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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东晋在江南立足,少不得要和一些本地大族交道,虽然西晋灭吴时将大量江南豪族北迁,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稳定朝政,就离不开这些本地大族。
受本地豪族影响,东晋的很多将领也把士兵看作是自己的私产,从小到孙翔这样的八品将军到桓冲、谢安这样的顶级豪门都是如此。
听着孙翔叹气,刘正哈哈笑道;“孙将军何必叹气,我有妙法,可破此墙!”
“当真?”孙翔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刘正;“将军要是真有这破墙妙法,我情愿替将主(刘波)做主,只要二成的战利品!”
“一言为定!”刘正微微一笑,发布命令:“全军都有,扎营,安哨,伐木,造盾车!”
官厅内燃着蜡烛,虽然外面天光很亮,可是还是奢侈地燃烧着蜡烛,将本不必要的光芒洒向这一片天地。
一个胡人将领懒懒地坐在胡床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铜印上写着“大秦目长”四个隶书,这说明他是统领八百到一千人的胡人目长,是这座县城最高的军事指挥官。
方程端坐在胡人将领面前,哪怕是对方一脸睥睨和不屑,他仍旧保持了极佳的风度和礼仪,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气度和风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人将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铜印把玩得发热发亮,好像这枚铜印是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看着胡人将领的行为,方程却蓦然想起了《史记》中对于项羽的记载。
“只知道推恩于下却不舍得分封赏赐,这就是项羽之所以败亡的原因。”方程暗暗想道:“君子不器,一枚铜印而已,又不是传国之玺,这么把玩,显然看出此人没有什么气度气量。”不过虽然心中不屑,可是他的表面工作做得更好了,不仅坐姿端正,脊梁挺直,更是目不斜视,好像是一尊供桌上的神明。
胡人将领似乎自己先忍不住寂寞了,这不禁让方程对他更加不屑:“方程,你们城中几大家族有没有作出决定?这汉狗攻城,你们可是要出钱出人,否则汉狗杀进城来,我可保不住你们!”
方程心中冷笑,论杀人,胡人杀得人是汉人的几百倍,可是这个胡人沙必得却恬不知耻地在这里说“保护”,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他人在屋檐下,绝对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语的,因此只好点头说道;“李家、赵家、方家愿意出民夫五百,粮食一万斤,助将军守城!”
“这哪够!”沙必得蓦然站了起来,将脑袋伸到方程面前,高声吼叫,吐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这哪里够!你们简直就是敷衍!敷衍!城外至少有两千人马,你们就只出五百民夫,这哪里够守城的?能勉强占满城墙就不错了!”
方程一点都不为沙必得的叫嚣所动,只是冷静地说道:“将军,一个月前,您刚刚收了今年的粮食,结果半个月之前又说要提前征收明年的粮草,结果三天之前又说天王南下,又要征集粮秣!这一而再,再而三,我们几家实在是没有粮食了。”
沙必得倒不是个傻子,只是呵呵冷笑道:“没有粮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汉人,你们汉人是最狡猾、最奸诈的!没有粮食?没有粮食你们家的人怎么还没有饿死?怎么还能活蹦乱跳?我话就这么说,汉人要是打进来,我自然是活不了的,可是你们也得完蛋!想要跟我一起完蛋,那你就一颗粮食都不出也行!”
方程叹了口气,他知道沙必得这话并没有夸张,虽然胡人大肆征粮,敲骨吸髓,可是眼下的大秦天王苻坚意图建立统一政权,没有采取竭泽而渔的统治政策,因此各家还能过得下去。可是而今晋军攻城,进城之后是一定要大肆抄掠的,到了那时候只怕刀兵无眼,方家遭到的伤害只会比胡人大。
说来也是讽刺,同宗同族的汉人杀起汉人来反倒是比胡人有时候还要狠一些,这一点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有人相信其中的讽刺和惨痛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晋朝恢复无望,到了这里也是能捞一把是一把,因此绝对不会试图在这里行什么仁政,只要能够抄略到钱财粮草就好,哪里管你什么汉人胡人。
“难道说,这五德终始,真的到了汉祚衰残,胡运当兴的时候了?难道说,这胡人真的要一统天下,要混一寰宇?”这么想着,方程不禁苦笑;“也罢,也罢,只要能够平息战乱,实现太平安定,就算是这胡人当皇帝又能如何呢?他总不至于把所有的汉人全都给杀绝吧!只要这汉人没死光,就总有咱们汉人出头的时候!”
这么想着,他也放弃了抵抗:“既然这样,在下就做个主,出一千民夫,三万粮食,将军您意下如何?”
沙必得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因此大刺刺地挥挥手,好像是招呼一只狗一样:“行了,行了,你可以走了!”
“那在下就告辞了!”方程恭敬地走出房间,来到一片晴空之下。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晴空,仅有的几片云彩也都是洁白无瑕,好像是最美的绢布一般漫漫铺展开来。只是,这万里烟云之下,又有几片土地是属于汉人的呢?
自从炎黄降世以来,汉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建立了这中原花花江山,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被胡人窃据了神州沃土了呢?
难道说,这真的是五德终始,胡运当兴?
“胡运当兴?胡运当兴?”
方程不知道,他扪心自问,心里沉重无比,虽然空气清新,他却觉得简直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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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倾城佳人()
方程走出将军府的大门,门外的伴当已经等了好久了,见到方程出来,立刻上前问道;“少爷,一切还好?”
“回去再说!”方程无意回答,直接带着人回了方府。
方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要是放在汉朝那可是大大的僭越,可是在这个年代,汉朝早就不知道灭亡了几个春秋了,哪怕是烜赫一时的曹魏也已经化作了历史的烟云随风而去,因此根本没有人敢去找方府礼仪的麻烦。
看着大门上九九八十一个鎏金的铜钉子,方程忽然心里有些憋闷,他并不喜欢这座府邸,可是却又不得不为了这个家族的生存努力,这种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拉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动作娴熟地跳下马,显示出了良好的马术,这年头,别的可以不会,骑马打仗是不能不会的,否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他走进大门,门里面等候着几个家仆,见到他立刻说道;“老爷已经等和几位家主等在里面了。”
“我知道了。”方程点点头,走进大堂。
父亲和几位城里大族的族长正坐在一起喝茶,他们喝的茶里面加了小麦和薏仁,有些人还往里面放了些盐粒。方程不喜欢往茶里面加东西,可是不加东西的茶叶又实在苦涩难喝,因此他很多时候只喝酒不喝茶。
方程给父亲行礼;“阿爷!”又给几位叔伯行礼,礼节周到,让人挑不出错误来。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几位叔伯见到方程,纷纷眉开眼笑地夸奖道:“贤侄真是一表人才!文学武功都有专长,方兄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听到众人夸奖自己的儿子,父亲那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容,他点点头,说道;“他还嫩得很,你们省省吧!”说完,他又问方程:“和沙必得谈得怎么样?”
方程沉声回答道:“我答应他了一千民夫和三万斤粮食。”
父亲沉吟片刻,开口道;“有些多,但是也不是不能接受。就这样吧,你也累了,歇歇吧。”
其他众位叔伯听到这则消息,也大都出了口气,他们最怕沙必得狮子大开口,眼下这个数字几家分一分还是没有多少,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但是方程没有走,他留下说道;“父亲,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城,守得住吗?要是守得住也就罢了,可是若是收不住,这晋军入城,要是进行报复,我们怎么顶得住?”
他这话刚开口,立刻遭到几位叔伯的严厉批评;“你这小子,太不懂事了!”
“古来攻城战守,十倍才能围之,眼下城外的晋军才不过两千人,咱们城里的民夫加上守兵就有一千五六百,那里有守不住的道理?而且不远就是荆城,咱们只要守卫几天,等到援兵抵达,就能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这些人唾沫横飞地说着,好像城外的不是汉人,而是胡人一般,可是真正屠杀汉人的胡人却被他们当做是救星一般供了起来。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认贼作父也没有这么上赶着的。
方程想笑,可是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时候父亲说话了:“行了,你下去吧!”
“可是,父亲!”
“下去!”
方程一愣,随即一言不发,走出房门,身后似乎还传来几个叔伯不满的声音,可是这些声音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看到身边有一个丫鬟,立刻问道:“小娘子在哪?”
“小娘子在后院练剑呢!”丫鬟回答道。
方程信步走进后院,后院是一个很大的花院,里面栽种了很多鲜花,还有人工修造的园林假山溪水,看上去颇为清幽,里面清新的空气和静谧的气氛让方程不由得长出一口浊气。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声声不绝于耳,方程又走了一步,绕过一棵白皮松,就见到一个身穿蓝衣的佳人手握宝剑,身形如龙。
三尺的长剑在她手中好像是有了灵性一般,盈盈的剑光在空中忽隐忽现,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忽有忽无,有如一只腾跃于九霄之上的游龙一般,纵横恣肆在这一方天地之中。
方程看着佳人舞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经过了一天的疲惫之后,看着妹妹舞剑已经是他最高的享受了。
蓦地,佳人剑光收敛,在空中刺出十几朵剑花,而后光华乍收,再看时,一棵松树已经被剃掉了大半的松叶,露出光秃秃的一片来。
这还是松树,若是她对面是人,只怕有十条命也死了。
方程等她冥息吐气之后才开口说话;“好,好,小夭你的剑术又见长了!”
方夭这时候才看到哥哥到来,不由得笑道;“这算什么!剑术不过是百人敌,练得再好也只不过能杀百人,要是懂得兵法,那可是力敌万人!哥哥你不去修行兵法,反而拿我取笑!”
她持剑而握,巧笑嫣然,有如龙宫仙子,令人眼前一亮。
听着方夭的笑语,方程不由得感觉浑身的疲惫都顿时消弭,他苦笑一声,把自己一天的遭遇都说给了妹妹听。
听了方程的话,方夭不由得哈哈大笑;“你真傻,真的!”
“怎么了?”
“刚才大堂里面全都是些投降派,就算是阿爷心里真的有别的想法,难道还能真给你说出来不成?肯定是要呵斥你的!你要是等他们都走了再去问阿爷,说不定还能问出点什么来!”
“这……原来是这样!”方程哈哈大笑;“小夭,小夭,你可真是解语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到了你这里就迎刃而解了!”
方夭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她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战乱又要来了,这你来我往,1彼此厮杀,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方程沉默,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沉默了良久,只好轻轻叹息道;“只希望天王这次南下,能够一统南朝,早日结束战乱吧。”随即,他坚定地说;“小夭,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保护好你,给你找一个好郎君,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地活着!”
方夭脸一红,没有说话,提着剑走了,但是她走过方程身边,请请留下一句话:“谢谢你,哥哥。”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方程愿意豁出命来保护她。
等到妹妹走了,方程估摸着众位叔伯离开,又来到了大堂,父亲依旧坐在胡床之上,一言不发,沉默好像是石雕。
“阿爷。”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说,这汉人真的气数将尽,胡运真的当兴?”
“嘿!”父亲忽然诡秘地笑了起来:“胡人?他们不行,不行的,胡人绝对成不了事。”
“那您觉得汉人还是有救的?”
“有救?我看未必。这世道不是英雄人物是不能拯救的,而你看这南朝人物,有几个人是英雄人物?几十年前的桓温桓武子倒是个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