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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将刘继业引进客厅,客气地说道:“请刘正参领在此稍候,老爷正在处理公务,等下便会见您。”
刘继业点头表示理解,管家便悄然退下。
很快有下人上来送上茶水,刘继业坐在椅子上一边吹着滚烫的热茶,一边思考着。
袁世凯会不会就这么把自己撂几个小时,美其名为磨练耐心?
咀嚼着葡萄,将核吐在小碟子里,刘继业认为袁世凯应该没有如此恶趣味。
虽然事先已经预料到袁世凯的身影,但此刻身处袁府之中,缺乏足够信息情报的刘继业却无法判断对方的意图、也就无法提前做出充分的准备。
新军标统虽然已经半只脚在高级军官的门槛前,但对于权倾朝野、北洋大臣袁世凯而言,依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若是北洋军系统里的标统不排除袁世凯有认识的可能,但是驻扎在江宁的第九镇……
袁世凯会从哪里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呢?
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让刘继业从自己的思考中脱离出来,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却见一个剃着短发、身着西装,秀气俊俏的中年人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皙子!?”
来人正是曾在东京与刘继业接触过的少年,前留日学生总会干事长、梁启超的学生兼好友,杨度杨皙子!
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刘继业惊讶之余,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忽然明白了什么。
杨度与谁最为交好?梁启超!梁启超是当前中国立宪派最著名、最有影响力的理论家!梁氏犀利的文笔、独到的风格和充实的理论基础,再加上他曾是戊戌变法的维新元老让他在中国青年中有着巨大的影响。除此之外,梁氏在东京与革命派进行长期的笔战,也为在中国施行君主立宪提供了大量稀缺的理论依据。
而袁世凯,则是清廷最突出的立宪鼓吹者;上个月清廷才通过的预备立宪宣言,便是袁世凯的努力结果……
一个理论家、一个实践家,一起为了君主立宪而合作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如果袁世凯已经与梁启超合作了,那么刘继业这个当初在日本与梁启超本人有过许多接触、更与其弟子蔡锷和蒋方震交好的人自然有可能被袁世凯所知晓。
几乎是瞬间,刘继业便已想明白了这些……直觉地,他确信袁世凯召见自己的原因,必然与立宪和革命有着直接关系。
杨度并不了解刘继业脑袋中转过了怎样的念头,已将事实的一部分猜了出来。他看着刘继业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走入客厅,很新派地向刘继业伸出右手,笑道:“许久不见了文鹿,你怕是没有料到在此处见到我吧。”
刘继业上一次与杨度相见还是在梁启超的家中,当时二人还因为理论的争执闹了些不愉快,因此刘继业在与杨度握手的同时,对其友善的态度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想到杨度背后梁启超与袁世凯合作的关系,他此刻表现出来的笑容已从侧面表露了袁世凯的态度。
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杨度是知道自己心向革命的!也就意味着袁世凯知道自己的政治属相!!
“皙子也是来拜访袁宫保的吗?”明知这不可能是杨度出现的原因,刘继业还是故意问道。
杨度笑而不答,身体侧开,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刘继业故作恍然大悟道:“难道是袁宫保让皙子你来请我?”
“不愧是文鹿,一言中的!”
………………
身着长衫的杨度在前领路,衣角飘动。刘继业跟随其后,见其熟悉地在袁府中穿插走动,知道他在袁府应该有一段时间、颇为熟悉了。
边走,二人一边聊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直到杨度将话锋转向东京的情形。
“文鹿离开东京许久怕是不知道,自从革命党组建同盟会后,那孙文便委托胡汉民、汪兆铭等人办理了‘民报’以作革命之咽喉,终日鼓吹排满复汉……如此也罢,半年前他们居然悍然攻击任公,挑起与新民丛报的论战!”
“还有这等事情?”刘继业自然对这个论战很感兴趣,一副好奇的眼神看着微微露出不屑表情的杨度。
杨度虽然曾经心向革命,也与孙文关系不错,但对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一辈如胡汉民等却无甚好感。对他们胆敢攻击自己和梁启超、攻击立宪,更是毫不客气。
扭动嘴角,杨度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任公之高才哪是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比的?说是论战,民报那些文章却各种逻辑混乱、语无伦次,简直是浪费纸张!”
不知道后世两派论战结果的刘继业想到梁生中如同启蒙老师般的巨大影响力,也如杨度一般不怎么看好孙文他们。
两人就论战一事达成了共识,刘继业似乎觉得杨度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又好了一些,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第148章 满汉之别()
第一百四十八章满汉之别
刘继业随杨度左拐右拐来到一处明亮的院子里,沿着长廊来到一座房间,杨度在门槛前脚步,向里面鞠躬拜道:“学生杨度携刘继业前来拜见宫保大人!”
“请进。”
屋内的声音平和之余略显尖锐,门外二人应声而入。
步入厅内,刘继业下意识地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一个神采奕奕的年长之人穿着便服微笑地看了过来。
光秃秃的脑门后面一条鞭子,个子似乎不高,虽然短小精悍,眉宇之间却显得有些秀气,他便是北洋大臣,一手创立新建陆军的袁世凯了!他的一双眼睛雅而明亮,看向刘继业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兴趣。
还未等刘继业说话,太师椅上的袁世凯却和善地拍了拍手,温笑道:“曾听皙子说过文鹿你个子高,却没想到居然有五尺多,比大部分北人都要高出一头,真想不出居然是南方人士!”
袁世凯见面便称呼刘继业的表字是很亲善的举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其将刘继业视作晚辈看待,让刘继业略微提起的心脏悄然落回远处。
“宫保大人日理万机,能知道下官的名字,下官已不胜荣幸了!”刘继业毕恭毕敬,却并未卑躬屈膝,一副新式军人的做派。
袁世凯神态不变,继续笑道:“文鹿不要过于谦卑,你当初在满洲的战果可是轰动一时啊!纵观我大清武臣当中,可找不到一个生擒了列强总司令的人物出来,就连我北洋之俊杰吴子玉对你也是赞佩有加。”
杨度在旁安静地看着袁世凯与刘继业对话,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刘继业朗声道:“沙俄霸我国土、欺我国民,凡有爱国之心者,都对其恨之入骨!继业恨不得饮马贝尔加、火烧彼得堡!继业当初能够生擒俄寇库洛帕特金,实在是俄寇作恶多端,遭得报应!”
袁世凯微笑着打断刘继业道:“很好!文鹿你有报效朝廷之心,非常好!”
说到这里,袁世凯招手让二人坐下,片刻之后才继续道:“既然文鹿你知道沙俄之野心,那么你也当知道其亡我之心不死!”说到这里,袁世凯脸上的笑容消退,转而严肃道:“在满洲,沙俄的野心被日本人打掉了,但是我大清与其有数万里的国界,在蒙古、伊犁等地,俄人也渗透进来,无时无刻不在妄想着吞噬我大清之疆土!”
袁世凯所说的情况刘继业自然明白,沙俄传统上对满洲最为看重,但是对新疆和蒙古的渗透和贪婪也从未消失;在满洲被日本人狠狠教训之后,虽然目前没有实力再启事端,但是其在亚洲视线重点也会转移到蒙古和新疆二地。
虽然不是很了解历史,但是刘继业还记得后世的外蒙便是在俄国人的干涉下宣布独立,而后在苏联的支持下最终完全脱离中国。至于沙俄对新疆的野心在数十年前左宗棠西征的时候便已昭然若揭了。所以刘继业并不觉得袁世凯的话语是危言耸听,而是感同身受地点头附合。
“朝廷对俄国人的野心也是有所提防,此次组织考察团赶赴边疆便是防备沙俄的方法之一……正是因为看重文鹿对付沙俄的经验,这次考察团才特意由你来领导……方才本官感受到文鹿你的赤子之怀,又明白你对沙俄有着清醒的认识,对你领导此次考察非常放心。”
堂而皇之的理由。刘继业虽明知袁世凯必有其他用意,但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多听少说,因此从椅子上跳下立正敬礼道:“继业必不负宫保大人厚爱!”
袁世凯笑着点头,示意刘继业重新坐下。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态度忽然一变,双眼顿时变得犀利,压低了声音看向刘继业,沉声问道:“文鹿,你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听皙子说如今的东京乱党猖獗,对此你可有了解?”
来了!
重头戏来了!
刘继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对于面见袁世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料之外环节,刘继业是做了相当详细的准备,将能够设想的情况都一一作出了备案。正因此,袁世凯的疑问并不能吓到他;相反,他已通过分析袁世凯本人的处境得出了一个虽不详细但明确的应对方案……
只是虽然心有成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是刘继业深刻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回答将关系到未来……不,自己的一切。
体内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心跳骤然加快,只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刘继业却并不很紧张,轻咳一声,脸上故意露出些许挣扎的表情,咬牙,直视袁世凯回答道:“继业当初在日本受环境影响,思维略有激进,曾加入拒俄义勇队,也曾与后来是革命乱党的同学认识……”
袁世凯一脸平静地看着刘继业一开始磕磕碰碰的解释,并不说话。等到对方说完,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高声念道:“……民族主义乃当今世界时代之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以少数族群统御多数族群而长治久安者,闻所未闻也!纵观中国历史,外族偶有入主中原时,凡自愿学习汉文华者如鲜卑族皆尽数融为汉民,方有盛唐之世。而凌驾汉民之上,拒绝交融如蒙古者,不过七十年便被逐回草原。满族不愿融入汉族,却又固守其本族风俗、甚至变本加厉将其野蛮之文化强加于我汉人头上,此实在是文明之大倒退、历史之大倒退也!固守此陋俗之满清虽能以绝对野蛮残酷,如文字狱等奴役汉人二百年,但是面临上下一心的列强民族国家时,其落后本质便暴露无遗。结果便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然满人明知其政策之弊端却不改革自新,非是不愿,实为不能也!不改,则汉人依然为奴隶,改,则奴隶觉醒后其奴隶主地位将不保矣!戊戌变法之失败,便是满人顽固之明证也!因此满人绝不可能诚心推行立宪,甘愿放弃奴隶主之地位!”
“这是匿名为‘愤怒青年’在新民丛报上发表的‘革命之必然’一文,文鹿认为说的有道理吗?”
看着袁世凯略带玩味的眼神,刘继业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些许,甚至在内心深处笑了出来。
在袁世凯长篇阅读的时候,刘继业一直借着时间飞快地结合当前的情况整理着自己的想法……当袁世凯念完的时候,一个更为详细、专门针对袁世凯的方案也已成型。
通过对情形的判断,刘继业虽然没有料到杨度将这篇文章拿给袁世凯看了,不过从之前的情况看,如果袁世凯想要凭此发难,也不会之前浪费那么多时间和表情了。既然自己站在这里,就不会因此而真正获罪……
其实清朝到了晚期,尤其是经过庚子事变后,朝廷的影响力已经愈发式微。且不说根本就不存在演义小说中的‘朝廷密探’,在许多地方,正常情况下只要不是公开宣称要排满复汉,只是接触一些‘可疑’人物、有一些略微激进的言论,地方官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若是遇到较真的,如端方那般,只要没有发动革命的行迹,又有人说情,在正常情况下基本上也就是赶走了是。除非是遇到惊天大案,官府才会用心缉拿。君不见吴禄贞留学日本归来,回到武汉得到张之洞面见时,当着对方的面大肆宣扬革命、还试图说服其起义,丝毫不在意自己谈话对象是满清的湖广总督。最后的结果,只是吴禄贞被闲置罢了。
这一现象的背后原因,除了地方官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朝廷控制力衰退原因之外,也与参加革命的人大多是当地大族、至少也是家境充实。他们的家庭背景,以及其中的关系脉络无形中为这些热血青年提供了一层保护。当然,传统儒家教育使得中国的士大夫文官大多对其下属的宽容传统,依然被清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