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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残-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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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朝廷的代表和大内群宦的一员,倒未必有什么性命之忧;然而寻个道路不靖的由头将朝廷的使者和代表,就此变相扣留和软禁下来而不让自己的对头得到好处,却是贞元以来朝廷与藩镇的博弈当中屡见不鲜的戏码了。

    而他的使命若是在这里无果而终、半途而废的话,想必是大内仰仗和依附大阿父跟脚行事的新宦们,所乐见其成的结果之一;这样下来就算他没有被当作与藩镇交涉的替罪羊和价码牺牲掉,日后得以开释囹圄回到长安之后同样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所以在南下出武关而进入山南道之后,他就放弃了传统金、商、均、襄相对便利的水运故道,而改走了东向邓、唐、隋、郢一线的陆路,最终通过借道江西招讨使曹全晸的治下,而从汉水放流直下复州在转道连接长江的支流复水,抵达了荆州境内。

    因此,这一路紧赶慢赶而心有顾虑的舟车劳顿下来,原本还算富态著称的穆好古,也不由在这几天内迅速消瘦了一圈而露出面上的颊骨轮廓来。

    被草贼的水师拦下来并表明身份的过程,并没有什么他想象之中的意外和波折,也就让他积累了一肚子晓以大义而痛斥对方的预演和腹稿就此落了空处。

    之前被困在宾馆里无法窥探多少草贼的虚实,但是在这一路过来的短短时间内就足以让他心惊异常了。这里情景完全与朝中诸公所言截然相反;不但没有多少兵火连连之下的残败凋敝,与城外盗匪横行肆意杀人劫道的白骨露于野情形,反而还有一派诸事繁忙而好生兴旺的气象。

    只见远近田亩阡陌之间尽是在牵牛、担水、锄地、挖渠的劳作身形,而大路小道上成群的士民百姓往来如织而少有菜色,虽然不免面黄肌瘦但却少有衣不蔽体的存在;哪怕是道中的人人都行色匆匆,但是没有什么为生计见居所困的惶急和忧心,或又是朝不保夕之下死气沉沉与麻木呆滞。

    哪怕是在道中巡曳的贼兵,也是红光满面而健硕有加,披挂齐整之间自有一种震摄人心和盎然勃发的意味。遇到那些成群结队的百姓,甚至还会有人自发的招呼和甚少敬畏的攀谈一二。这在朝廷的治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破天荒事情啊。

    然而让他惊讶和意外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沿着被清扫过冰雪而堆集在两侧用稻草隔开的碎石大道,往来不止满载着灰褐色石炭的车马辚辚;冒着依旧凛冽寒风而往来如织的大小河船。许多船板上都堆满了冻的硬邦邦的渔获,或是其他用途不明的货物。

    又比如沿着江边引进来的河渠,一字排开的巨大水轮和许多终日冒出烟火的冶炉、工坊林立其间,各种锻冶和营造的郎当轰鸣嘈杂声,可谓是远近皆可闻止。

    穆好古甚至还看到了一群席地坐在光秃秃的晒谷场上,一边晒着冬日里不多见的太阳,一边跟着个秃头,摇头摆脑的齐声唱念着什么的大小孩童,清脆的稚声朗朗之间赫然已有几分的章法和次序了。

    而他们说唱念的内容隐隐约约听在穆好古的耳中,却是有些毛骨悚然而不寒而栗起来;因为这些孩童所齐声跟读的乃是对于朝廷十足的谤言和大逆不道的非论所在。

    “好哥儿,好兄弟,

    加了义军翻身去,天下穷汉都抬头;

    扫平人间不公事,杀尽一切害人虫,

    消灭贪官与恶霸,太平江山稳坐去。。。”

    “贪官污吏莫猖狂,穷汉贫家莫忧伤,

    有朝一日云开散,我等清平天下去;

    肩扛枪、手捉刀,我们来把天下打;

    义军到,官府倒,

    土豪劣绅不轻饶,贪官污吏全埋掉。。”

    “太阳出来亮堂堂,义军英名传四方。

    穷人跟随打天下,豪强劣绅尽扫光。”

    若不是他身份极为重要的使命,这一刻穆好古只想不顾体面和修养上前好好的斥骂和教训一番,这些无君无父而一心从贼的微贱之徒。

    这些蝼蚁、虫豸一般的小人,怎么就不能丝毫体谅朝廷的大局和长远将来,为什么遭了灾受了难就不能偷偷躲在家中等着饿死、病死便好了,非要跟了这些大逆不道之辈出来败坏朝廷的天下,让贵为九重之上的天子和朝堂诸公,劳心竭虑而时时刻刻不得安生呢。

    然后,穆好古甚至见到了一些疑似士子的存在,就在大路边上或是不远处的工地里;他们站在那些挥汗如雨的人群中比划着什么呢,或是奔走往来于棚子和印章之间;虽然同样打着补丁的号服陋裳,却自有一种异于他人的气度和举止习惯。

    因为这种有些眼熟和近似的人物风范,他其实在长安时也未尝少见过。那是因为屡试不第、穷困潦倒而大量聚附在延兴门內与升道坊之间的柴草市,以贫民私自乱搭的棚屋为栖身之所的贫寒士子们。

    因为他们缺衣少食形容枯槁的样子,又被长安士民称作是“芦柴精”;差不多每年的冬日都会给冻死、病死一些;尤其是这些年来朝廷的财计日渐之下,就连国子监和太学都无力维持,他们的日常就不好过了。

    但在这儿那些疑似的贫寒士子,虽然脸色依旧被冻的青白或是蜡黄干裂;但却没有了常见的愁苦之色和郁郁于心的愤怨,反倒有些泛活和振作起来的颜色。

    而对此穆好古只能无奈的暗自叹然,而连呵斥和怒骂的心思都淡了。既然就连晓以大义的圣贤书也改变不了,这些好歹多少读书知礼之人自甘堕落,那也只有让王师的刀剑来让时人明白,什么叫做忠君爱国之道了。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深有同感和体谅起那些,屡屡被朝中清流、直臣弹劾为滥杀、酷暴的守臣和将帅们的心情了。这些不思忠君体国而唯以小利小害为驱驰从贼之辈,实在是不杀之尽族不足以明正天下人心啊。

    然而当他抵达了江陵城下之后,却又是忍不住怒火中烧起来了。因为穆好古看见码头上新靠上来的一艘大船,以及从船上走下来明显是皮裘衣袍光鲜的商人,以及满身穿绫戴锦的乘客。

    前者素来以投机居奇和唯利是图著称,哪怕冒着被贼寇劫夺的风险和被官府清算的干系,出现在草贼这里也是不在意为奇的。但是后者的举手投足之间,就算是坏成了灰穆好古也是认得出来;那若不是官宦人家的做派,就是出自某个世家大族的背景和干系。

    当初在他长安用事与小杨枢密府上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不少存在了;但没有想到,到了这南方地方上的官宦人家或是世家大族,也有人会公然与这些杀官造反的草贼交通一时。

    他忽然就没有多少生气的余地和立场了,而变成某种隐隐的惶然惊恐起来。似乎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了。为什么朝廷在湖南和岭外的局面,会崩坏和陷没的如此彻底了;难不成除了官军颓废和将帅无能之外,还与这些地方居心不明的世家大族有所干系么。

    然而接下的时间里,暗自按照小杨枢密的额外吩咐,一心打量和努力记录着草贼治下地方的风物穆好古;却没有被带到城中的宾馆或是官邸当中,而是被引到了城外的一处校场当中。

    这不由让穆好古顿然两股战战而步履沉重暗叫苦也,就连之前的想好的一肚子构思和游说之言都忘却的七七八八;难道这些草贼毫无交涉之意,而要不由分说先杀了自己祭旗明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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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生民何计乐樵苏 续() 
亲~本站域名:166小说的简写谐音166xom好看的小说强烈推荐:在穿过校场的廊道被引上高台之后,中使穆好古霎那间就被大片的甲光赫赫给晃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正所谓是:金鳞向日甲光开。只见旗帜飘舞、枪戟林立之间满眼俱是顶盔掼甲雄壮纠纠的健儿,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他们在不经意的呼吸间所汇聚而成的烟气,以及微微晃动和泛射开来的反光,就像是一只凛冽吞吐之间的巨大凶兽。

    虽然他明知道眼前的这些太平军卒,可能只是其中精挑细选出来专供威慑和镇压场面的一部分;但还是让穆好古好好大吃了一惊,这些太平贼居然有这这么多的甲兵,以及这么整齐俱全的装备和阵容。

    从高台上放眼望去,他们依照营团旅队火的各自大小旗帜为核心,根据前中后的马步射三军资序,具列而成整齐如畦的大小方阵。从近到远青灰蓝三种渐进交错的服色,却是看起来就似波澜不兴之间,却愈酿着巨大力量的平静海面一般。

    然而,在他的印象当中或者说是朝廷例行奏报当中,这些草贼不该是空有蚁附的人头之众,而人人大都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只有些破烂刀枪和削尖的棍棒竹杆,跟在少数稍有装具的悍贼身后,摇旗呐喊以壮行色或是充作填壕么;

    穆好古不由在心中咒骂起那些,习惯在奏闻当中夸大其词或又是隐瞒虚报的地方官府了。要知道以眼前的这些太平贼阵容,这个中又是阵没死了多少的讨贼官军,折损了多少勤于王事的将校军帅;才有这么如此之多的器械甲仗落入贼手啊。

    而在他走过来的这片刻之间,台下校场当中依旧是森然肃杀序列如林之间几无杂声,自有一种蓄势不发,辄发而如山崩的气像和势头。在这种无形的格局和气象冲击之下,若不是还有上方飘荡的陌生太平青旗为凭,穆好古都要以为这是那里一路北地强藩的直属兵马;

    但又少了那些有着犯上作乱或是以下克上传统的藩镇子弟,那种惯常所见缺乏足够服从与敬意,而引而不发的藐然四顾、桀骜不驯的跋扈意味;却多了某种秩序俨然到极致森森彻骨的无比压抑与窒息错觉。

    由此,穆好古也不禁想起了早年他还是一名小黄门时,随大杨巡阅关中八镇秋操时的某些见闻。也就是在那些久与四边九夷番胡轮战之下,专门挑选出来充入神策行营的戍边子弟或是长征健儿身上,才能见到某种类似的特质和气度吧。

    现在看来,这些太平贼显然是气候已成,而足以成为比肩黄逆的朝廷心腹大患了;想到这里穆好古愈加坚定了此行任务的决心。

    然后他就在高台前端边沿上,见到了被一众顶盔贯甲军将所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其中的那个人。

    虽然对方身上除了一柄毫无装饰可言的乌漆短刀之外,就再也没有丝毫的披甲和武装;但是站在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各色将校之间,自有就有一种格外吸引他人的目光和注意,而忍不禁追随而动的事物中心气质与做派。

    这不仅是他异于常人魁伟雄表的体貌(现代人充分锻炼过的身体素质),以及只有在长期的富贵从容环境下,才能养出来润泽匀称的肤色肌理和气度迥然的尊荣(现代社会营养充足之下的良好气色)。

    还有在对方眼神转动顾盼之间,那种无比的清撤,冷静,沉凝、自信卓然,无所不在辐射出来令人信服和安心的感觉(在战乱地区见多识广而习惯了处变不惊)。

    就好似世上没有什么事物可以难得住他,又仿若是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被他放在心上一般的,隐隐然渺然超脱于凡俗之间和普罗大众之上一般的。(周淮安正在例行精分式的内部自检和外在扫描当中)

    至少此刻的穆好古是绝计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形貌丰骏的人物,会出自下等人之间或是寻常的寺院之中的;但在他日常所见的那些上层人物当中,却又找不到与之相近和类似的;

    或者说单单用什么儒雅斯文、冷竣森严、风霜携致、卓而不凡之类,都无法准确形容这位的气度于仪态。就好像他原本就是格格不入的超脱于,这个凡尘俗世的大多数常识之外。

    然后穆好古又不禁陷入了某种揣测不安当中。就像是卢相公所担忧和怀疑的那样,究竟是哪一家培养出来的这般人物,又是赋予了怎样的支持和助力,才让他在那些流于大众的草贼之中异军崛起,最终在广府雀占鹫巢赶走了黄逆的亲信,成就了如今的局面呢。

    “将士们安好。。”

    随后,他就见居中的那人正在举臂行礼,而对着身前铁皮筒子高声呼喝道。

    然后就有台下的将校们逐一此起彼伏的穿声道远处的后列中去;片刻之后又变成了海潮浪涌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的齐声大呼道:

    “愿同领军安好。。安好。。安好”

    “将士们辛苦了。。”

    待到举手令喊声稍平之后,那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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