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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一样热烈的气氛当中,赵万才却突然开口问道:“这附近或许千总来过,但咱们可没有!又是大黑夜里,万一走失了迷路怎么办?”
“这都不妨事。”李永仲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他向身后一招手,亲兵会意离开,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枯瘦惊惶的流民过来。他们一见军官,立时膝盖一软跪了一地,这个嘴里叫“军爷”,那个嘴里叫“老爷”连连磕头不休。
李永仲向着军官们介绍道:“之前我原打算让丁队的兵士帮忙带路,但后来胡队官抓到了不少流民,试着问了一下,居然有不少人都晓得小坪山的位置,这几个更是连镇川东在小坪山的老巢位置都晓得一清二楚,一问之下才晓得原来他们都有家人叫镇川东抓了,自己却因老弱被扔在了白撒所,美其名曰免除后顾之忧。”说完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流民喝问道:“听到了没有?若是你们老实带路,就算将功赎罪,找到你们的亲人让你们全家团圆,放你们回去!若是敢耍什么花招”李永仲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本官让你们全家去阴曹地府团圆!”
就在显字营摩拳擦掌准备出发之际,翔字营的斥候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白撒所城的变化。原本一片漆黑沉静的军城之中突然亮起点点火光,传出厮杀和呐喊,还有兵器相撞之声。一个老成些叫刘冬的斥候侧耳听了一阵,肯定地开口道:“有人打上白撒所了!”
斥候面面相觑,心下都飘过同样的念头:说是有人但这里除了翔字营和显字营,还有哪个?翔字营现在还离得老远,定然不可能,那么就是之前和翔字营分道扬镳的显字营啊!
另一个斥候年轻些,不如刘冬沉稳,一惊之下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难道显字营独个把白撒所打下来了!?怎么可能!?不说里头有三两千的兵力么!?”
几个人惊疑不定地看向白撒所的方向。刘冬咬咬牙,回头果断地和同袍开口道:“不成!咱们必须去看看!这里头太古怪了!咱们得把这里头的事儿搞清楚!”
“刘哥,你真要去啊?”有个胆小的斥候咽了口唾沫,他鼓起勇气看着同伴开口道:“如果是显字营的人攻城,倒没甚么好说的,咱们只管老实报上去就是了,但若不是呢?里头就是一窝贼匪,我想着,会不会是他们自个儿闹起来了?显字营人数同咱们差不太多!顶天就一千号人出头——可几位哥哥,咱都晓得,咋能有这许多?!咱们营号称满编齐全,实际呢?最多只有八成!这还是因着咱们是中军出来的营头!显字营在前军罢?难道能有咱们人多?”
他这番话虽然颠三倒四,但确实有几分道理。几个人不禁都犹豫起来——确实,若是显字营将白撒所攻下,他们报回营里,难说不会因此被侯永贵迁怒;但若真如先前那斥候所说,果真是里头起了内讧,他们装聋作哑,事后传到侯永贵耳朵里,亦不会落得个甚么好下场。
刘冬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不断左右移动,面色变幻,显然心内挣扎,半晌才终于做了决定。他咬着牙道:“不成,咱们非得去看看不可!若真是显字营,千总顶多将咱们骂一顿;但若真是城里闹起来,事后军法下来,咱们一个个的都逃不了!”他做出决定,反而冷静下来,开始安排:“不过咱们也不用进城去看,只须凑近些罢了。我看白撒所背靠土山,不如爬到山上往下看!”
既然说定,斥候们便行动起来。他们是一军精锐,手脚极快,不过这回却不必去爬那座土山——刘冬眼尖,哪怕天色黑沉,但借着城门的火光,离着白撒所还有段距离就一眼认出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就是显字营的官兵,他们个个脚步匆忙,因离得远看不见面上神色,但就现在看到的,当真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模样。
“这是显字营?”先前那胆小的斥候呆呆地看向白撒所,揉了揉眼睛,犹自不敢相信,迟疑地开口道:“难不成显字营独个把白撒所打下来了?天老爷!”
刘冬咬着后槽牙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阵,忽然翻身从隐蔽之处跳了出去,径自向城门处的人影走去,刚走两步,对面就警觉地高喝一声道:“站住!你是甚么人!”
“显字营的!俺是翔字营的兄弟!”刘冬站在原地不动,提高嗓门嚷道:“千总派兄弟几个出来找找你们!这不,就找到白撒所附近,看见有动静就摸过来啦!却不曾想显字营的兄弟居然已经拿下了白撒所!”
“就你自己?”对面的兵士借着火光已经看清了刘冬身上的官军服色,却仍不敢放松,只稍稍缓和了语气道:“上官吩咐来人要严加盘查,这位兄弟,得罪了,你那边若还有人,就赶紧一块儿出来!”
把刘冬等几个斥候盘问一番,一个左臂上缝着一块怪模怪样的白底黑字臂章仿佛军官的年轻人走过来向着刘冬客客气气地笑道:“现下不同往时,咱们来不及肃清残匪,就怕走了消息,兄弟们多有得罪了!”
刘冬忙赔笑道:“哪里哪里!”他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有些面善,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我姓刘,兄弟成为我刘冬便是。”
年轻人爽快地回答道:“这还是本家——我也姓刘,正是显字营丁队的哨官。”
刘冬吓了一跳!他不过是个什长,对方年纪虽比他小却是实打实的上官,立时向着这位刘哨官抱拳躬身行礼道:“小的见过哨官!”
这年轻人正是刘小七。他原是到城门这里巡视,正好遇着刘冬等人过来,他差事已完,不免好奇心起站着多听了两句,此刻看刘冬架势,晓得两个营头规矩不同——在丁队里,日常见上官不过打个军礼行抱拳礼便罢,李永仲还打算推行更简单一些的平胸礼,也就是右手臂曲肘平行于胸前——平静地受了他一礼,笑眯眯地同他道:“一会儿我们就得离开此地,刘兄弟不妨赶紧回报侯千总。咱们千总正发愁这么多贼人要如何看守,哈哈,刘兄弟来得正好。”
刘小七这话说得坦然,因为战斗结束之后李永仲的确和军官们商议过要怎么处置几百号俘虏——里头有流民,有投降的贼匪,甚至还有力竭被擒的蛮子,总不能都杀了,这时候他们总算想起来一直丢在脑后的翔字营——“若是这会儿翔字营的人赶过来倒是省了功夫,”方才周谦大喇喇地抱怨:“抢功的时候跑的飞快,这会儿却一个人都看不着!”
刘冬顿时为之一喜!这几百号人落到翔字营手里,说不得就是好大一场军功!他顿时眉开眼笑,也没来得及细想为何显字营要将这块肥肉推出去,只忙不迭地同刘小七谄笑道:“刘哨官稍待,小的马上派人回报千总!”说完又怕对方反悔,抢先道:“既如此,小的马上亲自回去同千总禀报!”他说完一刻不留,转身就跑,好像屁股后头烧了火一般!
刘小七身旁的兵士担心地低声问了一句:“哨官,咱们应该先跟千总禀报一句,您擅作主张,有些不大稳当啊。”
刘小七摇摇头,先前面上那些温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摇摇头,转身向着城中走去,边走边道:“现下千总正是忙的时候,拿这事情去问他,也是一样的结果。先前就已经商量了法子出来,多此一举的事情还做什么?”
不过他话是这般说,但还是脚下拐了个弯,向着李永仲所在之处走了过去。一路上无数步履匆匆神色紧张的兵士与他擦肩而过,刘小七不由也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等他到了李永仲面前,甚至都有些轻喘。
“有事?”李永仲正平张双手,由着秦勇给他穿上罩甲,难得看见如今已经相当沉稳的刘小七这副样子,哪怕如今气氛紧张,他也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情,笑道:“这是有鬼在后头追你么?”
刘小七轻咳两声,行过礼低声道:“千总,方才翔字营的斥候过来,叫兄弟们发现了。”他说到这里有点紧张——在官军里头,他刚才那行径就叫擅作主张,若遇上一个心胸略窄的,说不得就要狠狠责罚了。
李永仲淡淡地问了一句:“噢?然后?”
刘小七愣了愣,“然后属下自己做主,让他带翔字营来这里。”他搔了掻头发,面色带了些茫然地继续道:“属下想着,咱们马上就要出发,白撒所这里几百号俘虏,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不如叫翔字营过来帮忙。”
李永仲斜睨他一眼:“先前不都商量好了?那你紧张个甚么?没出息。”说完朝他肩上一拍:“且不说这事已经有了决断,就算没有,不过是打发几个斥候,难道你家千总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袭(5)()
若从地图上看,小坪山距离白撒所不过七八里路,脚程快些的人半天就能走个来回。但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晓得,虽说只有七八里路,中间却隔着两个山头,山路狭窄难行,空身子人走得尚且不易,更何况顶盔负甲全副武装的兵士。不过显字营总算是川东第一流的精锐,又刚胜了一场,士气正锐,哪怕由于保密而不能打起火把等物照明,兵士们又因着雀蒙眼的缘故,不得不排成一列,拽着前头同袍的腰带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踉踉跄跄,但掉队的人却难得的少。
“千总,丁队的兄弟眼睛是真好!”郑国才走在李永仲身边,擦了一把汗,颇为感慨地同他道:“方才我从后头往前头走,若不是丁队的兄弟散在队列里头,帮忙给兄弟们带路,咱们这场夜袭当真不成!”
“这不过是因着吃食上头有所欠缺。”李永仲边走边扭头对这个面色有几分惘然的军官说,“等以后找医官看看就成了。丁队先前兄弟们刚来时也是好些个雀蒙眼,那大夫说这是日常吃得不好,便开了食疗的方子,左右是些猪肝,枸杞同鲫鱼等物。平日里头也可以拿松针泡水喝,那玩意儿明目。”
郑国才苦笑了一下,横着袖子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流下来的汗水,没有吭声——官军里头,正兵每月给你一石,但里头不知掺了多少沙石米糠!平日里顶天让你饿不死罢了,出征时能吃得好些,不过有几个干饼,伴食只有豉酱和菜头,十天半月见不到半片肉的影子!便是这样的饭食,也不见得****俱有!
丁队自入营以来,最遭兵士们嫉恨的不是装备,也不是训练,而是他们三天就有一餐肉吃!不拘是猪肉羊肉,三天一到,便有人专门杀了猪送来,其他队里的人问起才晓得这是李永仲自掏的腰包!而放眼整个大军,也只有丁队每月按时发放口粮俸禄,不用说,这也是李永仲自己出的钱!不说一般的小兵,就是普通军官说起来,话里话外也是止不住的羡慕!
如今丑时已过,原本因万籁俱寂的山路上,沙沙的脚步声不绝于耳。一千多条汉子闭紧嘴巴,只顾埋头赶路。若有人站在路边,还能听到粗重喘息不绝于耳,甲胄和武器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低低的,模糊的说话声。
李永仲半天没听见郑国才说话,他轻笑一声,虽然脚下不停,但行走之间却不见多少辛苦的神色。将八瓣帽儿盔的帽檐朝上抬了抬,年轻的暂任营官不无感慨地道:“都说文官矜贵,武人命贱,可是不是咱们这些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武人,哪个文官能安稳度日?太宗爷爷当年曾经训斥过贪墨兵丁钱粮的贪官污吏,说小兵****辛苦,全家老小就指着这点微薄俸禄度日,你们竟然还要昧了良心贪墨钱粮,当真可诛!”
郑国才年少时虽读过几日私塾,但哪里能看过这些,一时之间竟然听得入了迷!只听李永仲又道:“国朝开初不久,文官在武官面前恰如今日咱们在文官面前一般!后头怎地就变成现下这样子?不过是因着武人不争气,战场之上,丧师辱国!我虽不是卫所出身,但也听说过如今军户子弟一日不如一日,哪里还有当年人人争先奋发的模样?人不自轻岂有人辱?咱们自己不争气,不怨人家将武人看到泥地里去。”
“算啦,现下说这个干嘛?”李永仲自嘲地一笑,脚下又加快几分,走得快了,人影就要隐入黑暗当中,只有悠悠的话声传来:“现在咱们早赶到一分,就多一分胜算。拿了军功赏赐,不说升迁,至少,兄弟们更能吃饱几分!”
小坪山坐落白撒所正北方向,是周围方圆二十里地里最高的一个山头。山林幽深,道路多为兽径,别说两千人,就是再多几千往那山里一藏,想要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头找到踪迹也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