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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巧合不会一桩桩落在他头上,这种巧遇在他心底渐渐有了模糊的答案,无论如何,他始终是棋盘的一枚举重若轻的棋子,按宋衣所言,她早有毒害先帝的心思,只是葛洪因为他的生命垂危而来到建康,间接让宋衣放弃了行动,先帝推迟了四年死亡时间,全由他而起。
虽然未曾得到确切答案,谢安打赌,宋衣的杀人之术是由司马宗那边所教,种种迹象来看,司马宗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本王要造反”的字样,落星楼楼主是他的手下,而落星楼绑架了司盐都尉许儒之子,在广陵帮助钱氏,这两条罪就足够将一个南顿王划入乱臣贼子的地步。
宋衣的靠山数遍整个建康,如今最靠谱的也只有司马宗,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也曾被谢安列入怀疑对象,因为宋衣曾是王敦的枕边人,司马睿那时被王敦与王导压得喘不过气来,唯有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在王敦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
但司马睿已死,王敦也死了,前尘散尽后,宋衣依靠司马宗,在其授意下要干掉先帝,也是很自然的,毕竟兄弟相残是司马氏八王之乱留下来的传统。
只要先帝一死,司马羕和司马宗就能名正言顺地入朝与庾亮一较高下。
真相只有宋衣知道,谢安不再纠结于此,他唯一能够断定的是,当日有人故意引他去撞见宋衣刺杀事件,宋衣将他掳走当人质,目的就是为了对抗蛰伏的谢尚。
谢尚早知道宋衣是杀人仇人能够隐忍数年,但却偏偏在宋衣带着谢安逃出建康时第一时间追上来,这就证明谢尚早就收到风声。
谢尚的蛰伏,一定是王导所授。
所以在先帝遇刺之事上,王导和司马宗都是心中有数,只是王导低估了宋衣,也低估了先帝的警惕,而司马宗这边,定是知道王导派谢尚埋伏,所以故意让人引谢安撞见此事,成为人质。
……
王述见谢安沉默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若不是房中熏着舒缓心神的香,只怕谢安表情要更难看。
“去太医署。”谢安见王述一脸茫然,补充一句,“就说嫂子近日乏累,我同你去要些药材,嗯,因为师公和二哥的缘故,太医署跟我家挺熟的。”
王述朝门外望了一眼,“我方才拜访时,你阿姐就发了话,绝对不能让你这几日出门。”
谢安手脚麻利地换好出门的衣裳,从屏风那边探出头来道:“当然是从后门溜走啊,让我在家什么都事不做,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而且司徒大人不就是要考验我么?不然怎么会让你见我呢?他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唯有怀祖兄你才能帮我呢。”
王述倍感压力,这时他才正视谢安只有十岁的事实,想想自己十岁的时候,仗着有父亲庇护,活得毫无负担,而谢安……甘罗十二岁就能出使赵国,用计让秦国得到数十座城池,被秦始皇拜为上卿,王述认为若非有九品中正制的束缚,只怕谢安十二三岁时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吧?
不对,现在谢安就似乎要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一件谁也不敢碰的大事了,王述心情莫名激动,从起初的震惊中褪去了,他觉得跟着谢安去查案,反倒跟去串门没有什么两样。
谢安去太医署要找的一个名叫合欢的小太监,合欢自幼在太医署学医,对宫中草药分布最熟悉不过,谢安那几年常进宫陪太子读书,也常去太医署帮二哥拿药,或自己去要些药来学习,一来二去,与这合欢就熟悉起来了。
合欢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因为是太监的缘故,到比寻常同龄人要显得小,对什么人都是笑脸相迎。
远志所种植的地方就是合欢告诉谢安的,自然成为谢安第一个怀疑对象。
先帝遇刺之后并非身亡,而是拖了数月,这其间虽有葛洪和魏华存的药和救治,但终无力回天,太医署背负的压力比任何一部门都大,当时太医署每个人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每日醒来都要摸摸自己脖子,感慨又多活了一天。
幸而先帝归天之际,南岳夫人魏华存心慈,为太医署说了几句好话,最终消除了庾氏兄妹的怒意。
事过境迁,如今太医署总算不再死气沉沉,只是不知道合欢还在不在那里。
“合欢?”与二哥交好的一个宋太医正抄写着药方,学徒小太监手忙脚乱帮着找谢安要的安胎药,那太医叹了口气,“合欢一向勤快,他走了我倒真有些忙不过来,这小徒弟手笨,读书又少,教了大半年才勉强过关……阿寿你可别一慌就弄错份量了。”
那叫阿寿的小内监看着就比谢安大几岁,此刻脸红手抖,头低得跟鹌鹑似的。
宋太医笑笑,“这小孩本来就害羞,见了自己喜欢的小郎君,不晕算好了,阿狸你若再给几个字给他,只怕他要挂在床头整夜睡不着了。”
没想太医署还有自己的粉丝,谢安忙道:“没带笔墨,借兄长笔墨我随便写写。”
宋太医摆了摆手,“我就随口说说,他们的什么身份,哪配得到你的亲笔?他也受不起。对了,你要找合欢,他现在倒是已经攀了高枝飞走了,毕竟太医署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平日治得好也不会得赏,若治不了可就要丢脑袋,合欢本来就有靠山,如今是追着靠山去了。”
“靠山?”谢安边问边拾起一支笔,舔过墨后在一张药笺上涂写着,东晋宦官势力平平,几乎掀不起什么波澜,就近的来说,最出名的宦官就是西晋皇后贾南风的心腹董猛,在八王之乱时被司马氏几位王爷给杀了,连带除去不少宦官。
董猛之死距今不过三十年,加之东晋从立国到现在换了三任皇帝,倒是没见有什么年纪大的宦官势力膨胀,而且王敦攻进台城逼死司马睿时,也顺手将他身边那些心腹给杀了,宫中的内监们至今都活得矜矜战战。
宋太医淡淡道:“吉祥如意,合欢福禄,前两人是南顿王的贴身内监,福禄是西阳王家的总管内监,至于合欢,他可是如意的干儿子,自幼被西阳王送到太医署来学医的,两位王爷自幼兄弟情深,也就是过了江才分家的,如意就是西阳王送给南顿王的,说他身边缺人照顾。”
谢安思忖,吉祥倒是那夜见过,这张牙舞爪的性子正衬得司马宗的气质沉静,而如意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那如意虽是学医但更擅制毒,他送合欢来学医术也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喜好弄个帮手。”宋太医一脸不屑,“当年如意抓了不知多少流民试药……唉,如意干的肮脏的事也不说出来污你的耳,只是可惜合欢这个好苗子。”
“所以合欢回南顿王府了?”谢安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是抓不到人有些丧气。
宋太医摇摇头,“大概是回去了吧,也说不准,你找合欢作甚?”
谢安微微一笑,“合欢以前要了我东西一直未还,只是如今大约是见不着他的面了,听你说那如意也怪可怕的,那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闲话聊完,谢安让在一旁逗宝贝儿子的王述拿药走人,临走时将画好的远志图送给小内监阿寿,弄得那少年差点没厥过去,只是走出太医署没多远,那刚刚还不敢看谢安的小内监阿寿追了上来。
阿寿气喘吁吁对谢安道:“若三郎想要回东西,可去找太学院的杜花匠出面。”
一听到杜花匠的名字,谢安就莫名紧张起来,“为何?”
“因为、因为……”阿寿轻轻道,“杜花匠是如意的师父……如意很怕他的,合欢也不是自己想回南顿王府的,合欢很喜欢待在太医署,只是杜花匠发了话,让合欢以后不准留在宫中,若他踏进宫中一步,就砍了他的腿。”
“一个花匠而已,口气这般大!”谢安心惊,故意轻蔑道。
阿寿急切地朝他摇了摇头,“三郎这话可不能到处说,这杜花匠可是我们宫里的老祖宗了,当初听老人们说,当初咱们还没在搬进台城住的时候,这杜花匠就在这里种植花草了,这宫里的草药都是他种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见老,大家都传他是修了玄术的,只是平时不显露出来罢了。”
也难得这怕生的小内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谢安一下子接受了那么多信息,反倒有些坠入云雾中的感觉。
杜花匠是看着谢安和司马衍长大的,平日偌大的太学院也只有几人相伴,每每他们在练字读书时,杜花匠就会在一旁笑眯眯地整理花草。
那样一个低调的人,若不是谢安去了东海遇到了红衣人,也不会对杜宇起了留意,这世间修仙寻道的人多不胜数,然而能得到“仙名”的不过寥寥数人,道家盛行佛教初兴的年代,人们对现实的无奈与绝望只能寄托在信仰之上求得解脱和希望。
杜宇能说出“望帝春心托杜鹃”,他守着青云塔,在晋室渡江之前就守在这里,也许他已经守了很多年,平日他的存在感低得几乎透明,但却是台城宫中奴婢们口口相传的老祖宗,老神仙。
蓦然间发觉杜宇与南顿王扯上关系,才让谢安不安,这人若真如红衣人所言,必定是深藏不漏,别说杀他,谢安总觉得跟自己不该跟来历不明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王述见谢安发呆,不由问道:“那杜花匠要去见见么?真是奇了,这号人物我可当真未曾听说。”
…
ps:懒得分章,凑够四千。
第五十一章 满庭芳(上)()
第五十一章:满庭芳(上)
已经到这个地步,谢安自然要去拜访杜宇一趟,起码能断定此人与司马宗是不是一伙的。
没想赶去太学院时,一向宅在院中的杜花匠竟然出门了。
守卫道:“杜先生同人去城里喝酒去了,还是采兰台最出名的歌伎小烛来派人来请的,真是稀罕啊。”
“小烛?”王述眼睛一亮,似乎像是知道什么。
“小烛是何人?”这回轮到谢安怔住了,“采兰台有歌伎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好歹他还是入了股的小老板,怎么连自家员工都未曾见过啊,这就有些丢人了。
王述笑道:“采兰台在西市口的是酒楼,而在东府城附近,采兰台的伎馆叫撷芷阁,阁台临江,专养歌舞伎,是建康城中一道风景啊!你年纪小,这种地方自然是没人会带你去的。”
也没见桓温说起过这些,看来他真的一心扑在武修和赌上,专一无二。
守卫面露神往之色,“撷芷阁中美人多,小烛是去年选的头牌。”
“何人请的杜花匠?”谢安看不出这花匠还好女色,在太学院清心寡欲只看花草,没想还会去这种风雅场所。
守卫摇摇头,“这可就不知道了,数月前连他徒弟如意都没请得动他去南顿王府坐一坐,今日他难得出门,还换了身新衣,三郎也知道,他惯常都是穿一身灰衣方便干活来着。”
撷芷阁改名叫满庭芳更好,满庭都是兰芷芳草啊……”谢安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摇摇头,“不过现在不兴闺怨那套,满庭芳草易黄昏,这兆头不好。咱们晋人,就算去伎馆也要带着自恋的风雅。”
“真的要去?”王述倒不怕自己抱着小孩逛伎馆,反倒觉得谢安这年纪出入这些地方终究是不好的。
接下来自然就要去那撷芷阁了,士人携伎畅游是风雅之色,只是谢安现在的年纪去这种风月场所挺奇怪的,不过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劲如今在南顿王府受苦,若再被送到刑部定案,只怕就真的回不来了,虽然谢安不相信王导会对阿劲置之不理,但在老狐狸的部署里,总有人要多受些苦,还要担着被杀的风险。
这么一来二去,天色已近黄昏,夜晚倒是去伎馆的好时辰,尤其是临河凭风,把盏听唱,想来后世秦淮烟花繁盛,如今这源头,倒是清雅别致,采兰撷芷,美不胜收。
庭间香气撩人,烛光氤氲,竹帘纱帐于江风中轻荡,琉璃屏风折射别样光华,红鲫在石盆里轻轻游曳,美人隔帘陪坐,清茶熏香棋盘书墨琴画,无一不缺。
抱着孩子的王述和一看就是小少年的谢安倒是比这些女郎更引人注目,若不是在门口他们报了大名,否则这门还真进不了。
撷芷阁的管事是名相貌阴柔的青年,烟青色轻袍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身佩散发药箱的香囊,一看就是药罐子。
青年听到谢安的名字却没有意外,连忙做了自我介绍,“小的沈临风,自幼侍奉少主人,见过三郎。”
沈临风口中的少主人自然是沈劲,谢安略略点头,眼下大家心里都知道沈劲被抓,他也不客套,“可是你们请了杜宇,请他去救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