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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昌复述了一长串芝字辈名号,充分发挥了他当年任职户科、统掌全国民籍户册的优势,却把一边的戴明说气得够呛。
“呵呵,同安王的确有趣呀!刘昌你接着说。”福临听了一小段故事,颇觉“有趣”,故而要求继续。
“嗻。十八芝其时势力尚有不逮,故而郑芝龙多有和红毛往来,并借助其在倭国的人脉大行贸易之便。但其为人狡诈,就连红毛也是憎恶……”
“刘大人,此话何以见得?”正当福临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他左手边的汤若望却突然插话,这对于老道世故的老玛法来说可是极为少见!于是福临急忙转头观望,一脸的奇怪,不过又似突然记起什么,笑着说道:
“哈哈,汤玛法,同安王既然早已入了你的圣教,你有所寰护也是自然……”
“皇上,老臣不是作为教友而寰护同安王,却是作为臣子质疑刘大人的些许不实之词。”汤若望从容起身,也是堂而皇之。
“哦?玛法说说,刘昌哪里不实了?”福临依旧十分尊重这位西来之人,尽管他当日救下的人是自己的废后。
“刘大人说西人憎恶同安王,此处不实。据老臣所知。佛郎机人对同安王就一直颇有好感。就连荷兰人那里,同安王也曾为他们做过通译。所以,老臣以为,正是因为各国西人对同安王都是认可,他当年才能纵横捭阖于东南海面之上。”汤若望言之凿凿,原来是为了给临时结为利益共同体的玄烨和戴明说站台。
“玛法所说有理!刘昌,你有何话?”福临稳居中间,静观其变。
“皇上,汤大人所言不差,不过却有失周全。”
“怎么说?”
“皇上。郑芝龙未及弱冠之年就携带其幼弟投奔广东香山澳【澳门】舅父黄程。黄程乃海商。芝龙在旁协助商务,并习得南洋藩话和佛郎机语,还入了汤大人之教,成为门徒。正因为有此经历。郑芝龙对澳门感情颇深。也始终与澳门的佛郎机人交好。汤大人也素与在澳门的佛郎机人交好。不知刘昌所言属实否?”
这一问,直击汤若望的要害——你汤老头在前明时于北京大兴土木修建南堂,若不是澳门红毛暗中资助。岂可成事?你能瞒得过别人,前明户科的右给事中你可是瞒不住的!恐怕时至今日,亦是如此呢!
“刘大人说的这些,也是人之常情。”汤若望含糊带过,却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刘昌拜谢汤大人据实上奏皇上知晓。”刘昌深知汤若望与皇帝的关系,所以见好就收,没有死缠烂打,转而回到自己的路数上来。
“由于倭国严禁汤大人之所谓圣教传入,故而不许佛郎机人往来其国贸易。为了弥补损失,佛郎机人与郑芝龙邀约,由郑芝龙的船队将其货物运往倭国贸易,他只取资费,不收盈余之利。返程之时,载来的倭国物品贸易之利则由郑芝龙独占。由此,郑芝龙与在澳红毛各得其所也。”
“诚如汤大人所言,郑芝龙在台湾之时,确曾做过荷兰人的通译,然郑、荷二者并未如郑、佛那般亲密。二者只是互为利用,然而彼此之间尔虞我诈、乃至兵戎相见却也常有。以至于荷兰人数次诱捕、威胁郑芝龙屈从,而郑芝龙则于己不利之时虚与委蛇,稍有松懈便出尔反尔、不守诺言。”
“哦?这又是为何?”福临看了一眼汤若望,发现他已经没有质问刘昌的兴趣,这才自己亲自发问。
“以臣愚见,一者,荷兰人太过强横,一再试图用武力迫使前明准许其贸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甚至时常在沿海炫耀武力,威慑前明。这势必引起郑芝龙的反感,故而针锋相对。一者,李旦在世时,郑芝龙遵从其令,曾将荷兰人自澎湖等地运往台湾。李旦亡故之后,郑芝龙取而代之,又将台湾视作自己领地。所以当年福建大旱,他曾想将饥民渡往台湾垦荒。是故,郑芝龙对盘踞台湾之荷兰人,恐怕恨之深切也!”刘昌这次盯着皇帝,逐字逐句说的清楚明白。
“领地?朕不是许同安王以台湾之地永世镇守了吗?这倒也不奇怪。可恨的的确是那荷兰小国,威胁故明、窃占台湾!可是他们打错了算盘,大清可比故明硬气得多!若是同安王憎恨他们,倒是与朕同仇敌忾!”福临没有“参悟”透刘昌“挑拨离间”的小算盘,却对同安王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可不是刘昌愿意看到的。
“皇上,臣冒死进谏!微臣之所以不赞同任用同安王统帅船队,实在是因为其人历来首鼠两端,悖主成性!其发迹之过往,实则就是背信弃义、谋逆不忠诸多行径的历史。一者,郑芝龙篡其‘以父事之’李旦的基业而自立,二者背信弃义、诛杀结拜兄弟而独大,三者玩弄红毛、荷兰于掌骨之间而势大,四者对故明降而复叛。幸得皇上不计前嫌,且他劝归其子郑森有功,才得以苟延残喘,保有富贵。假若朝廷再次委之以大任,纵行海上,他日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呀!皇上!”
眼见皇帝对郑芝龙有了好感,刘昌再也顾不得显摆自己对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了如指掌”,赶紧“噗通”一声,跪地哀求!
首鼠两端、悖主成性!好一个刘昌啊,你这是要往死里整治郑芝龙呀!这下手也太狠了吧!弘毅大惊失色,恨不得上去捂住刘昌的那张大嘴巴——
刘昌啊刘昌!你可知道,十六、十七世纪是西太平洋贸易网络的形成期,此时的中西方尚且处于同一个起跑线上,几乎不分伯仲,中方甚至稍稍占有领先的主导地位。从这一点来说,“大冒险家”、“大商人”、“大船东”郑芝龙的成功,曾经可能是中华民族新生的契机!历史给了中国一个很好的机会,这个机会也曾一度被把握住,但最终还是失去了。曾经的郑氏海商集团终于在三代之后走向衰落而渐至湮没无闻,他们的失败不仅是郑氏的悲哀,更是国家的悲哀,时代的悲哀。
我现在好不容易给郑芝龙保住了性命,千万不能因为你的一手狠招就前功尽弃!
'1' 【史料】刘昌,字瀛洲,祥符县人,生于明末,卒于清康熙九年,谥勤僖,明天启五年进士,明崇祯十五年出任户科右给事中。他在清朝历任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卿、工部右侍郎、工部尚书、刑部尚书等要职。刘昌是明末清初汉臣降清并出仕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在开封地区文化、历史古迹研究和保护方面也颇有作为,为开封历史上较为著名的历史文化名人。
'2' “十八芝”及其下场分别是:郑芝龙(被清廷所杀)、杨天生、施大瑄(清大将军施琅父)、杨六(后被郑芝龙擒)、杨七(郑芝龙擒)、钟斌(郑芝龙擒)、李国助(日本华侨侨领李旦子)、刘香(郑芝龙迫自尽)、李魁奇(郑芝龙擒)、洪旭(辅助郑成功)、甘辉(辅助郑成功)、何斌(投效荷兰)、郑芝虎(芝龙弟,逮捕刘香时作战阵亡沉於海)、郑芝豹、郑芝莞、郑芝凤、郭怀一(投效荷兰)、陈衷纪(被李魁奇戮害)。(。。)
第一百六十八章——福临叹刘昌()
六十多岁的刑部汉尚书刘昌跪伏在皇帝脚下,连暖帽也放在了面前,只是用藏青色脑门使劲叩着位育宫的金砖,发出“咚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实在是地道的一副“冒死进谏”的样子。
按照清代宫中礼仪,大臣向皇帝请安、跪安,行叩头礼之时,帽子是可以拿下来放在面前的。但刘昌今日这种做派,就隐喻着他此番进谏,宁可乌纱不存、性命不保,也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了!
“典型的逼宫!”福临暗语道。
其实,他打心眼里厌恶汉臣的所谓“冒死进谏”——满蒙大臣,平常议题往往直言不讳,不管皇帝主子爱听不爱听,我说完了我的想法,决定权还在皇帝手中,最后做奴才的只是服从执行罢了。即使遇到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君臣意见背道而驰、不可调和了,满蒙之人也会坚持己见,但表现往往是愤而离席,自己回家听候发落,亦或者是当场翻脸,只求速死。唯独有些汉臣,这时候摆出求死的架势,却磨磨叽叽不动真格,就是要耗到皇帝服软!还美其名曰“圣主不固执己见、善于风闻纳谏”,实在是狡猾得很!
“吴良辅,快去把他扶起来,看看伤到没有!”福临厌恶归厌恶,既然要做汉人儒士的明君,也不得不随波逐流。
“嗻!”吴良辅三步并作两步,亲自从御阶上跑下来,一把就捞起软塌塌的刘昌。好在刘大人肥头大耳的。脑门上只是乌黑发紫一块儿,再无它恙。
“皇上,老臣为了大清社稷冒死进谏,万万不可启用郑芝龙啊!”站起来的刘昌还是不依不饶,作势还要往下“出溜”继续磕头,却被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阉奴轻松“把持”得牢牢的,没有“得逞”。
“刘昌,你忠君爱国之意朕已明了,万万不可再胡言乱语了。此事还需众位爱卿群策群力才好做个定论!”福临暂时以退为进,不得不将几乎已经水到渠成的决策。借口群臣共议再延宕一二。
看着坐在宫凳上满头华发、泪流满面、不依不饶又小有斩获的刘昌。福临回想起自己曾经器重的这位刑部汉尚书的过往,又忍不住一番惋惜——
刘昌啊,刘瀛洲!你怎么变得如此乖张了呢?早前那个言之有物、行之有果,屡有建树、堪为能臣的前明进士、右给事中。怎么做了朕的尚书之后就不见了呢?要知道。当年朕是多么看好、器重你呀!
前明天启五年(1625年)。你三十三岁高中乙丑科进士,自此踏入仕途,历任陕西三原、直隶元城。因为政绩卓异。考浙江道御史,寻补了户科给事中。我满洲入关之后,你年逾天命,但从善如流,毅然归顺大清,故被原任留用。此时的你,可谓忠于职守、才华尽展!朕当时尚在冲龄,但亲政之后调阅多尔衮摄政期间诸多文档,发现你曾在顺治元年六月就启陈十事,分别是‘一立规模、一审庙算、一推诚心、一集群策、一施实惠、一定经赋、一定官制、一颁俸禄、一明等威、一重守令’。这十件事,哪一件不是忧国忧民、与君分忧的良策高论?就连睿亲王多尔衮也是大加赞赏与你的!这“十事”即使放在今日,也依然是重中之重的!可见,那时的你,身在庙堂、心怀天下!
一定是你的才能被多尔衮发现,故而在我亲政之前,你可谓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就在你“启陈十事”的当月,便从一名小小的六品右给事中拔攫为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辅佐太常寺卿掌管我大清的礼乐、郊庙、社稷、坛壝【'wé,古代祭坛四周的矮墙】、陵寝之事,不可谓不重用了。当然,你也做得不错,不到一年功夫就让大清各项国家典礼制度走上正途。
于是,顺治二年四月,你再被提拔,升为从三品的太仆寺卿。此职之要自不待言——我大清马上得天下,掌管天下马匹的太仆寺卿,虽然辛劳,却最紧要!让你做这个官,可见多尔衮对你能力的认可!
又过两年,干得不错的你再次升官,任了工部右侍郎,衔职也变成了从二品!短短三年时间,你就从前明七品小官变成了我大清堂堂从二品的大员!又一年,再转为本部左侍郎!当然,这是你这几年殚精竭虑、效忠朝廷的回报,任之无愧。
也许是多尔衮拔攫你拔得太快了吧,春风得意的你,终于在顺治六年的六月初六那天,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第一次走了背字儿!已经十岁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天贶'kuàng'节。吴良辅告诉我说,这一天是上天赐赠天书给宋真宗赵恒的日子,又应和了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归来,恰在六月初六不慎将所有经书丢落到海中,捞起来晒干了,方才保存下来这一说法,故而民间有晒书的习俗,也让我在宫中佛堂之内翻看经书,求个念想。
我正胡乱翻着书,就听得宫外正南边炮声隆隆、天崩地裂,又看见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可怜吴良辅那么大的人,都吓得以为是南明残匪攻入京师了。我却不怕,任凭你来的是南明残兵还是闯献贼寇,我是大清的皇帝,自然有天庇佑!于是吩咐左右给我披挂整齐,皇帝我带了一班御前侍卫就往**跑去。刚跑到一半,就见你急匆匆赶进宫来,见了我倒头就拜,连说自己罪该万死,自己的工部闯了大祸!**外起了大火,请我速速移驾玄武门门外之煤山。
原来,那天有拜禅妻及广泰家女子赖氏在金水桥前放鹅;闲来无事就干脆坐在红衣大炮的炮绳堆上吃起烟来!偏偏守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