了一道齿般的啮痕。好在,还没有断。就算明知衣襟擦不净上面的血迹,他还是擦了一擦,然后,把它们放在了茶几上。

    他只能这样——只有这样——告诉她,他来过,即使他同样知道,单疾泉有一千种办法,让她无法看见。

    便在此时他看见在茶几的对面有一排竹架子。一醉阁里就有这么一排竹架子,他顺着看过去,那架子上放着几个药瓶,看起来十分面熟。他意识稍许清明了一些,省悟起——他识得刺刺随身的药瓶里,哪些会放着止血的药。他到底还不打算就这么等死,起身伸手,凭记忆摸过来一瓶,打开闻了一闻,气味果不陌生——上一次被单疾泉剑伤了后背,刺刺就曾与他上过这种药粉。

四八六 断玉玢璃(十四)() 
药瓶边上放着她的一副金针。他拿起来。他想起她蹙眉对他说:“不成,要给你缝合下伤口。”那样子忧心而决绝。

    他揭开衣襟。伤口那么宽,那么深,鲜血汩汩涌出,如最后一点生机都要离开躯体,无法遏止。这一次,大概真的会“不成”?

    手与心,都越来越冷了。他的理智知道,唯有尽速缝合伤口方有可能暂止血涌,否则再好的伤药亦无济于事。他四处寻到她的丝线,回忆着她的样子选出一枚金针细细穿好。他然后半躺下身来,避开右肩的箭尾,屏住自己的呼吸,也屏住痛与一切杂念。

    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握针的手微微发颤。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他以为,他什么都能做得到。不过就是缝针,可是——他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终于逼迫自己摸到血涌最急,伤口最深的地方,决意就从这里开始。

    金针刺穿皮肉,他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痛能与之比拟。他紧咬着牙关,可视线还是变得那么模糊,比血肉更模糊。

    他想念她针缝时如小虫轻咬般的细微疼痛,想她那双手触到肌肤的温度与慰藉,想念她在耳边细语叮咛的柔软,想她哪怕只是安静陪着他——无论他刚刚经历的是喜悦还是背叛。

    他觉得只要她在这里,没有什么伤痛不可治愈。

    可她不在。

    “刺刺……”他在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畏惧里哭出声来,“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可是他没有停下来痛哭的奢侈。他已经听见,那窗外传来一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声息,那声息督促着他在这一片模糊中努力加快着手中的针与线,然后在某个必须决断的瞬间一扯而断。他喘息着,撑起来一些,摸到茶几上的药瓶,就着伤口便将青色药粉往上倒。

    那么痛苦和漫长——其实也不过才缝了五针,远远缝不起整个伤口。可是来不及了。他听见外面冷兵厉意,杀气蓬勃,四五十个人不知何时已分散在下面天井四围,有人无声指挥着各人调整位置,小心翼翼地要将他所在的小楼包围起来,踏雪的微飒出卖了他们的所在。

    他强自冷静着系好衣衫,伸手折断两支箭尾。一枚箭头很容易拔出,另一枚便没那么容易,依旧陷在后肩血肉里,他只能也撒了些伤药,暂且不管,只顾在茶几再靠憩了一会儿。

    他再次四顾她的房间。她没有留下一件兵刃。她当然不会想到,他会需要在这里背水而战。可是——没关系。她留下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扶着茶几准备站起的时候,他瞥到边上的篓子里丢着一张字纸。哪怕半揉过,他也一眼便看到那上面自己的名字,顾不得什么忙捡出来细看。

    “君黎哥,不知这一回与你的信,你看不看得到,冬月里没你的消息,是不是禁城里书信不便?”

    只有这一行字,好像——是她想与他的信,却大概觉得这么写并不好,或是——改了主意,决定还是不与他通信了,她终是揉了,丢弃在纸篓子里。

    他却展开了笑意来。他就知道,她果然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她甚至根本没有收到他冬月的任何一封来信,包括凌厉带给单疾泉夫妇的提亲书函,根本不知道——他今日要来提亲。

    却又有点难过,难过得——他忍不住回头看留在她几上的一对金钏。他原本那么想让她知道他的到来,可——他其实明白,若他是她的那个父亲,他一定也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金钏。不知道也很好吧。反正他已经把对她全部的倚赖与想念都一针一针缝在自己血肉里,那些温柔与拯救,是生是死,都忘不掉了。

    楼梯下有人说话,他蹑步掠至门边——那低低的声音,他认得,是顾家的把式之一郑胆。

    原来是顾如飞。他在心里说。原来今天的事,他也有份。

    他说不出是失望或是难过。上一次吃了亏之后,顾宅上下原来并没有半分感念自己放过了他们——原来非但没有,还越发记着了这份仇。单疾泉果然算无遗策——他知道这样一个自己,顾如飞就足够了。而说起来——最后要了自己性命的是顾如飞而不是他,将来若有一天——凌厉也好,刺刺也好,若还有人想替自己讨这笔账,他也早铺好了退路。

    就连顾笑梦或许也有份?刺刺虽然不知情,可顾笑梦却是知情的,因为那封邀请自己今日前来青龙谷的温情诱信,就是她亲笔所写。可是——他又如何去怪她?是他早不认她这个姐姐,又缘何要认为,在单疾泉与他之间,她会选择自己?她或也是面对不得自己,所以今日才避而不见的吧。

    “看这血迹,他怕是伤得很重。”他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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