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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之还没学过骑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谢安骑,谢安踩着木凳子上马,起初那马儿还挺温顺,他干脆伸手想要拉王熙之上来,没想那马儿被麻襦一拍屁股,竟然跟被点着爆竹似的撒着蹄子窜了出去。
这白马看似温顺,但跑起来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谢安扒着它的脖子,只见两旁竹林嗖嗖地飞过视野,踩过花草、撞翻篱笆,简直跟横行乡间的恶霸没什么区别。
谢安蓦然想到郭璞那四个字“策马江东”,这回可不是策马,而是被马给溜了,若不是他拼死抓着这马,早就被甩到地上了。
谢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素未蒙面的麻襦,还是自己存心找抽,早知道昨日就不要答应支道林来看马。
最后这马儿似乎跑得也热了,遇到一河,就直接扑了进去,浅草才能没马蹄,深水必能淹马首,后半句是谢安被抛进水里时所想,然后他的头重重磕在河里的石头上。
“你要是我的马,今日你就没有吃的了!还有,必须体罚!”谢安想要揪它几根毛,没想对上马儿湿漉漉的大眼睛,顿时没了脾气。
“这马儿现在不能给你,因为你骑术太差。”麻襦的朗笑在河边响起,丝毫不给他面子,鸡腿变成鸡骨头,他能赶来倒也是神速,还有空将鸡腿给吃了,谢安不禁对这乞丐似的隐士刮目相看。
谢安微赫,“这马儿可比军营里性子野多了。”
“这是天马。”麻襦敛笑,一本正经道,“能驾驭它的人不多。”
谢安望着男人乱糟糟的须发,心想,它是天马,你也不像弼马温啊,毕竟人家是美猴王。
“你的饭菜比骑术厉害多了,世家子弟果然厨艺都不错,看来这江南风土养人,滚滚风烟化作碧水静流,只可惜男儿光有文人风骨不成,还得有铮铮铁骨啊。”麻襦直接嘲笑道,“若没有铁骨,就别想骑我这匹马,小林子哭赖着想要这马,但根本骑不上去。”
谢安思忖,这人到底想说什么?他谨慎得很,一时没答他。
麻襦自顾自道:“想去洛阳看看吗?我去过长安,踏过洛阳,最后来到这龙盘虎踞紫气东来的建康城,却发觉这龙困于舟,不得前行。”
“建康风水不好吗?”谢安见他说得有些离题,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麻襦微笑,“建康的风水你比我更清楚啊。”
“我不懂堪舆之术。”谢安这时才发觉他一直未曾叫自己名字,一直以“你”来相称,这种生疏感显得两人仿佛距离很遥远。
“对,你不懂,你也无需懂,可你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心爱的乌衣巷终归会化作尘土,待到千年之后,任人踩踏。
你和你心爱女孩的书墨会在化作尘埃灰飞烟灭,留下来不过是后人摹本,你们书于纸墨中的魂早已消散。”
“你以后想做什么?结交一群世家子弟,墨魂榜上留名,娶不到喜欢的女孩,那么退而求其次吧,反正以你现在的名声,十六岁之后必然会有许多家的女孩儿任你挑选,你长得也不错,心仪你的女孩也会不少,你定然可以找到一个满意的世家女孩同她成婚生子,建康政局太乱,你大可拒官去三吴之郡,寻一座山过着悠闲生活或者你暗中经商,你赚很多的钱,招兵买马,还娶了公主,然后再将你身边所有漂亮的有名的女孩都娶了,后来你坐在冰冷的皇座上,看着匍匐在大殿之上的臣子,你的后宫佳丽三千,然而你最喜欢的那个女孩早已经离你远去,最后你孤独地死去”
谢安越听越头大,甚至有些怒火中烧,“什么叫我娶不到喜欢的女孩?”
“你驾驭不了我的天马,还想娶比凤凰还珍贵的女孩?”麻襦见他似炸毛儿的猫般露出微愠的神情,终于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说过,我的天马跟她的大白鹅很配,你得不到我的马,就配不上那个女孩。”
“而且我说了那么多荒唐的话,你的脑子里只记住了那个女孩,看来你还有一些可取之处,可若要做大事,必须冷血无情。”
“我不是帝皇,也不想当那孤家寡人,若你再咒我,我”
谢安瞪着他,若是他有武器,这会儿大概就要揍人了,毕竟这人生得壮士,他想要踹一脚还得想着自己的脚会不会受伤。
支道林到底怎么遇到这个疯子的?说出来的话简直就跟在梦呓似的。
麻襦叹了口气,“别人听到我那番话都会认为我是疯子,可你不会。”
谢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想揍人,“你认识我?你暗中调查过我?你若调查过就该知道,我现在脾气一点都不好。”
“我错了,我刚才那些话都是编来气你的,我又不是郭璞,哪里算得出那么多事。门阀世家的天下,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就能主宰江山的,当然我不说你是阿猫阿狗,王谢桓庾,这个时代除了这四个姓,其他人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麻襦疯疯癫癫的模样看得谢安真是咬牙切齿,这会儿又露出无赖道歉的模样,“其实我是在考验你来着,忘了你现在只有十岁,我来早了,等你长大你跟我打一架,你气消了,我们倒是能继续聊着。”
“滚滚滚!”谢安站在水里,身边是那落汤鸡似的马,一脸纯真无辜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刚才跑得可快了,求表扬。
麻襦委屈地看了马一眼:“马儿还我。”
“谁稀罕谁是傻子。”谢安终于抬脚轻轻踹了踹马屁股,让它快走。
“三年后,我再来找你。”麻襦走上前,将马儿从水里拉回来,正色道,“如果你那时候还活着。”
又咒我?谢安把郭璞写给他那张字条给揉成一团扔进了水里,“都特喵的是些神棍,策马江东?血光之灾?若是我没抓紧这马脖子,今日差点就死了也算是应验了吧?你跟他是认识的?”
麻襦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揉着他那被磕出鸡蛋大小肿块的头,叹了口气,“郭璞算了太多,反而减损自身寿命,如今他活着是偷来的命,所以他无力为你解困。我惜命,所以什么都不说,看着长安倾覆,洛阳沦为废墟”
谢安想要挪开,但没想这人力气大,只得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并非郭璞所言血光之灾?没见血就不叫血光之灾了?所以说我还要被人坑?”
麻襦没说话,许久才点了点头。
“想杀回洛阳吗?”麻襦目光清澈,“想的话,这马儿我再帮你养三年,三年之后,它将会带着你去洛阳,虽然这是一段漫长的路,但是它认得去洛阳的路。”
“你原来真是个疯子。”谢安轻轻道,嘴角露出警惕的冷笑,“你似乎知道很多,若被旁人听到就会觉得你是疯子,我觉得我不会,所以你原来跟我是一类人吗?”
“不是。”麻襦似乎明白他所说“一类人”指的是什么,“我只是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了些,活得比一般人久了些。”
“谢安。”麻襦终于叫了他的名字,眼中满是长辈对后辈的深情,“你要努力!”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谢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上学时背过。”
“真的要努力活着啊!”麻襦牵着马缓缓离开河滩,此时近黄昏时分,阳光深得如血色,他牵着马缓缓离开,仿佛要走进那片血色的夕阳里。
谢安看着他那身破烂的麻衣,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但仍有些亢奋,用现代医学来解释就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
王谢桓庾这人还是泄露天机了吧?谢安想着想着,莫名地笑了,这可越来越有趣了,但最荒唐的事情不是自己的存在么?都已经是穿越而来的一缕幽魂了,还计较什么玄什么幻什么天马还是天机呢?
既来之则安之,做人应该像自己的名字那样,安若磐石,以后无论到什么人或事,都要淡定。
第五十一章 满庭芳 上()
??第五十一章:满庭芳(上)
已经到这个地步,谢安自然要去拜访杜宇一趟,起码能断定此人与司马宗是不是一伙的。
没想赶去太学院时,一向宅在院中的杜花匠竟然出门了。
守卫道:“杜先生同人去城里喝酒去了,还是采兰台最出名的歌伎小烛来派人来请的,真是稀罕啊。”
“小烛?”王述眼睛一亮,似乎像是知道什么。
“小烛是何人?”这回轮到谢安怔住了,“采兰台有歌伎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好歹他还是入了股的小老板,怎么连自家员工都未曾见过啊,这就有些丢人了。
王述笑道:“采兰台在西市口的是酒楼,而在东府城附近,采兰台的伎馆叫撷芷阁,阁台临江,专养歌舞伎,是建康城中一道风景啊!你年纪小,这种地方自然是没人会带你去的。”
也没见桓温说起过这些,看来他真的一心扑在武修和赌上,专一无二。
守卫面露神往之色,“撷芷阁中美人多,小烛是去年选的头牌。”
“何人请的杜花匠?”谢安看不出这花匠还好女色,在太学院清心寡欲只看花草,没想还会去这种风雅场所。
守卫摇摇头,“这可就不知道了,数月前连他徒弟如意都没请得动他去南顿王府坐一坐,今日他难得出门,还换了身新衣,三郎也知道,他惯常都是穿一身灰衣方便干活来着。”
撷芷阁改名叫满庭芳更好,满庭都是兰芷芳草啊”谢安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摇摇头,“不过现在不兴闺怨那套,满庭芳草易黄昏,这兆头不好。咱们晋人,就算去伎馆也要带着自恋的风雅。”
“真的要去?”王述倒不怕自己抱着小孩逛伎馆,反倒觉得谢安这年纪出入这些地方终究是不好的。
接下来自然就要去那撷芷阁了,士人携伎畅游是风雅之色,只是谢安现在的年纪去这种风月场所挺奇怪的,不过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劲如今在南顿王府受苦,若再被送到刑部定案,只怕就真的回不来了,虽然谢安不相信王导会对阿劲置之不理,但在老狐狸的部署里,总有人要多受些苦,还要担着被杀的风险。
这么一来二去,天色已近黄昏,夜晚倒是去伎馆的好时辰,尤其是临河凭风,把盏听唱,想来后世秦淮烟花繁盛,如今这源头,倒是清雅别致,采兰撷芷,美不胜收。
庭间香气撩人,烛光氤氲,竹帘纱帐于江风中轻荡,琉璃屏风折射别样光华,红鲫在石盆里轻轻游曳,美人隔帘陪坐,清茶熏香棋盘书墨琴画,无一不缺。
抱着孩子的王述和一看就是小少年的谢安倒是比这些女郎更引人注目,若不是在门口他们报了大名,否则这门还真进不了。
撷芷阁的管事是名相貌阴柔的青年,烟青色轻袍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身佩散发药箱的香囊,一看就是药罐子。
青年听到谢安的名字却没有意外,连忙做了自我介绍,“小的沈临风,自幼侍奉少主人,见过三郎。”
沈临风口中的少主人自然是沈劲,谢安略略点头,眼下大家心里都知道沈劲被抓,他也不客套,“可是你们请了杜宇,请他去救阿劲?”
沈临风眨了眨眼,低声道:“我们可没这个面子,面子大的人是那位女郎。”
“小烛?”谢安问道。
沈临风神秘一笑,目光引着谢安望向临水一方的坐席,“三郎偶遇御史中丞大人,不如去那边坐坐?”
今夜一楼的坐席几乎满了,虽然这坐席少得可怜,十个手指头都能数清,但谢安顺着沈临风的视线望去,唯有那一席里没有女郎作陪。
其它的席间烛光朦胧可见女郎素手纤,侧脸如玉,可那一席只有个孤独望江的侧影。
王述虽听不清两人的悄悄话说了什么,倒也是注意到那个背影,接着听谢安声音大了几分,“常客?”
沈临风浅浅一笑,“这里大部分人都想见小烛,但小烛却有贵客相陪,其他人只好选了别的女郎,但唯有这位御史中丞大人一直在等着,只怕等会杜先生下楼后,两人相见会很不愉快。”
生意人就是心思细腻,也极为利用手头资源,看来沈临风要他来分散着御史中丞大人的注意力了。
王述好奇跟着谢安过去,看到那人抬起的脸时,顿时肩膀一抖。
“钟、钟雅”王述舌头打结,但直呼人名总是不礼貌的,他连忙道,“彦胄兄原来也在。”
怪不得王述见钟雅头痛舌麻,因为钟雅的职位是御史中丞,朝中此时没有设御史大夫,所以钟雅如今是御史台第一人。
御史对官员三公九卿的弹劾之权且不说,王述之前收受下属礼物的一桩案子就是钟雅过手的,若没有王导的提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