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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铮自陈容容离开之后,未曾另娶过谁,反而醉心武学,功力与日俱增。自他掌夏家以来,从来没什么阵仗难倒得过他,所以没人想过若他倒了,还有谁能主事。可是那一回,他真的倒了。庄主双目被人毒瞎,命在顷刻时,才终于有人想起这个还没有被休掉的半个女主人——她虽然只是个妾,可是她的地位,从来不低。
她二话没说便来了。她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对夏家愧疚,不过是略尽责任,而决计不是因为还想回夏家,却无法面对那个已经盲了的丈夫,那个命在顷刻的丈夫。
她曾发过誓,终此一身,不让她的君方踏进夏家庄的大门一步。可是她最终没有坚持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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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容容现在真的不知道,从一开始对他的欺骗,究竟是不是错了。那时害怕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因此自尽,害怕这孩子将账算在夏家头上长大了去报仇,只告诉他他就姓夏,而夏铮就是他父亲——却忘了剥夺他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是另一种痛苦。
夏家庄上下虽然严禁提起此事,可是所有的一切,真的不会有瞒不住的一天?
夏铮没食言。他始终没亏待过夏烤顾睦锩靼姿皇亲约旱暮⒆樱切┫乱馐兜氖柙叮蘅杀苊狻;蛐硭财约海傻鼻咨佑胝夥乔咨姆旁谝黄鹗保泻枚嘌≡瘢薹ㄑ≡瘛�
譬如,夏家庄的将来,是给谁?
陈容容也只能陪他一起痛苦。当年那场事,谁也不提起,可是田郁之死是因为她,也是因为他,他们,终究无法就这样将他抛诸脑后。正月初一,他们,非来这里不可。
默默地看着那对烛将尽,陈容容才哑哑地道,你今日怎么下朝这么晚?
夏铮没答,似乎是在犹豫一件极重要的事。陈容容眉头微蹙,道,出什么事了吗?
夏铮才似下定了决心似的看住了她,道,我今日见到君道了。
陈容容的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所有那些方才为田郁为夏谋荻妓坡恫怀稣庋牟园桌础K袷遣恢盟凳裁矗窒袷遣恢雍挝势穑趴丝冢此挡怀龌袄础�
夏铮明白。他明白她有千言万语要问。其实在所有那些自己在夏胂蔫≈溆淘サ氖虑榉⑸氖焙颍苁侨滩蛔√灸且痪洌叭羰蔷阑乖冢阋磺卸己昧恕薄R蛭木啦攀撬某ぷ印飧銮咨樱诓还凰臧氲氖焙颍鸵涯茄淮吡耍�
若说他和陈容容为什么十年之后都无法分开——不是年少的青梅竹马,不是当年的百般恩爱,而是他们那时一起看着那个小小孩子被人抱走的撕心之痛。那是他们这对少年夫妻的第一个孩子。明知活着却永不得相见,比起彻底地离别与心死,又是什么样的痛楚和折磨呢?而,当年夏铮心情郁郁地疏远了陈容容离家出行,谁又能说不是因为失去了他?
少年时的他,或许真的有些任性,所以将那件事情也隐隐怪罪在陈容容头上。是陈容容坚持要给这个孩子起字叫“君道”的,她解释为“君子有道”,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小浸淫道学的她在这孩子身上为自己加的一个标志,好证明夏家的长子,是属于她陈容容的。
谁又料竟会一语成谶?
陈容容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来,喃喃道,他……在哪?
在宫里。夏铮似是在回忆,脸上像是露出些不由自主的喜色,忽然像想到什么,变得一忧,可随即又还是转回一喜。
他还记得我。夏铮像是很高兴。他还记得……当年……见过我,不枉我那时特地去打听他的下落……
他好吗?他……他怎么会在宫里?你瞒我多久了!陈容容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忍不住要去找他。
陈容容声音颤得更厉害,道,可你还不是去找了他了?你怎敢……你怎敢偷偷去见他,你忘了逢云道长的话了么?你就不怕……就不怕给他招来大难!
我……我前些日子其实就见了他一面,那时候,未敢肯定是他,后来才渐渐得知的。今日原本也没打算见他的面,只是他不慎得罪了朱雀,被这奸人困在府里。我怕朱雀不放过他,今日原想……想找朱雀谈一谈。
陈容容面色愈见苍白。朱雀?你去见了朱雀?
她知道虽然从大内至朝上讨好朱雀的人都极多,但夏铮却是从来没求着他的,甚至曾与他针锋相对过。大概正是因此,之前朱雀才摆了他一道,撺掇得皇上差点将夏铮杀了。后来得脱此难,夏铮再是不屑于他,也不敢再与他对着干,只是避而不见,不得已相遇,也只能避在一旁。而要开口对朱雀说好话,原比杀了他还难过。
“没,最后还是没见着,反……见到了君道。”夏铮说话时却低着头。“我见他看起来很好,就……还是先回来了。”
陈容容听得夏君道该是无恙,心绪稍平,转念却又道,可君道他……怎会,他怎会落在朱雀手里?一停,忽道,必是因为你——因为你前些日子见了他,招来了这般麻烦!
夏铮脸色发青,只道,你先不要急,听我说。
他才大致将所知的来龙去脉说了。两人相顾默然,隔了一会儿,陈容容才将脸转去了那墓碑的方向。
难怪你这些天心神不宁,总往内城跑。她轻轻地道。只是,你却别再去看他了——若被朱雀看出端倪来,只怕对他大是有害。如今我们有君超,还有……还有君方。我们……早没有君道了。
她那张转开去的脸上却早淌了泪,夏铮纵然看不见,又岂能不知。但是自来对这个早已失去的长子的期待,不就是他平安就好?难道到了今日,还能让他回来?
他搂住陈容容。对。他喃喃道。我们有君超,还有……君方。
九八 身不由己()
傍晚时分,天气又变得阴沉沉的,就似一场大雪又要压下。
君黎将自己关在房内打坐,来回体悟那“观心”意。心绪虽静了,可于心法领悟上,好像没太多进展。
他坠入自己的意中,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在意天已黑了。只是那游走的意识恍惚间让他知道,依依和秋葵应该先后都试图来喊过他,却因见他在用功便即返走。
她们像是意识中两个轻飘的存在,轻得远不足以让他睁开眼睛来。直到——忽然哪里一沉,像是极重的什么力量闯入自己的世界来,逼得他一睁眼,才见朱雀已推开了他房门。
怎么,还非要我来请?朱雀不豫道。为了你,她们两个可都没肯动筷子。
君黎定一定神,忙下床来,道,我……我适才太入神了。
朱雀皱眉道,“观心意”不是用来逼自己的,若觉得难,就缓一缓。出来吧。
君黎才出来,饭桌上只听秋葵讥嘲道,我看啊,幸好爹傍晚回来这一趟,否则我们都别想吃饭了。
君黎不大好意思地道,我练功也是不自知,往后若再这样,你们不必等我。
依依给朱雀斟了酒,笑道,君黎道长不必在意,等一等也便等一等。若没你在,秋姑娘饮食也没乐趣呢。
秋葵一拉她,君黎与她一对视,下意识讷讷地加了句,对不起。
席间反而无话了,吃得有些冷清,忽然外面传来人声,朱雀便道,想来到了。
君黎不知何事,却见依依起身去迎,秋葵似乎也是知情,却偏低头不语,也不与自己拿眼神透露什么消息。
门口一阵腾挪,依依不多时已领了两个少女进来,君黎一见,便知是下午被自己拦走的那两个,不知朱雀何时已问张庭要回两个人来,还添到了席上。两个少女虽然透着些怯意,但终归也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坐下便开始劝酒劝菜,好好一顿饭于是一下子变得旖旎,君黎只觉尴尬,也不好说什么。看秋葵那不自在的表情,大概也是为此吧。
他只原没料到两个女子落座却坐在自己一左一右。或许是因为她们究竟看着朱雀的样子害怕,下意识都坐到自己身边来,他初时还勉强应着那殷勤,可到后来也愈发局促了,好不容易顿饭吃完,朱雀站起便携了依依,道,我今日有点儿累了。君黎,她们两个你照应着。
君黎原本以为吃完饭算是万事大吉,哪料这才是个开始,忙也站起喊道,师父!
朱雀却笑,道,你不必多有顾忌,两个女娃儿原都是为了你要的,你带她们回去吧。
啊?君黎有点不明白,却又依稀有点明白,见他旁边依依也是一般表情,他料想自己竟没会错意——问题是,自己跟可不是朱雀这般人——他自己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罢了,怎会还想把这种事染到自己头上来?
目光忽然闪到秋葵。她咬着唇,似在看他,可与他目光一触,却又转了开去,只是那红至耳根的样子还是被看得清清楚楚,连她自己都恨不得站起来就避开这般情景。
君黎有些无奈,道,师父,我独个人惯了,不喜欢旁人陪着,尤其是……还是两位不认得的姑娘。所以……若师父不怪罪,我还是安排人送她们二位回去吧?
朱雀似乎不悦,面色沉了一沉,并未立刻发作,只道,若我怪罪呢?
那……我……我还是不能……师父,你……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修道之人,这般事情,真的……不妥。君黎紧张张地说着。
朱雀冷冷哼了一声,道,好啊,你不要是么?——依依,把她们两个送到我那里去。
依依怔了一下,随即道,是。便上前道,两位姑娘请跟我来。
师……君黎还想说什么。总觉得两个生嫩生嫩的少女就这样要落了朱雀手,也是件万万看不下去的事情。可是才说了一个字,边上的秋葵忽地站起,涨红着一张脸,咬紧了牙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是么?
众人都是一怔,秋葵看定了朱雀,又道,如今依依在边上,你都能这般——当年你也是这样对待……对待我娘的吧?你到现在仍是这样,不但自己如此,还想逼君黎也如此,我看你真以为女人好欺负是吧?
朱雀并不反驳,目光打量了她两遍,冷笑一声,开口只向依依淡淡重复了一遍:把她们两个送去我那里。
依依终于带着两个女子走了。秋葵似乎是气极,胸膛都在微微起伏,抬手将面前的酒杯一摔,转身就回了房去。
她在气什么?是为这两个女子不平,还是为依依不平,还是恨朱雀竟然想让君黎沾染“女色”——她说不出来。
那一桌将尽的饭菜也都冷了。朱雀瞟了君黎一眼,回头便待走,君黎忙上前,道,师父,那两个女……
除非你是要我叫人送她们去你房里,否则——你便不必开口了。
真的不能放过她们?
放过?呵,她们却未必要你放。你以为是为旁人好,其实未必是好。以己度人,君黎,在你有本事让天下人都听你的话之前,就收一收这般多管闲事的性子!
君黎眼见他便要走,咬牙道,那送她们到我房里!
朱雀停了停步子。你说的。
是,我说的。
朱雀没回头,只道,回去等着。
君黎却没回去等着。他其实沮丧得很。这个大年初一,从与夏铮的尴尬谈话,到悟不出“观心”诀,到现在莫名地被塞来两个女人。他自然打定主意不会动谁一下,可是还是沮丧——沮丧虽然妥协着留在朱雀府里,却原来仍然有许多事情是妥协不了的。
因为他们究竟是太不同的人。“以己度人”,呵,他竟还说我以己度人——最以己度人的不是他么?
迟早。他心想。迟早会难以容忍他的某些作为而非离开不可。
他独自在这厅里坐了许久,直到有人上来小心翼翼道,君黎公子,这饭菜都凉了,可以收了么?他才抬头哦了一声,道,收吧。
他慢慢地往回走。两个女子由一个府里家丁陪着,正候在自己房间外。他心头一阵烦乱,只上前叫那家丁先退了,才请两个女子进去。
两个少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张庭说精挑细选过,倒非虚言,可对君黎来说,却无半分意义。不要说这世上大部分人的脸孔在他看来只是诸种相面之辞的集合,就算是真能触到他内心的女子又如何?他终究是个道士,不要说“止乎礼”,就连“发乎情”都要被自己扼制吧。
他忽然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用力咬一咬自己唇,向那两个少女道,你们不必慌,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