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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瞅时时刻刻不忘讨她欢心的王熙凤一眼,难以决断,拍板道:“行了,凤丫头身子也不好,先回院将养,早晚仍是过来请安,这事儿我问明白了,会给你们答复,琮儿……”
如此复杂的难题,从来想不到是比贾环更不堪的贾琮给她出的!而这个难题,她做不到一锤子定下来!如今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贾、史两家,有禄无权,贾政权在工部,不值多少,薛家早就没有做官的,只是皇商,王家的王子腾,以京营节度使迁九省统制,才是顶梁柱……能不考虑王家吗?无王熙凤在侧,注定撵出去的来旺夫妇必说真话……贾家的清誉,能不影响宫里的元春吗?
老祖宗挥手道:“罢了,琮儿,如果你们真受了委屈,我不会坐视不管的,下去吧,听你老子和母亲的话,好好念书。”
“孙儿感念老太太不罚之恩。”贾琮长长一揖,先退后几步,掀帘,悠然从容地走出去。
门外廊下,琥珀、平儿、丰儿、金钏、彩霞……一大帮丫头在等主子,王熙凤步下青石台阶,玉手微扶太阳穴,大红撒花洋绉裙衬托出她的曼妙玲珑之姿,一览无余,金黄璎珞、凤钗、石青银鼠褂,步履微动间,忽然伴随胸口的剧烈起伏歪倒,平儿、丰儿扶住,急道:“奶奶……”
王夫人的脸色,稍微有些难看。
邢夫人眉梢一挑,一张肥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皆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觉得倍儿有脸、有面子:好儿子是自己调教出来的,坏媳妇不是帮我当家的。
反观贾琮,既没有得意洋洋、胜利者的表情,也没有多深的担忧,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仿佛不值一提、不足挂齿,井蛙安能观天?燕雀安知鸿鹄?倒是小厮孙福,洋洋自得地跟随主子爷,慢腾腾地出了后门,留给她们一道潇洒的剪影。
……
前面的事儿都是细雨微风,这回是狂风暴雨,小叔子贾琮与嫂子王熙凤的白热化宅斗,席卷荣国府,不少下人再次见识了琮爷的手段,连东边的宁国府,也有所风闻。
不少人在等待,等待结果的揭开、答案的分晓。
第17章 王熙凤败()
清洗干净、柔如少女青丝的湖州之笔,蘸上临窗案几边的砚台墨汁,笔尖刚柔并迹,字从右到左竖写下来,端端正正、清清秀秀,偶有一错,一叉划掉,那几排字是《孟子》的: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者,父母国人皆贱之。
书法并不好练,《兰亭集序》那么多个“之”字,变化多端,传闻王羲之练字,养鹅观之,描摹形态,一湖池水皆被毛笔洗黑,方成一代大家。
但勤修不辍,毛笔字总能过关的,贾琮想。
晴雯倒适合给他磨墨,红袖添香夜读书,好像富贵人家的公子都有这待遇,要她服侍沐浴,她是不会答应的,贾琮也没往这方面想。
她一如既往端饭回来吃,有一道豆腐皮包子,这是她所钟爱的食物,另外还有精致的荤腥,伙食比往常好多了,琮爷的发难早已传遍阖府,她知道这些变化的来龙去脉,三丫小辫子,大红背心,套手镯的手腕肌肤嫩如剥葱,水蛇腰系一条汗巾,胸前一对小蓓蕾含苞待放,好似江南雨巷的油纸伞,撑起一片天。
晴雯仍旧往杌子坐了,一双眼睛好像会笑:“你猜老太太还会让琏奶奶管家吗?说给你一个事儿,赵姨奶奶逢人就说,琏奶奶一手遮天呀,挪用官中银子呀,克扣月例呀,像阵风一样,谁都知道了,唉……你也是胆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贾琮筷子一停:“我猜她输定了,人在做,天在看,天怒人怨,她那种要强的人,没脸出来……而且,来旺夫妇两口子,不可能不明白她的过河拆桥,向老太太说实话又何妨呢,总能问出真相来,即便,老太太不公开,众口铄金,她也不好意思了,无论管家管事,要的就是威严,是不是?”
晴雯眨眨眼,点头,这个人,说话、做事很有条理,不像宝二爷那个混世魔王,真不明白琏奶奶哪里看不惯他了?偏要百般刁难?
贾琮胃口大开,眼前坐着个小美人,可以佐食也,这小美人有林妹妹的风情。
红楼梦有两名女子与黛玉相像:一是晴雯,二是龄官。
她吃的不多,西府的牢笼也宠得这些有体面的丫头,身子娇滴滴的像个千金小姐,晴雯想起了什么:“大老爷、二老爷嘱咐你拜师求学,你看我能跟过去吗?”
“好像不行。”贾琮摇头道:“内宅的丫头,没有随便出府的先例,除非是管事、买办的媳妇、婆子。”
出去你也走不远啊,毕竟裹小脚的。
晴雯气闷闷的,不说话了,自己吃完,手痒,一个人在桌边玩骨牌。
贾琮自想心事,哪里顾及到她,他在想贾政的推荐有问题啊,秦业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正五品京官,四品以下虽然不上朝会,但是工部营缮司的职务也够忙的,哪有时间教他八股文?莫非秦业告病或者赋闲了?
再者,红楼梦写得明明白白,秦业是“官囊羞涩”,才让亲生儿子秦钟入贾府族学的,他会答应么?一个正五品郎中,工部营缮司又是管建设的,他为何捞不到油水?难道是为官太清廉?是否如海瑞一般死板?
秦可卿是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养女,那时秦业无儿无女,一同抱来的尚有一个男婴,后来男婴夭折,秦可卿活了下来,秦业又老来得子,有了秦钟。秦可卿小名可儿,表字可卿,秦钟,表字鲸卿。
还有一事,他原本打算今年参加宛平县试的,对自己当然有几分信心,现在看来,二月县试怕是已过,按贾代儒的意思,是还要磨练。贾琮倒并无失望,县试他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就再学一年,明年再战。
多几分信心也好。
科举之路十分难走,自身实力是主因,还要看运气、考官等因素,如明代徐光启,并非实力不强,而是不对考官胃口,几次落第,后来黜落的文章对了一位考官脾胃,这才功成名就。
……
饭后往院中甬路跑一番,晴雯习惯了他这些怪异的举动,不伺候他沐浴,衣物也不敢拿去东厢房了,贾琮一身清爽出来,疲累后的放松令人舒泰,廊下的绿色鹦鹉叫:“晴雯,灭灯了。”
晴雯灵动的素手伸出米白衣袖,往嘴一抿:“这鸟只会学你的话,为什么不学我呢?”
贾琮看着她和它笑:“它似乎不懂这话的意思,时间概念也没有,乱叫。鸟也是认人的,万物皆有灵性,你脾性刚烈、暴躁,就像一块暴碳,它不认你,哈哈哈……”
晴雯瞪大圆溜的杏眼,气鼓鼓地正想反驳,那不开眼的孙福跑进来了,拿了一份东西,晴雯听见是什么“朝廷刊发的邸报”。
孙福回禀:“向二老爷讨要的,说是我家爷要看,二老爷便同意了,小的也识得几个字,顺天府三个县的难民解了,这春天洪水真是少见……”
“好,好。”贾琮翻看邸报,甚是开心:“咱直隶省(河北),中腹是大平原,太史公的《史记,货殖列传》都夸,治河我倒是有些法子,兴许到时能给秦郎中看看,不过要亲自考察才行……”
晴雯不大懂他们说什么,不过,他的笑容,看上去好温暖呀。
贾琮对她道:“晴雯,这几天我教你学字吧。”
据说,东汉大儒郑玄,家中婢女也精通四书五经、诗词书画,看来,贾琮也想附庸风雅,来一把调教的养成游戏了。
晴雯皱起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姑娘也是,先前的不快活,完全忘掉了,不记仇,率真的可以。
孙福又一脸佩服地道:“琮爷,一大早传了消息过来,琏奶奶不管家了,回大老爷那院,咱们是搬出来住的,她管不到咱们了,还有,来旺夫妇两口子被撵出去了,他们放印子钱,自个儿的腰包也鼓鼓的,这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贾琮笑了笑,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孙福又说:“罗高才那三人,老太太叫赖大赔了三百两,帮琏奶奶垫的,琮爷这会子,大名传遍一族、两府了。”
白天,三春、宝、黛、钗齐齐过来,看贾琮的眼神愈发不一样了,扳倒了琏奶奶的人,心机、手段能简单吗?
阳春时节,贾探春提议去东大院放风筝,贾惜春连声叫好,其他人也同意,贾琮便也答应下来,别人给你脸,不能拂面子。
爱玩是少年人的天性,不能压抑,鲁迅先生小时候踩烂弟弟的风筝,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后悔不已。
重活一世,该少些后悔,不是吗?
……
堂屋里间的小猫儿,小舌头舔舔小脚,再伸起小脚拿去脸上擦,猫儿也知道洗脸了,不然没脸见人。
“何必呢?琮弟又不跟你争什么,你不惹他,他吃饱了撑着去告你?”贾琏跷起二郎腿:“一家子骨肉,大老爷这一房,横竖是咱们的,老太太、大老爷都是这个意思,你说你胡闹什么?”
“你还来怄我?脸都丢光了,我还怎么见人?不好言劝我,也就罢了,你又何必呢?”王熙凤抹眼泪,这俩夫妻的早期感情非常好,大白天的,偶尔也会大战三百回合,“送宫花贾琏戏熙凤”,正是如此。
贾琏对贾雨村讹诈石呆子,是持反对意见的,说明他有点良心。不过,贾琏是典型的新人娶在床,旧人哭在房,有了尤二姐,就咒王熙凤死,有了秋桐,就不顾尤二姐的凄惨待遇和死活。
只能说,贾琏是一个有那么一点良心的人渣。
作为一个男人,苦点、委屈点没关系,但不能苦了跟你一辈子的女人。
平儿整理房内物品,故意装作听不见。
正所谓,倾尽三江五湖水,难洗今日满面羞。王熙凤一气之下,狠狠踢了猫儿一脚,那猫儿“喵”的一声,眼睛含着泪花,不明白对它呵护有加的女主人,为何如此善变,王熙凤一哭,更显娇艳:“我悔恨了还不成么?但这口气咽不下去,我虽不知你们男人的科举,但我不信那庶子贾琮能考上秀才!”
“好了,好了。”贾琏这时虽与王熙凤感情很好,有点埋怨贾琮,但是毕竟错在王熙凤,教训弟弟岂不予人口舌?是非曲直,他能分清一点,此时眼见娇妻模样,这个富家公子的心躁动起来:“平儿,叫丰儿去守门。”
“呸!”王熙凤俏脸羞红,只躺在床上,很忸怩,羞于摆姿势。
平儿吩咐丰儿守好大门,回来准备好温水,给他们洗那种脏东西,或者贾琏累的时候,她过去推推屁股,什么是通房丫头?这就是通房丫头,这,也是命。
第18章 黛玉问难、可卿师姐()
东大院,带一个东字,自然是地处荣国府东部了,准确一点,是后院的东北方位。
此地有星罗棋布、鳞次栉比的一排排下房,专供西府的下人奴才居住,偏西是一片园子,不比东府会芳园差多少,这儿场地较为空旷,适合放纸鸢。
里面最活泼好动的要数年龄小的贾惜春、贾兰,贾环不在众人邀请之列,因为他爱赖账、行事不好,这不就破坏了玩兴嘛。
杜鹃、牡丹、白玉兰、红梅,无论绽放与否,空气都显得清新、典雅。三春、宝钗早去园子放线,风筝是宝玉叫茗烟买来的,袭人、晴雯、司棋、入画、侍书等也过来一起玩。
贾琮毕竟拥有与身躯年龄不相称的灵魂,他玩性不大,拖起一只凤形纸鸢,在临水亭那儿看,只见宝钗已迈步到溪边芭蕉丛,圆脸仰视,一边拿扇子扇风,宝钗也有天真的一面啊,再沉稳端庄,她也是一个少女,还记得红楼梦宝钗扑蝶的那一幕吗?
投身红楼世界,宛若进了一个漫山香花的女儿国,这些女儿,会有属于我的伊人吗?贾琮想着想着,轻笑摇头,前方道路是艰难限阻、荆棘满地,况且这副身体还小……他也有感性之时,不过,理性总能占到上风。成熟好吗?不见得,有一首歌叫做我不想长大呢。
“琮弟,晴雯和你急过眼吗?她脾气爆裂,你忍着他些,说起来,老太太吩咐下来,叫晴雯过去你那里,我都不顺心了一夜呢。”贾宝玉的愤愤写满大圆脸。
林黛玉懒怠动,往临水亭绣墩蹲下,贾宝玉便陪着她了,李纨也不去,没那兴致。
“知道了,宝二哥。”贾琮乖巧答应。
左后方绣墩,林黛玉因体弱多病,披了一件白底刺绣绿萼梅斗篷,轻淡飘逸,斗篷系结之下,中衣是白色交领,外罩浅紫上襦,下摆也是白底刺绣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