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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声还在回响,不过显然喝水的那人不再抗拒,只是单纯的喝着,任由那老者轻声劝慰。
躺在竹子搭成的床榻上,李荩忱脸色青灰,甚至可以说泪流满面。喉咙里火辣辣的痛感和不断泛上来的苦味让他恨不得把肚子里的酸水还有苦胆一并吐出来。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虽然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但是为了不再喝第二碗,李荩忱咬着牙、憋着气,怎么着都不再多说一个字,好像一张嘴刚刚灌下去的水就能够喷出来。
这碗水原本是清澈爽口的山泉水,可是当往里面加了烧成灰的符箓之后,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劣质纸张明显的苦味、燃烧后浓烈的灼烧气息,甚至还伴随着那写符道士淡淡的鲜血腥气,这些本来每一样拿出来都不好闻的东西成功的糅合在一起。
这不是以毒攻毒,这是要人命!
但是李荩忱不得不喝下去,因为他实在不想做这样无谓的拒绝和挣扎,也实在不想在明天继续回味这种感觉。
等李荩忱缓缓躺下,床榻边的老者方才微笑着点了点头,甚是欣慰的说道:“娃儿这不就乖了么,这药值得咱家一只老母鸡的价钱啊!娃儿你前几天喊着什么‘回去’、‘错了’,可把老头子这把骨头的吓出一身冷汗啊。你现在啊,就在这儿好好地歇着。走走,丫头,让娃儿好好歇会儿。”
回答老者的,是脆生生的答应,站在老者身边的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伸手牵着老人的衣袖向外走去。
躺在床榻上的李荩忱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是别人看不穿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与其说是他自己和原本这个身体的主人完美融合,倒不如说是被刚才那药逼得,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李荩忱,就是这个时代的李荩忱,而不是那个已经死在意外中的业余历史爱好者、职场无能的小白领。
虽然是一个名字,却相隔千年。
通过三天的时间,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幅身体,也渐渐地由一开始的混乱和迷茫沉静下来,接受了这具身体主人遗留的记忆。而私下里比较了一下,李荩忱突然间惭愧的认识到,好像穿越之前的自己比这具身体之前的主人混的还要窝囊。
穿越之前的李荩忱,男,80后,无房无车无老婆,简称“三无”。李荩忱从小热爱学习,但是就是学不会,语文还不错,但是数学、英语一塌糊涂,就是个瘸子,所以中考擦边考上;历史、地理拔尖,但是思想政治不忍直视,所以当不了文科生,好在物理、化学、生物还能提携一下,所以他就成了理科生,然而有数学和英语两座大山压着,高考也是一般无二的擦边过了一本线。按照他多任老师的评价,这孩子聪明,但是就是因为聪明,所以喜欢的他认真学、学得好,不喜欢的总是想法子偷懒还让你看不出来。
大学毕业的李荩忱,追随新风潮考研,还是擦边,不过是擦边没考上,好在找到了工作,结果打拼来打拼去,后来的年轻人都上去了,他还是个资深职员,好不容易在三十岁那年提了科长,却是个管公司后勤的科长,说好听点儿叫“物资管理科科长”,说难听点儿就是“看仓库的”,手下就两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没权也没财,单身到现在,“废柴白领”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而擦边了半辈子的李科长,走在河边思考未来——实际上就是发呆——的时候,一辆车子迎面过来,这一次又是擦边,李科长擦边没有被撞到,不过自己脚下不稳,一头栽到河里去了。
等他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结束了他窝囊的三十年。
这一世的李荩忱,村里救下来的孩子。当时他们家在兵荒马乱当中奔逃,父亲死去、母亲怀着孕带着他一路跑到了山下,虚弱不堪,被村里人所救,不过两个月之后他母亲产下这个孩子,就因为产前受了惊吓和生产时失血过多而去世。
所以李荩忱生下来就是个孤儿。
不过他并不孤单,因为村子中很多人和他的身份一样。村民们在一次又一次南北错乱的战争中拯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李荩忱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的生日。
今年十九岁,还有十天就是成年加冠仪式。
至于今年,是南陈太建九年,北周宣正元年(作者按:公元578年)。李荩忱虽然并不太熟悉这两个朝代的名字,但是作为一个当初的年级历史第一,他很清楚,这是什么时候。
南北朝。大约公元五百年到六百年。
简而言之,就是距离李荩忱曾经生活的时代一千五百年之前。
李荩忱不太清楚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还是很不错的历史常识告诉他,还有不到五年,隋朝将会建立,还有大约十年,陈朝作为南北朝最后一个朝代将会烟消云散。
或许只要自己躲在这村寨中安安静静的过上那么十年,就能够等着太平盛世的到来。不过再想想隋朝也没有存在多久,在自己老年的时候还要再面对隋唐之乱······
顿时李荩忱就不由自主的翻了翻白眼,如果自己不尝试去改变,只是安安心心的在这个村落中做一个咸鱼的穿越者,那么以后还得辛苦的面对另一场未知的战乱,而且在那之前还有隋炀帝各种想尽一切办法的征发壮丁和挥霍。
更何况李荩忱的记忆告诉他,这个村子也不安全。
比如他们已经和北面两座山头以外的一伙土匪交过三四次手了,双方各有死伤,虽然那伙土匪最后还是退走,不过村中的老者们都估计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简直就是乱世,李荩忱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上一辈子活了那么多年,还真的没有见过活的土匪。
南北两朝在淮南、在江北拉锯,打的血肉磨坊一般,日日打、年年打,而这处于河南和淮北交界的小村子,也不得安生。
说句实话,李荩忱可真的没有什么“英雄当逢乱世”的雄心壮志,不过就算是为了生存,他也必须要站起来、走出去。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后半生过的潇洒一些。
伸手撑着构成床沿的粗大竹竿,李荩忱缓缓坐起来,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
“一千五百年前的阳光啊。”李荩忱喃喃说道,伸手轻轻抚摸着竹竿的纹路,也抚摸着这一千五百年前的生命。
第二章 温饱()
李荩忱不是平白无故成为这具身体主人的,原来的那个李荩忱从村子外的山坡上滚下去一直摔入山底的小溪当中。虽然并没有受到多少皮外伤,不过当村里人把他就起来的时候,原来那个灵魂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来自一千五百年后的灵魂。
这两天躺在床上,李荩忱已经能够灵活自如的操控自己四肢和思想,此时的自己四肢健壮,小腹和胸膛上可以看得出来都是常年在山野之间跋涉锻炼出的肌肉,而肤色也是颇为健康的小麦色,和自己上辈子满身白花花肥肉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下床在屋子里活动手脚,方才感受到这身体的力量。
“健康年轻有肌肉,到底是好啊!”李荩忱看着自己鼓起来的手臂肌肉,不由得深深感慨一声。
“哥,吃饭了!”外屋传来清脆的呼喊,十岁上下扎着双环髻的小丫头跳出来,冲着他不断地招呼手臂。
李荩忱点了点头,自己在母亲去世之后,一直被村里李家族长李成收养,所以跟李成为李姓,名字也是李成所起。毕竟当时他母亲受了惊吓难产去世,并没有说清楚姓甚名甚,村里人也无计可施。
整个村子里一共有三个姓氏,李家、郑家和宋家,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三个家族,三族各有族长,也各有本族所居住之一块区域,平时村里的大小事宜都是三族族长碰面后商议。
而这一代李家族长便是李成,一个年少有为、颇得敬重的族长,只不过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这位族长中年得女,因为夫妻情深,所以之后也没有再娶,故而膝下只有一个小丫头。不过好在之前李氏家族收养的李荩忱,倒是可以继续为族长一脉传承香火。
而且因为李荩忱天生勤勉,不但少时即从李成那里学会了大量的古籍诗词,而且在其余村务上也甚是卖力,村子中几家孤儿寡母的房屋就是他带着一群丁壮帮着建起来的。村中无论那个姓氏的人,提到李家哥儿,都是连连叫好。
本来连年战乱,村中收养来延续自家香火的孤儿就不少,再加上李荩忱之努力实所共鉴,所以大家对于李荩忱养子的身份也都直接忽略掉了,真真切切把他看作李家的少族长。
可是谁知天不遂人愿,李家哥儿从坡上摔下去,大家费劲救起来,竟然发了疯癫,不过好在李成花重金请的云游道士,总算是把附在李家哥儿身上的山中恶鬼给驱赶干净。这几天李荩忱在床上安安心心的躺着,而村中的前来看望的人几乎踏破了李成家门槛。
战乱之中,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李成也就象征性的收下几个鸡蛋意思意思,不过这也足够李家三个人改善改善伙食了。
李怜儿等到李荩忱坐下,方才施施然拿来碗筷递给他。李荩忱顿时冲着自家妹妹笑了笑。李成缓缓走过来,笑着说道:“来来来,这可是山中老母鸡的鸡蛋,给娃子补补身体。丫头你就别跟你哥抢了。”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的李怜儿顿时撇了撇嘴,哼哼两声,却没有反对。这一次反倒是轮到李荩忱不好意思了,怎么说自己都是一个年轻男人,让老人和小女孩看着自己吃,就算是脸皮再厚也过意不起。
所以李荩忱强行忍着肚子饿,将那一碗鸡蛋推到李怜儿面前,然后自己夹了一筷子野菜吃的津津有味。
人饿了,哪里还管得上吃的是什么,能填饱肚子再说。至于暗地里李荩忱只能默默将泪水向肚子里吞,这么多天没有闻到肉味,甚至没有看到油星儿,对于一个习惯了大鱼大肉生活的现代人,这简直就是地狱般的煎熬。
抬头看着吃惊的李怜儿和李成,李荩忱顿时有些心痛。
自己只是煎熬了这几天就忍受不住,而他们却是煎熬了十年甚至三四十年,并且将要长久的煎熬下去。
不过不得不说,还是这个时代的山泉水干净、野蔬菜健康,虽然长时间没有足够丰盛的食物,李怜儿和李成的脸上却也没有明显的不健康神色,甚至还有些红润。
说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样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哥,还是你吃吧。”李怜儿急忙推回去,“你平时最喜欢吃这个的,然而总是让着我,这一次不行。”
旁边的李成就这样默默看着这两个人隔着桌子将那一碗鸡蛋推来推去,最后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一人一半,都有份儿,你们两个再这样推让下去可就凉了!”
手僵在空中,李荩忱沉默了片刻,筷子插入那一碗炒鸡蛋当中,小心翼翼的将其分为两份大的和一份小的,自己先三下五除二将那一份小的夹起来吃了,然后将碗推到李怜儿和李成那边:“爹、妹妹,你们两个一人一半,我吃过了。”
李怜儿和李成顿时怔住了,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眼眶之中都隐隐有泪水转动。李成的手微微颤抖着夹起来一筷子野菜:“娃儿、丫头,是爹爹没本事,甚至填不饱你们的肚子,但是也没有办法,这年头想要讨个腹中温饱,基本上就要搭上性命。爹爹老了,又只有一人,如何养活得了你们两个!”
沉默了片刻,李荩忱霍然站起来:“爹爹,我吃饱了,你和妹妹先吃着点儿。”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外走去。
因为李荩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在这个屋子里面多待一秒,否则可能就控制不住泪水留下。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来华夏的百姓是最朴素、最听话却又最吃苦耐劳的一群人,因为他们的要求真的很不高,只要能够吃饱肚子、养活儿女,就足够了。
然而五千年上下,王朝更迭、战乱纷休,又有多少年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又有多少年百姓能够真的知道温饱滋味?
一直甩开步子走到自家栅栏旁边,伸手按着栅栏,李荩忱方才顿住脚步,大口大口喘息着。山中清爽的空气涤荡他的胸腹。
刹那间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不只是简简单单为了自己而存在,还有背后屋子中的爹爹和妹妹。看向自己的双手,李荩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的自己,甚至无能到没有办法满足三个人的温饱。
不过旋即李荩忱又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