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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琮致信,劝谏本王密切关注两淮盐税,说盐税收上来,父王必对我刮目相看,看来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人……”凌决袆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忽然浑身哆嗦地重重一拍紫檀木桌子:“这帮扬州盐商、盐官真是混账!我凌顺天下的国库,都被他们中饱私囊了!甘三,镇江副总兵到了没有?”
“刘副总兵候在扬州,书信到了。”甘三深知他的脾性,婉转道:“林御史生前,也不敢动扬州的官场,哥儿代天子巡狩,深明民间疾苦,可也要三思而后行,不能惹得陛下发怒,依卑职看,还是折中的好。动了扬州盐商,就动了江苏三司,势必牵扯到上面去……”
“你的见地倒和贾琮的一样,他也说只能暂时废纲盐、行票盐,本王就这样奏上去了……”凌决袆舒缓下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贾琮若能真心投在势单力孤的本王麾下,来日必是一大助力啊……”
……
船行数日,快到了吴县与吴江的分开地方,吴县、吴江虽然是两个县,却都属于苏州府,木渎在吴县,盛泽在吴江,比邻太湖。
贾琮把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按要点写成游记,从张家湾、临清一直到扬州、姑苏,他即便学过历史,可真实情况都要亲身考察,扬州盐务的很多潜规则也在他的记载重点之内。
“林妹妹病弱,守孝二十七个月是不能守了,待我回木渎安葬了姑老爷,进京了再传信给你,你恐怕今年回不了京了?”船舱之中,贾琏细思道。
“甲戌、乙亥、丙子,今年的会试春闱早过了,明年回去,后年还能参加乡试,不急,到盛泽看看邢家,我再去苏州府拜访沈府台……家里那边,你帮我说说。”贾琮点头,贾琏又问了礼品行李是否妥当,教训了孙福、龙傲天几句,他刚出舱,林黛玉俏生生地带紫鹃进来告别。
“吴越繁华,可青行打手、牙行诈骗,我也瞧见了,你当心。”林黛玉叮嘱道。
贾琮看看船行还有些时辰,又有丫头在,便不介意地再坐下,“你忘了我有秀才功名?欺我也要打量我头上的方巾,林姐姐病好些了吗?”
“嗯,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林黛玉自尊心极强,自尊心是一把双刃剑,她总不想让别人小瞧了她,放下几个纸筒坐下,“这是我谢你的。”
在贾琮看来,林黛玉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率真单纯的闺阁千金,纵然口上喊姐姐,他心理年龄可是比林妹妹大得多得多,自然看得清林妹妹的心思,心里好笑,嘴上又聊起来,林黛玉这样才华不浅的女孩,和他有共同语言,贾琮也看烦了史书,就说一些黛玉不知道的,地中海的橄榄和争霸、罗马波斯的崛起灭亡、南美的黄金、东非的雨林,以及那个泰坦尼克号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信手拈来,身临其境。
林妹妹听得一惊一乍的:“你真会编故事。”
“林姐姐,这都是真的,西洋传教士跟我讲的。”贾琮辩解。
“咯咯……”林黛玉不信,小嘴一抿,她现在很不愿意在人前表现出她父母双亡的可怜,那种怜悯很伤她自尊,她要的是别人打心眼里尊重她。
贾琮欲哭无泪,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以言者无二三,在这封闭的封建社会,这方面真是孤独无知音了,他无奈道:“你不信就算了,宝姐姐家还有一房,他们海内海外都经商,听说那一房的姑娘也走过海外,不信她回来进京,你问问她。”
大运河的南方终点是杭州,从扬州下来,过镇江丹阳、常州无锡,最先到达吴县,船在吴县埠头抛锚了,林黛玉起身道:“我走了,你去了吴江,写信给我。快入冬了,你要是水土不服出了疮藓,记得找游方郎中要膏药,我小时候贴过,见效快。”
贾琮道:“要是中了天花、时疫怎么办呢?哎,我听说你们苏州人的话只能信一半,是真的吗?”
“想那些晦气的做什么?你说苏州人爱骗人,好呀,重阳九月九,你去路边买菊花酒、五色糕,付一半钱试试?”林黛玉明媚动人地倚门娇笑,才略微不舍地出了船。
告别贾琏、黛玉,在吴县埠头吃过饭,贾琮另雇了一艘乌篷船下吴江,跨县经营,船家要一两六钱银子,钞关的税收还要垫付,孙福讨价还价,降到了八钱银子,龙傲天瞪大眼睛算算:“琮爷,可不是嘛!苏州人的话只能信一半!”
“噗!”贾琮孙福都被这二货逗笑了。
到了吴江下船,这回遇到了山海书社在江南的驿传伙计,亲自送贾琮到盛泽镇,盛泽镇距离吴江县城九十里,这里设有巡检司。一路上,棉花、桑树几乎随处可见,田地里少有闲人。
江南是古代特权阶级醉生梦死、优游林下的最好地方,当初大明末世,内忧外患,此地仍然一片歌舞升平、盛世风光,贾琮下马步行走入盛泽小路,轱辘滚滚,风尘仆仆,他还来不及怀念探访柳如是在盛泽的故居,就见前方从市集回来的道边,几个青行打手提起硬木棍,头戴布巾,人高马大地成半包围形状,拦路收过路费,颇有些香江古惑仔的味道。
“公爵大人,你看这姑娘不错呀,咱姑苏就不缺丽人……”
“是呀,是呀,索性托回去做公爵夫人……”几个打手小弟摸摸下巴,坏笑起来。
领头的祖公爵眼睛一亮,后边集市卖生丝回来的虽是抱怨,却不敢说什么,青行和牙行一样,他们在吴江县衙有关系,惹不起,费用低些,一年就交几次,买平安了。
贾琮冷眼旁观地排在中间,那祖公爵点头,他们看中的是一位布衣荆钗的姑娘,看样子十五六岁,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只是穿着寒酸,这姑娘还算淡定,足不出户仅限于中上层女子,民间女子是抛头露面的,她不开口,紧紧捏住衣角。她母亲交了钱,祖公爵手里掂量掂量,不满意:“我说邢大娘啊,这两钱银子,喂狗呢?要不是你那汉子不会营生,依你家那几亩地,桑树、棉花,一年也有七八两吧?”
“公爵大人行行好,我们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这还是我们母女天天摇腰机,熬出来的……”邢母恳求。
姓邢?不会这么巧吧,贾琮侧身出来,打量几眼那姑娘,刚好这邢姑娘也看过来,闲云野鹤的气质比容貌更胜一层。
第143章 江南烟雨盛泽镇()
那邢母在和祖公爵撕扯,趁这个当口,贾琮往前踏出一步,并肩问道:“姑娘可有一位姑姑在京师贾家?”
“你是”邢岫烟警惕地拉开距离,清丽出尘,双眸打量他的时间不长不短,见他穿着打扮,知是一位秀才,但身量不大,这也是觊觎自己的无耻之徒么?连邢家姻亲都打听好了?居心叵测啊。
贾琮基本确定她是邢岫烟了,家世、户籍、容貌、姓氏、气质,加在一起,再没有第二个人,这就是她的表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没有血缘关系,邢夫人和贾家任何一人也没有血缘关系。
难怪啊难怪,堂堂一等将军贾赦夫人的娘家人,过得如此寒酸,一是邢夫人过于六亲不认了些,谁也不靠,二么,估计那位便宜大舅邢忠也不会过日子,妙玉未进京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太湖边玄墓山租赁寺庙,那蟠香寺是妙玉的。
“在下贾琮,金陵故籍进京定居的那个贾家,姑娘一家若是与贾家有姻亲,那就是我表姐喽。”贾琮道。
邢岫烟笑了笑,不作回答解释,她姑姑邢夫人自打嫁入贾家,与邢家几无联系,平白拿去了许多嫁妆,从未对邢家有一丝一毫的照顾,况且邢夫人没有亲生儿女,而贾琏又是嫡子,所以邢夫人与尤氏一般,是填房,可以说无论是邢夫人还是贾家,目前对邢家皆无助益。
她常听父母抱怨姑姑那边不管,邢忠脸皮厚,甚至有进京投亲的打算。不过,邢岫烟虽是不能确认真假,态度倒不恚怒,因前方争执,她道:“原来是京里来的亲戚,过了这关再说我家姑姑的确是贾家的大太太”
贾琮放下心,总算能有个落脚点,邢岫烟没给他惊艳的、眼前一亮的感觉,远无秦可卿那样的优雅妖艳,但气质颇为不俗,妙玉还是很会调教人的嘛。
“都别吵了,你们青行要多少钱?邢家母女,还有我们三位异乡人,一并付了。”贾琮上前一步,出面道。
头领祖公爵与十几个打手目光森冷地盯过来,见是一位小小年纪的书生,方巾斓衫打扮,后面跟随的龙傲天还唬人一些,他们不屑地嗤笑不已。
祖公爵却与众不同,眼神闪烁地琢磨了一会儿,冷笑道:“好说,好说,咱们青行也是有规矩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公子的行李,就我们盛泽镇青行包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是一个江南劳动者一年的年薪,官方规定一两兑换二千文铜钱,各地兑换比率不同。
在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等地,大体上是亩产一千六百斤桑叶,可以养活十六斤蚕,缫出十六斤丝,米价在一两银子一石左右浮动,生丝价格每两六分到八分银子,十斤就是六钱到八钱。
之所以桑树、棉花在江南广泛推广,是地形、气候决定的,亩产比小麦、稻谷要好。另外,佃户需要排除租金、税收,而且,卖生丝的时候,或者要接受打行、牙行、丝行的层层剥削。
这不是明摆着坑人么?
为什么?
因为打行、牙行都是基层关系户领头的,牙行就是现代的经纪人,搞中介的,强买强卖,司空见惯。
再说打行,打行不能认为是现代的街头古惑仔,一点都不夸张,古代的打行甩了古惑仔几条街。他们联络衙门、打人、欺诈,有人受到杖刑,可以买他们代刑,你就是出大钱杀人,他们也干,特务、刺客、杀手等等类型,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嗯,也就是除了好事,他们什么都干,不仅仅是打架,古惑仔能比吗?
按史学界文明、专业的说法:这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产物。
“要价不小啊,五两银子,行”贾琮耸耸肩膀,掏出五两碎银,丢在地上:“捡起来,牵马扛货,到邢家去。”
几个打手怒了:“公爵大人,打不打?这小子欠揍!去他娘的!当我们是要饭的吗?!”
“且慢!”祖公爵摆手制止了,他眼神阴沉,这个年代,光是看打扮、穿着、言行举止,大体便能判定一个人的身份,贾琮这么小的年纪,那份颐指气使、无所畏惧的态度,伪装也伪装不出来的,他为何不怕我们?定是有来头了,祖公爵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邢岫烟,眼睛逡巡地道:“小哥儿是秀才吗?也不知是哪家的人?东青浦、上海,南湖州、嘉兴,北吴县、长洲,西太湖诸岛,南来北往,东西各行,祖某人也识得几个贵人,敢问公子出自哪家?”
“我不在你们吴越行列,废话少说!你们到底帮还是不帮?还有没有行业规矩了!”贾琮不耐烦地道,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大家公子,拿鼻孔看人。
祖公爵呵呵一笑,狰狞道:“咱们走!”
他们打行的人向西出了水路船只,一打手愤然道:“祖大哥,那小子毛都没长齐,怕他个鸟!”
“小心无大错,你们过去几个人跟踪着,总要问明了身份,才好讨回场子,咱们打行不干没意义的事。盛泽巡检司,吴江县衙,咱们还是有熟人的。奇怪从未听邢家结识了什么人哼,那小子怕是奔着人家姑娘去的!”祖公爵一屁股坐在小船上,船只摇了摇,邢忠这几年过得愈发落魄,也不敢拿贾家的名头出来唬人,因为邢夫人那边联系太少了,未必会帮邢家说话。
就是后来邢岫烟进京,邢夫人都不管她,什么也不给,一家子去投靠,邢夫人脸色都不好看的。
盛泽镇去吴江县衙四十多里,水路四通八达,明末冯梦龙醒世恒言描述盛泽镇盛况空前:市河两岸丝绸牙行,约有千百余家,远近村坊织成绸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贾来买的,蜂攒蚁聚,挨挤不开。
向东搬货物,乘了二人摇撸水船,邢岫烟娴静地坐在船中蓬内,贾琮出了功名凭证,至此邢母就信了几分,邢母讨好地嘘寒问暖:“琮哥儿几时来的?京中姑娘(小姑子)安好?”
“大太太无病无灾,好着呢,我们兄弟俩南下办事,托我来看一转。”贾琮坐在布垫上。
邢岫烟蹙眉道:“怪我连累了你,那些打行、牙行、丝行的人,藤连着瓜,瓜连着藤,甚有势力,何必羞辱他们?”
“姐姐错了,此等事情,千万不能容忍,你们放心,我自有把握。都是亲戚,客气些什么。”贾琮望望窗外,时值傍晚,小船像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