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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魁班本来就被官员老爷们看不起,认为魔术班子和戏班子一样,都是靠着找大老爷卖笑卖身段来保住生意的下九流行当。
如今这下九流的行当也快保不住了。
江中叶想要将连魁班抵押出去,换取一笔资金,将杜和保释出来,帮杜和请最好的律师,但是在里尔克的干预下,抵押没有成功,连魁班还险些被卷入一宗金融危机中去,如今只是在勉力支撑,苟延残喘,如果案子打输了,那么下一个面临生死存亡的,就是这个传了几代的魔术班子了。
杜和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是杜叔叔的孩子,为了他将连魁班乃至江凌的幸福搭进去,江凌并没有什么怨言,甚至更多的,是不敢对外人言的愧疚。
因为这件案子,她从头到尾都是帮凶,甚至还煽风点火,叫杜和不顾风险的加快了计划的进程。
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勇气站出来,不是怕死,是怕她的父亲活不下去。后来就算她想站出来,也于事无补了。金条从二百变成了三千。十个连魁班都赔不起里尔克,赌场里头,杜和的赔率已经高到了一个吓人的数字,没有人相信杜和还有生的可能。
而越是这样,江凌的负罪感就越重。
终于,在走了又一段路之后,这个以男孩子性格横行李家厂,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凌小祖宗,崩溃了。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痛哭不止。
何兴民不住安慰,又不得其法,最后只得将肩膀给了江凌,小声安抚着,任由她哭了个够。
而黄包车上的杜和并不知道自己曾经距离江凌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此时的他,已经与高桥海羽一起,到了江湾的复旦公学校区。
图书馆是昼夜开放的,高桥海羽的东西就存在一个小储物间里。
没人在意一个小姑娘要给情人洗清冤屈的力量,在江中叶顶住了绝大多数的压力的时候不惹人注意的高桥海羽安然无恙的搜集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在带着杜和找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之后,高桥海羽将自己手里厚厚的一摞文件分门别类的摆在了杜和的面前。
看着杜和惊讶的目光,高桥海羽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小声说:“人家可是新闻学专业的资优生!”
第一百七十章 资优生的实力()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杜和对高桥海羽的成果只是抱有期待的话,那么在看到了她所调查到的材料之后,杜和所剩下的就是震惊了。
其实当时同意和高桥海羽到江湾,杜和更多的是希望多一些同她相处的时间的私心。
哪个年轻人没有慕少艾的心思呢。
谁知这位平日里看来轻盈飘忽不沾烟火的姑娘,却可以在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的时候,成为何等可怕的存在。
高桥海羽分门别类的将一份份收集到的材料放好,杜和一扫便知这些是什么类型的,材料的来源琳琅满目,有剪报、有史料、有法律条文,甚至还有实地进行的调查和访问。
高桥海羽的汉字写的很好,与本人看起来不大一样的是,她的字迹结构严谨,法度森严,一笔一划中铁画银钩,透着凌厉的气势,更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男人。
杜和忍不住问道:“这都是你一个人收集到的?”
高桥海羽含蓄的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些涉及国外的材料,我收集不到,如果你在国外有能联系上的人的话,现在要大概勉强来不及。”
杜和凝神将桌面上已经经过高度凝练的信息收入脑海中,分心二用的说:“这些足够了,我还有一点东西交给你,如果运用得当的话,一定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高桥海羽讶异不已,不晓得杜和身处监狱之中是如何收集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的,不过很快,这种意外就被崇拜取代。
杜和君就是一位这样有能耐的人啊。
杜和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就让高桥海羽的心头翻过了好几个波浪,在聚精会神的看过了那些资料后,杜和将其中几份挑了出来,不用说话,高桥海羽就眼睛一亮,接过了那几份材料。
“这几份应当在不同的时候提出来,其中第二份和第三份放在一起,是连环陷阱,不论他怎么狡辩,都不可能摆脱其中的一条,只要他中招,那么这件事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高桥海羽很快举一反三,将几份材料郑重收好后,随即同杜和商量道:“阿和君,如果事情紧急,我想请你同意,公开那笔钱的去处。”
杜和不禁沉吟。
半晌后,缓缓道:“可以公开他们用来做了什么,但是这件事里涉及到的知情人的名字要全部隐去,不能因为他们帮助了我们,我们反而去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高桥海羽郑重点头。
将两份口供交给高桥海羽,并嘱托她与江中叶取得联系后,杜和看了看时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盘桓了太久,必须要返回监狱中了。
高桥海羽随着杜和的视线看过去,惊讶的“啊!”了一声,“竟然已经快天亮了,阿和君,你快回去吧,不要被人发现了才好!”
杜和歉意的抱了抱高桥海羽,心疼的将她额前垂下的发丝拢了拢,两人默默凝望对方,最后,杜和轻声说了句:“等我。”
高桥海羽眼中有泪光闪烁,“嗯。”了一声。
随后,杜和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迅速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江湾是新开始建设的地区,比起已经开发完善的虹口来说,更加方便杜和行动,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杜和就离开了这里,一路向着提篮桥而去。
在更早的时候,几通电话打进了提篮桥监狱之中,在被几个熟睡的印度人不分缘由的破口大骂之后,电话终于打到了一处讲道理的房间。
接电话的是刚刚接好骨头,调入了电话房这个清闲职位养伤的张根娣,因为骨痛难忍,张根娣往往彻夜难眠,只有通过辱骂杜和或者吸一点鸦片来缓解疼痛。
幸运的是,今天张根娣还没有开始吸烟,他的脾气也还算好,更重要的是,他讲中文。
电话那边濒临崩溃的冈本隆治大松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用自己不大熟练的华语对张根娣警告起来:“你们监狱里头有人越狱了,我看到了!他还穿着工部局警务处监狱的囚服!”
张根娣一愣,看了看电话,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再说一遍?”
“你们监狱,有人越狱!就在虹口!难道你们就没人在乎吗?”
冈本隆治觉得提篮桥监狱里头就是一群疯子,没有一个正常人,可是为了让杜和那垃圾再没有机会来见海羽小姐,冈本隆治不得不耐着性子,再一次的告知张根娣。
可惜张根娣压根就不感兴趣,就算真有人越狱,越就越了,管他什么闲事,难不成跑的是哪里的政治要犯?或者他能把人捉回来官升一等?
就他这个残废样,还是别凑那个热闹的好。
敷衍的说着:“我知道了,知道了。”就要放下电话,张根娣的眼神已经搭在了黑的发亮的烟管上,冈本隆治终于歇斯底里的叫喊道:“跑掉的是里尔克先生最重视的仇家,你们放走了他,将吃不了兜着走!“
张根娣的动作一顿,重新拿起了话筒,脸上出现了一种捡到宝藏的夸张表情。
“你是说杜和?”
冈本隆治忽然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冈本隆治才用试探的语气问:“阁下认识他?”
张根娣看着自己包着层层纱布的手臂,裂开嘴诡异一笑,“认识,当然认识,既然是这样重要的犯人逃跑,我理当立即通知监狱长先生回来主理一应事务。”
冈本隆治终于心满意足了。
而位卑言轻的张根娣好不容易才求到人帮忙顶职,焦急的在监狱长的办公楼下候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监狱长大人,反而等到了行色匆匆的秘书官先生。
张根娣刚刚燃烧起来的万丈雄心在秘书官的忽略中丧失殆尽,想要上前的脚步也踌躇着不敢稍动。
一个人能否成事是有迹可循的,贪婪胆小为人狭隘,真到了紧要关头反而畏畏缩缩如张根娣这样的人,即使有仇恨的力量推着,大抵也没办法做出来什么大事情了。
不过老天显然对张根娣不错。
秘书官在已经经过张根娣几步之后,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样,站住了脚,回过头迟疑的问:“你是那个新来的?”
张根娣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秘书官哼了一声,招招手,“滚过来。”
张根娣利索的一路小跑,到了秘书官身边。
秘书官的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连带着口吻也很没耐心,急匆匆的说:“监狱后头有个芦苇荡知道不?”
张根娣连忙道:“知道知道。”
“监狱长大人今天兴致好,带人在那边游泳,衣服湿了,你去给监狱长那两件衣服。能不能办好?”
秘书官跺了跺脚。
张根娣大喜过望,高声道:“能的能的,小人跑得快,一定迅速送到,叫监狱长大人,满,满意!”
秘书官看了看张根娣狗腿子的表现,心道这厮如此溜须拍马,大抵出不来什么错,也就掏了钥匙给张根娣,吩咐几句,又给了张根娣一脚。
见张根娣迅速的上了楼,秘书官揉了揉翻江倒海的肚子,急匆匆的巡厕所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花名()
从监狱长大人独自占了一层楼的办公室下来之后,张根娣的脚步有些缥缈,手里头的包袱也微微跟着颤抖着。
自打开始收受贿赂之后,张根娣的家庭条件已经有了很大的额改善,他将原本租住的房子买了下来,又添了钱给自己置了几套好衣服,厚料子的西装,穿起来跟那些大老爷很像。
在不当值的时候,张根娣就换上西装,捧着面碗坐在家门口吃面,放三层肉臊子,吃起来香飘十里。
没人知道他在监狱里头是个什么憋屈角色,有多少人瞧不起他,外头的邻居们只知道这位老爷攀上了洋人的路子之后,飞扬之上了,连吃饭的碗都大了两号,顿顿都有鱼、肉吃。
张根娣是托了出了五服的亲戚的关系,找的提篮桥的厨子的职位,可巧厨子人满了,里头邮储于舆论的考量,多设了一个华人看守,就将张根娣给提了出来,按进了这个萝卜坑里。
在预见杜和之前,张根娣一直走的是闷头赶路,低调做人的路子,一直在监狱里太太平平的发展,虽然日子过得遭罪,可是坚持一阵,说不准也就能抓住机会发达。
但是杜和进来了,老海看上了张根娣的便利,对于杜家来说很稀松平常的人情银子送上去,张根娣就开始膨胀了。
他在这几分钟之前,都一直以为他的生活水平已经可以在这一片称得上上中等了。
可是监狱长的办公室告诉了张根娣,他所谓的宅子,连人家家里头铺的地砖都比不上。
野心是在眼界大起来之后才有了土壤的。
张根娣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从监狱长的办公室里偷顺东西,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里头拿出了一套官服,张根娣还体贴的给监狱长包了个浴巾,这才下了楼来。
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藏不住的野望忘掉,深呼吸几口平复激动地颤抖的身躯,张根娣看好了方向,就朝着他的光明未来跑了过去。
至于手臂折了什么的,晃荡坏了,再接上不就行了。
在张根娣一摇一晃的飞速前进的时候,同一条直线上,杜和正与张根娣相对而行。
如果没有张根娣,杜和可能直接与监狱长迎面撞上,也可能不会,但是最终,张根娣先在芦苇荡里看到了监狱长标志性的小轿车。
只穿一条短裤披着外套的监狱长杰克正在车外头抽烟,见到张根娣过来,眉头一皱,骂道:“站住,布莱克呢,怎么让别人来了?”
张根娣立即站住了脚,因为他眼尖的已经看到了车里头的一抹肉光。
赔笑举着包袱,张根娣讨好的说:“大人,秘书官先生有急事,怕您就等,就派小的来了,您看,他把钥匙都给小人咧!”
杰克勾了勾手指,张根娣就猫着腰将包袱递了过去。
杰克随手打开包袱一看,无奈的将头伸到车里说:“亲爱的,看来我们的跑腿不知道还有你呢,这里只有我的衣服。”
扭过头对张根娣又是一顿大骂:“你再去给我拿一套女士的衣服来,布莱克没有告诉你么,我们要两套衣服!”
张根娣脸上全是白兰地味儿的唾沫星子,又不敢擦,低头唯唯诺诺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什么话来。
车里头的女人忽然说道:“好啦,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