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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虽愚鲁,不敢奉诏”
虽然几日过去了,但是杨最的这一席话,仍旧不时的在朱平安耳边回荡。杨最的气节深深的震撼了朱平安,朱平安心胸之中的浩然正气也在不断的发酵。
“杨公,平安受教了。平安虽不能成为如您那般宁折不弯的白杨,但也绝不会违背胸中这腔正气,即便弯腰,也一定是为了这一腔正气。”
在泥泞的土地上一气呵成写完《正气歌》后,朱平安向对面空旷的牢房长长鞠了一躬,然后伸脚将行云流水、浩然正气的字迹抹平,使之重归于泥泞。
《齐民要术卷五种榆白杨》:“白杨性甚劲直,堪为屋材,折则折矣,终不曲挠。”
在朱平安心中,杨最、沈炼、杨继盛他们就是这样的白杨,他们都是宁折不弯的栋梁之才,大明这栋参天大屋,离不开像他们这样的白杨之才。
朱平安自知做不到他们这样宁折不弯,但是朱平安也不会妄自菲薄,每个人心中的准则不一样,自己会弯腰,但弯腰是为了更好的维护正气。
正气长存。
朱平安坚定的握紧了拳头。
“喂,那个书呆子,开饭了。”
诏狱狱卒端着一碗饭走来,懒洋洋的喊了一声,将碗随意的放到了牢房外面,筷子都掉落到了地上,态度很是怠慢,一点也没有把朱平安放在眼里。
对他们来说,不管你在外面地位多高,权势多大,名声多显赫,但是进了诏狱,你就是一坨烂肉而已,进了诏狱,能有几个人活着走出去的?!
至于叫朱平安书呆子,则是因为朱平安惯常早上晨读四书五经,又经常在地上写写画画的,所以,他们几个负责这一块区域的狱卒,都叫朱平安为书呆子。
“有劳。”
朱平安拱了拱手,对狱卒的态度不以为意,虽然晚了点,但是一日三餐能一顿不落的送来,这也是很难的了。
狱卒看都没看朱平安,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一摇一晃的离开了。
朱平安从地上捡起筷子,用囚衣擦了擦,端起碗,大口的喝了起来。
早餐是一碗稀饭,大约是昨日剩下的,索性诏狱阴冷潮湿,倒是没有变馊。稀饭上面飘着几根黑色的咸菜条,是腌制的咸菜疙瘩切的丝。
这就是诏狱早餐的标配了。
朱平安用完早餐,将碗筷放在牢房外面,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收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正在练字的朱平安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便伸手将写的字涂抹掉,然后抬头循着脚步声的方向望了过去,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了朱平安的视线中衣着华丽的太监以及制服统一的锦衣卫。
这一行人配置有些熟悉。
不过配置虽然熟悉,但是人却不一样,领头的太监是个陌生脸,不是冯保,不是陈洪,是一位陌生的太监;陪在他身边的是锦衣卫,朱平安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将自己缉捕入诏狱的大红飞鱼服锦衣卫千户。
“朱平安,还不快点过来拜见钦差大人。”
大红飞鱼服锦衣卫远远的就向朱平安唤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如豺狼一样难听。
毛病。
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啊,朱平安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
“呵呵,久闻小朱大人大名,不曾想第一次竟然是在这里相见,真是令人难忘啊。哦,对了,小朱大人还不认识杂家吧,杂家乃尚膳监孟冲,小朱大人那首糖醋鱼和麻辣翅孰更下饭的大作,现在还在我们尚膳监挂着呢。今日呢,杂家是奉圣上之命,特来闻讯小朱大人几个问题的。”
陌生脸太监来到牢房近前,笑眯眯的与朱平安说道。
“原来是孟公公,幸会幸会。”朱平安在牢房内拱手与孟冲打了一个招呼。
一开始朱平安对孟冲的名字还没什么感觉,不过等打完招呼后,朱平安在心里记下孟冲的名字时忽地心中一跳,脑海中划过了一道闪电,然后不由多看了孟冲一眼。
孟冲?!
你就是孟冲!冯保未来的对头!
这是一个以谄媚闻名的太监啊,在历史上留下了“争饰奇技淫巧以悦帝意”的评语。
未来十来年后,高拱先是推荐陈洪掌印司礼监,等到陈洪被罢职后,冯保原以为机会来了,可没想到高拱推荐补缺司礼监掌印的却是这位孟冲。其实,按照内廷规定,孟冲是没有资格掌管司礼监的,但高拱不顾规定,依然坚持推荐支持孟冲掌印司礼监。
由此可见孟冲谄媚的功力,连高拱这般有脾气的主,他都能谄媚的动,让高拱为他破例。
“怎么,小朱大人也听过杂家吗?那杂家真是三生有幸了。”孟冲笑眯眯的说道。
真不愧是在历史上留下谄媚之名的太监,面对诏狱中的自己,态度都能如此。
朱平安不由感慨。
第一千六十八章 静夜思()
“小朱大人,杂家废话就不多说了,圣上还等着杂家回话呢。咱们这就言归正传,开始问询吧。”
孟冲笑眯眯的看向朱平安。
“请。”
朱平安向孟冲拱了拱手,然后面向西苑的方向行大礼参拜,三呼万岁。
“小朱大人,圣上问你,杨继盛上奏前,汝是否看了奏疏,提了意见?”
孟冲避开了朱平安的正前方,站在斜一步的地方,看着朱平安问道。
“是。”
朱平安诚实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心里清楚东窗事已发,否认也没用,当日知道此事的,除了周方正还有杨师兄的儿子在,另外杨府的下人也可以作为旁证,甚至自己早晨自己从临淮侯府去杨师兄府上所遇到的路人、店铺等等都可以作为旁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蹲诏狱的这些日子,不,甚至是周方正揭发检举的那一日,嘉靖帝估计早就查清真相了。现在来问自己,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如果自己否认的话,必然会落下不好的印象,还不如索性光棍的承认,还能在圣上那留下一个敢作敢当的好印象。
“呵呵,小朱大人实诚。来前,圣上交代了,若是小朱大人承认了,就让我接着往下问,若是小朱大人否认了,那杂家就不必往下问了。”
孟冲笑眯眯的看着朱平安说道。
孟冲说的话,让朱平安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刚刚真的是好险。
不必往下问。。。。。。
这话什么意思,就不用多说了吧。幸亏自己刚刚理智,没有故作聪明,不然,运气好的话,自己怕是要把诏狱坐穿,运气不好的话,自己怕是已经凉了。
“小朱大人,圣上问你,缘何建议杨继盛删除‘或问二王’?”孟冲再度问道。
“因为我觉的杨继盛奏疏中,这一点错了。”朱平安轻声回道。
“你说‘或问二王’错了,所以建议删除。那奏疏中弹劾严嵩的地方并未建议删除,岂不是说杨继盛弹劾严嵩,并无错了?”孟冲紧接着又问道。
“不是。只是,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罪臣入仕裕王府,了解裕王事项,深知裕王谨遵大明祖制,一不干涉朝政,二不接触外臣,所以罪臣知道杨继盛奏疏中‘或问二王’错了。另外,罪臣最先是劝阻杨继盛上奏的,既然当时周方正大人就在杨继盛卧室中,那么这一点周方正大人一定很清楚。”
朱平安轻声回道,最后半是认真半是讽刺的将周方正拉出来为自己作证。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孟冲看着朱平安微微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宣纸。
朱平安见状有些好奇,孟冲代圣上闻讯,这会取宣纸出来是做什么?!
“小朱大人,圣上说你不是喜欢修改建议吗,李太白的这首诗,你与朕改改看,若是改的好,朕可以对你从轻发落,若是改的不好,那你就留在诏狱与杨继盛作伴吧。”
孟冲笑眯眯的传达了嘉靖帝的最后一个问询,看向朱平安的目光有些同情。
别看孟冲在尚膳监任职,其实他精通文墨,是内廷内书堂毕业的高材生。
修改李太白的大作!
在他看来,圣上的这最后一个问询,其实是有点,不,是蛮刁难的。
李太白是谁啊,李白啊,大名鼎鼎的“诗仙”啊,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啊!苏轼有言“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李白就是古诗届的泰斗传奇,制霸古诗,无人能及。他所做的诗,谁能改?还要改的好?!
而且。
圣上让朱平安修改的这首诗,可是李白的代表之作、扛鼎之作,传诵前年之作。
所以,孟冲看向朱平安的目光有些同情。
至于孟冲身旁的大红飞鱼服锦衣卫看向朱平安的目光,就像是豺狼看奄奄一息的猎物似的,在他眼中,朱平安已经完了,彻底凉凉歇菜了。
其实,朱平安听到孟冲传达的最后一个问询时,心里面也是不由咯噔了一下。
修改李白的古诗?!还要改的好?!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若是说其他人的古诗,朱平安还有几分把握,可是李白的古诗,朱平安还真没有把握。
“小朱大人请吧。因为圣上还等着回话,杂家只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孟冲同情的看向朱平安,将手里的宣纸徐徐展开,弯下腰将其展示给朱平安看。
《静夜思》
………………
朱平安抬头看向宣纸,宣纸上李白的古诗跃入眼中,然后朱平安眼睛不由的瞪大了,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傻了一样。
“小朱大人。。。。。。”
孟冲看到朱平安目瞪嘴抽的模样,还以为朱平安是绝望痛苦所致,不由得更是同情。这可是李白的《静夜思》啊,从小启蒙开始就接触的李白的经典代表作,已经流传赞颂近千年了,经典就是经典,谁能改动的了呢。
“哼,呵……”
大红飞鱼服锦衣卫见状,不由得幸灾乐祸的哼了一声,嘴角也勾了起来,在他眼中,朱平安这条奄奄一息的猎物,此刻已经在呼最后一口气了。
“来人,快些点香。”大红飞鱼服锦衣卫催促手下将计时的香点上。
看着燃着的香,大红飞鱼服锦衣卫看向朱平安的目光,宛若屠夫看向砧板上的肥猪一样。
然而,却不知被他视为砧板肥猪的朱平安,他的目瞪嘴抽并非绝望痛苦,而是大喜过望的激动。
如果是李白的其他大作,朱平安还真没有把握,但这首《静夜思》,朱平安不能再有把握了。因为,孟冲所展示给朱平安的《静夜思》是宋版本,与现代流传的版本不一样。现代流传的版本是经过明朝赵宦光、黄习远修改,以及清朝修订后形成的版本,修行后的《静夜思》更朗朗上口,意境更美,在民间及文学界也更受欢迎,这是长久以来集体的选择。
而此时,赵宦光、黄习远还没有出生呢。
朱平安看着孟冲展示的这篇《静夜思》,嘴角缓缓的勾了起来。
《静夜思》
床前看明月,疑是地上霜。
抬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第一百六十九章 要命题变成了送分题()
终极版《静夜思》出来吧!
朱平安扯了扯嘴角,向孟冲拱了拱手说道,“烦请帮我准备笔墨纸砚。”
“呵呵,装模作样……诗仙的经典也是能随便改的?还准备笔墨纸砚?!不自量力,垂死挣扎……”
大红飞鱼服锦衣卫闻言,对朱平安嗤之以鼻,声音也没怎么压低,声线如豺狼一样刺耳难听。呵,你朱平安都是砧板上的肥猪,再无翻身之日了,我还顾忌你什么。
“哎,你看杂家这记性,真是该打。要不是小朱大人提醒,杂家差点都忘了笔墨纸砚这回事了。快,你们几个快给小朱大人准备笔墨纸砚。”
孟冲说着伸手打了自己一下,指挥跟随的小太监给朱平安送上了笔墨纸砚。
笔墨纸砚才刚刚摆好,朱平安便提起毛笔蘸了下墨汁就往宣纸上凑了。
“唉……”
孟冲见朱平安想都不想就提笔要写,忍不住吃惊的唉了一声,这下笔下的也太草率了吧。
朱平安抬头看向孟冲。
“小朱大人你都不构思一下再下笔吗?”孟冲忍不住提醒朱平安。
一旁的大红飞鱼服锦衣卫笑了,朱平安这是要自暴自弃、放弃治疗了吧!
“孟公公不是说圣上还在等着复命嘛,圣上时间宝贵,平安岂敢让圣上久等。”
朱平安微微笑了笑,轻声回道。
说完,不顾发愣的孟冲等人,朱平安直接落笔宣纸上,奋笔疾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