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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是一个门牌楼,上书“东林书院”。
朱由校看到这四个字,登时吃了一惊,疑道:“东林书院在无锡,怎么会在扬州?”
候光远看到这四个字倒是显得有些兴奋,说:“微臣早就听闻高樊龙之子高敬德在扬州立‘东林书院’,与无锡的东林书院遥相对应。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为什么要在扬州开书院?难道他们要把书院开到全国?”朱由校不快的说。
“高敬德曾是扬州知府,在任上办了分院,致士后就就在这里讲学。”
候光远解释道,他虽然被东林党人排斥在外,但他对东林书院仍然怀着深深地敬意,就像是文人对孔孟一样的崇敬。
朱由校看他流漏出的兴奋表情,内心十分的不快,他费劲心机打压东林党,欲将新学推广开来,无疑天下的文人是他的最大阻力,而天下文人的精英代表们就是东林党人。
“走!咱们进去看看!”朱由校没有一丝表情,神色淡然的穿过牌楼,向内走去。
穿过牌楼是一幢大殿,高两丈有余,宽七丈,踏上台阶便能听到里面有人在高谈阔论,讲学论道。
殿门是敞开着的,人们可以只有的出入,到了殿门口,朱由校便看到里面前端一位花甲老者,须发半白,炯炯有神的站在讲台上,在与坐下的学生们讲课,学生们年龄参差不齐,有年过不惑的老秀才,有意气风发的弱冠书生,都在聚精会神的听讲。
朱由校的出现,惊动了后排的几人,神情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听老者讲论。老者也看到了他们,冲他们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这讲课的人就是高敬德了。
朱由校猜想。
他轻轻的走到后排的一个座位上,尽量的不弄出动静打扰他们,候光远和侍卫们不敢坐,就站在他的身后。在这文雅的殿堂里,这么多人站在他身后格外显眼,引来了高敬德的惊异眼光,听讲的人们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奇异的注视他们。
朱由校一个哀怨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这群人在他面前规矩惯了,到哪都十分拘束,一点灵活性都没有,这不让人明显引人注意嘛!
朱由校一个手势,让他们都找个地方坐下来。
宗二和候光远坐在他的两侧,侍卫们也尽量靠着他周围坐下,以利于保护皇帝的安全。
殿堂又恢复了讲学。
高敬德手持一本道德经,侃侃而道:“天罡至尊,道法皆然,尊先祖之法,守圣人之训,实德政,教化与民,则天下大定。然今圣上少年登基,不遵先祖法训,不守圣人教诲,更弦异章,欲推西学而废国学,重用异学官员,天下多少学子寒窗苦读搏一功名却不如西洋奇技淫巧之术,如此之后,我泱泱天朝岂不再无精华之萃”
朱由校越听越不是滋味,这明显是在抨击朝政,攻击他的为政举措。
候光远洋溢的脸色听到这里也瞬间变了色,惊的斜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朱由校。
高敬德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他们大多都是苦读圣贤书的人,对新学极为排斥。
他们开始议论纷纷,言辞激烈的抨击当朝皇帝失政。
候光远吃惊的汗水都流下来了,皇帝就在身边,这么多人当着他的面抨击朝政,说皇帝的不是,这不是找死吗?
打破文人的迂腐观念,实现文化的百花齐放和科技发展,追上西方当前的社会进程,让大明走上世界是他的政治理想和目标,而实现这些的最大阻碍恰恰就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文人们。
朱由校终于忍无可忍,猛然站起来,大声对高敬德说道:“先生所言,在下不敢苟同,敬天法祖,尊圣人之道,在于因时而宜,适时而变,若一味固步自封,只会体制僵化,人孚与事,人不思进。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太祖所制定之法多有不适,后世之君无不循改,当朝之君眼阔四海,识大世之势,治顽疾用猛药,奋烈改制,已凸现成效,先生何故不看成效而妄议朝政?”
他的一番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不满的眼光,都异样的看着他。
高敬德注视着他,微笑的说:“这位公子,你可知自我华夏以来,皆以孝治天下。太祖定制,后世之君应谆谆而循,因势而动,不可动其根本,是大孝也。当今圣上抑制国学而扬西洋学已是路人皆知,开放海禁、士人纳税、重商榷等皆违太祖规制,动了根本,是为大不孝。朝纲不正,我等为何不能议论以匡扶?”
宗二听了极为愤怒,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他哪能忍得住,不管朱由校怎么施政都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只知道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气愤的猛然拍案而起,指着高敬德吼道:“你胡说什么?!”
宗二的一声怒吼,侍卫们纷纷站起来,气愤陡然紧张。
朱由校抬起双手,示意他们坐下,不要激动。
侍卫们个个高大威猛,和这群文弱书生们比绝对有震撼力,他们都吃了一惊,暗生一丝的畏惧,高敬德却面带微笑,没有一点惧意,扫遍他们后淡淡地说:“公子家世非一般人啊!”
“在下世代做生意,朝廷开放海禁,我家收益匪浅,自然对圣上的英明决策赞同。先太祖所定国策早已不适合二百年后的今天,大改也是顺应天下大势所驱,和孝不孝毫无关系。恕在下直言,太祖虽然英明神武,但也绝非眼界宽阔的圣主。后人破制也无可厚非。”
此话一处,众人愕然,高敬德的脸色也变了,虽然他们抨击时政可也不敢对太祖不敬,这眼前的公子是什么人,敢说太祖的不是,这是灭族的大罪!
第二百八十五章舌战群儒()
朱由校对太祖朱元璋的一些言辞遭到了他们的犀利批判,他算是犯了众怒,文人们虽然热衷于评判当朝皇帝的过失,但对先朝的皇帝基本是定棺盖论不再评判,尤其是太祖朱元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没人敢说他的一点不是,朱由校的言辞已经是大不敬了,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对先祖不敬,这在众人眼里是大不敬之罪。
侯光远也不悦,在他看来还得加上一条大不孝之罪。
高敬德双颊微红,两眼点点血丝,双手抱拳朝天恭敬起来,怒斥朱由校,“太祖文圣武德,驱除鞑虏,臣服四方,开我大明基业,乃是少有圣武明君,你一个懵懂少年知道什么,敢对太祖高皇帝出言不逊?!看你年少无知的份上不予以计较,若不然定当将你拿去官府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众人也都附和的责备朱由校。
面对众人的冷言指责,朱由校面不改色,双目阴沉,正色道:“太祖布衣出身能据有天下,确实是英明非凡,但他也是凡人,绝非圣人,是人就有缺憾。功过自在千秋,世人不能盲目推崇,昔日太祖曾令‘片板不得下海’,而观今日,海上贸易利润丰厚,百姓得利百无一害,以此看来,此令早已不适合当代,固步自封、闭关锁国之策实不可取!所以,放眼今日,太祖之令不可不破!破,是除旧布新,开放时代新格局!”
高敬德针锋相对道:“当年太祖初定天下,百废待兴,沿海海盗猖獗,太祖不过因时而立,以护百姓免遭海盗所害。”
朱由校笑了,“太祖终生未开襟,还撰皇明祖训,定三十国为永不征讨之国,可观之,后世之君有谁循循遵之?所谓‘时代所赋,因时而改之’,固步自封只会倒施逆行,自我灭亡!当今世界,西风渐进,文艺复兴,君不见北方已推广的小麦亩产要比以前高出一倍么?昔日郑和七下西洋所到之处不过是世界一角,连西方所在之处尚且不知!”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情绪激昂起来,提高声音,“多少洋人已经飘扬过海来到我大明,澳门已成为葡萄牙租地,他们的足迹已经踏上了我大明的土地,而我们呢,尚不知他们在何方!”
朱由校环视堂内的每一个人的眼睛,慨然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明太祖朱元璋是布衣天子,却有非凡成就,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代传奇皇帝,但他也有狭隘的地方,朱由校在前世读明史的时候,每当读到明太祖下“禁海令”和“八股取士”的时候,心情都异常感慨和痛惜,煌煌数千年的中华文明从此开始走向衰落,在人类历史上中华文明对世界的贡献也就戛然而止,直至西方的炮火打开了古老的东方大门,国人才幡然醒悟。
众人一时沉默,无人回答,朱由校犀利的眼光看着每一个人,希望他能在此顿开他们。
忽然,座下一人起身朗声回道:“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四方蛮夷仰慕我朝教化,纷纷来此瞻仰,这不足稀奇,汉唐万国来朝,宾仪四方,成祖命郑和七下西洋,三十余国遣使入朝觐见,我大明天朝上国威仪诸邦,何须知道蛮夷之邦在哪?屈尊而下?”
这人说完,堂内众人拍手成快,纷纷叫好。
朱由校见他约摸三四十岁,国字脸形,一字浓眉,八字胡须,个头六尺,正喜形于色洋洋自得,拱手向在座叫好的人们道谢。
朱由校两眼一紧,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扬州举人罗志。”他拱手回道,“不知公子大驾?可有功名在身?”
朱由校也双手一拱,回敬道:“不才,在下金陵袁天齐,不过一介商人,无功名在身。”
“哦,”罗志双眉轻挑,众人也是唏嘘一片。
在座的最不济也是秀才,当听到朱由校没有功名,心里都轻蔑起来。罗志更是不屑,笑道:“公子经商不过徒有华表,清雅内秀尚且不足啊!”
“哈哈”众人又一次大笑。
朱由校听的出来,这是讽刺他身上的铜臭味,没有修养内涵。文人们对功名看的很重,对商人很是鄙视,总以为读书高人一等,不管你是穷的吃不上饭,只要有功名在身就高傲的不得了,如果他是读书人,家财万贯也会被人嘲笑,所以有钱人花钱也要弄个秀才。
面对众人的嘲笑,他没有生气,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酸腐,嘴上功夫硬点,其它并没有什么可值的炫耀。
众人笑毕,朱由校微微笑道:“在下听闻当今圣上重西洋之学,并立京师大学堂与国子监,传道授业,选拔俊才任职朝廷,地方官员也有调派,科考虽未被废,但已露端倪,圣上欲大兴天下,富国强兵,环宇世界,乃是我大明子孙千秋万代的功业,要做到这些,只有兴科技,开民智!非如此,何以立于世界之林!”
这些话,完全触动了在座的人,他们刚才嘲笑的眼神瞬间阴冷了下来。他们是极其反对废科举的,也反对西洋学,当年朱由校顶不住全国的压力没有废除科举,但能取消八股文已是很大的进步了。
又一人腾起,严肃道:“当今圣上年幼,被一些人蛊惑,搞什么西洋学术,不过是奇淫技巧蒙蔽了圣上,我等正要联名上书,请圣上尊圣人之教化,远那些巧术!”
“对!”众人怨色附和道。
“哼!”朱由校道:“巧术?是我们太落后了吧,自鸣钟能知时辰,难道不比我们的日晷好用么?能培育出高产作物,用的也是西洋知识,这对我大明的意义有多大,你们能想象的到吗?”
众人沉默,这真是无法辩驳的。
朱由校又道:“西洋人在一百多年前就知道大地是圆的,而我们还以为是天圆地方,这不是愚钝,是什么?”
“大地是圆的?”
众人听的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愕然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但是,片刻之后随即爆发大声的笑声。
高敬德捋着胡须昂头大笑道:“大地要是圆的,我们岂不都掉到天上去了,哈哈”
“哈哈”朱由校也大笑起来,笑的他们都惊愕起来。
他们奇怪的眼神看着大笑的朱由校,疑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们无知,笑你们的迂腐,你们不懂天文地理却要嘲笑真理,真是可笑至极!”
“啪!”另一人猛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朱由校愤道:“休得无礼!”
朱由校直视此人,道:“你们藐视真理,还自称学者雅士在此讲坛,有何意义?”
那人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地是圆的?”
众人都露出惊疑的目光看着他,希望得到答案。
“葡萄牙人麦哲伦环行世界航行一周,从起点一直向西走,最终从东方回到起点,证实了世界是圆的,”朱由校叹道:“当年郑和下西洋若能一直向西,将能完成人类历史上的壮举和大发现,可惜他没有做到,一个伟大的历史机遇就这样拱手让人了,是我朝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