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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吞开口道:“刘三爷同寨子一向是深情厚谊,不过这次出手如此大方”他探究的视线像刀子一般像刘贵剐去,“这内里头,想是有甚不同寻常的地方啊”
刘贵强作镇定,实际心如擂鼓地道:“大师也实在是多虑了,”他给镇川东敬了杯酒,一扬脖一口闷干,将酒杯朝对方亮了个底,“不说老爷同大师,同寨子的交情,就说寨子里兵强马壮,寻常官兵都奈何不了,我们老爷,呵呵,容小人不恭敬地说一句,在大师眼里,也只是个肥牯。”
“哈哈哈哈哈!”镇川东放声狂笑,笑完连说三个好:“好!好!好!刘贵,你这是老实人!”他满意地点点头,蒲扇样的大手往刘贵肩上一按,顿时刘贵脸上就是一白,他却如同无视一般拍上两下,继续说道:“好!既然你说刘三爷有求于我,那说说看,他想求我的是个啥子事?”
刘贵只觉得被按过的左肩一阵刺痛,他不敢流露半点痛苦之色,顶着一脑袋冷汗同镇川东讲:“事情的首尾,我家表少爷知道得一清二楚!说起来,原本也是表少爷的家事,我家老爷忝为长辈,不忍心看着外甥落个没下场,这才叫小人带着表少爷到寨子里来。”
李永伯咽了口唾沫,抖着声音开口道:“大师,在下,在下,”他稳了稳神,想起日后要在李永仲手里讨饭,忽然就镇定下来,一股怨怒嫉恨之火在心头熊熊燃烧,让他想也不想地继续说道:“在下想请寨子出手,去富顺杀一个人!”
“哦?”镇川东拿起搁在锅边的汤勺搅了搅,看着汤色泛白,骨肉翻滚,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杀个人?”他轻笑一声,那声音就像是猛兽小憩之时懒洋洋地呼噜,斜着眼睛将李永伯那副炸毛鸡的样子打量两眼,道:“我合寨上下两三百号兄弟,山远水远地到富顺去杀个人?”
“大师,这人不是别个,是我一个房头的亲兄弟,叫做李永仲,奸猾狡诈无比,手下养着一队护盐人马,号称打遍三省道上兄弟无敌手。”将李永仲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李永伯方咬牙切齿道:“这李永伯皮厚心黑,此人不除,我与舅舅都不得活路!”
镇川东摩挲着下巴,眼光沉沉地落下李永伯身上,“哦?一个房头的亲弟兄?”他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护盐的人马?”他眸色转深,忽地头也不转地吩咐一句:“请军师来!”再然后,他盯着李永伯开口:“这生意我们接了!不过,我们要这个数!”镇川东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口井五成盐利!日后你名下井场我入一成的股!”咬着后槽牙狞笑道,“你这兄弟人命生得金贵,若是愿意,我也不耐烦甚么文书,喝杯血酒,就是定契!”
李永伯脸色数变,阴晴不定。这个镇川东要价太高,他实在是有些犹豫,但若要让他放弃,一则不甘心,二则李永伯瞥见土匪腰后偶尔反射出一道光亮的腰刀,实在是没有勇气说不。他咬咬牙,狠下心,一口将杯子中的酒喝干,哑着嗓子开口:“这个价码,我点头了!”
“这次下山,稳妥起见,我让小豹带队,拨一百个人跟你走!”摔了血酒碗,镇川东对李永伯道:“无生老母座下弟子最讲道义,没杀人,没见血,弟兄不回寨!”他忽地脸色一变,满脸诡谲险恶,将那声音拉长,直吓得李永伯同刘贵脸色灰白,两股战战:“不过,若是你们走漏了风声,惹来了官皮,”镇川东如渗毒恶鬼般怪笑着盯着那两个大气不敢出的人,仿佛声音里头都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我将你全家剥皮开脑,点天灯!”
宜宾城。北门。
陈显达正在同自己的义子兼亲兵头目陈明江讲话:“一路上你义母她们的丫鬟伺候,很不必你操心,但宜宾离富顺路途遥远这是其一,路上山路陡峭狭窄这是其二,须小心路上的匪人。”他一脸威严地瞪着自己的义子,中气十足地喝道:“夫人和姑娘要是有个好歹,明江,你也不用回富顺了!”
这个孤儿出身,自小被陈显达收养的年轻人单膝点地,沉声答道:“是!谨遵义父将令!”
陈显达点点头,道:“去看看车队,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还未出城,此时还方便,一旦上路可就来不及了!”他停顿一下缓和了语气,又道:“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同几十个兄弟,这一路没有驿站,皆要露宿,药品一类,要提前备好。”
陈明江一贯没甚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色,也低下声来道:“儿子晓得了。让义父担心,是儿子的不是。”
马车内,陈氏正和女儿霈霈说话:“听闻圆觉寺十分灵验,主持又是位有德的高僧,”说至此处,她突然古怪一笑,朝着女儿笑道:“你父亲之前已给女婿写了信去,虽说不方便住在李家,但想必女婿已备好干净住处。咱们难得出趟远门,你父亲那个古板又不在,母亲倒是想着,你同女婿好好说说话。”
饶是陈霈霈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儿,性子爽朗大方,此时被母亲打趣,脸色亦是染上薄红,露出女儿娇羞之态,摇晃着母亲的胳膊轻声撒娇道:“母亲真是见面什么的再不要提起,那真是太孟浪了些。”
陈氏慈爱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头发,心下一片柔软,亦是轻声回道:“女儿家嫁人,便如同再投了一次胎。虽说我同你父亲盼着女婿对你一片衷肠,但也知这其实强求不来。为人父母哪个不盼着儿女好?规矩礼法固然重要,但在我同你父亲眼里,还是我家女儿来得更重一些。”
第五十一章 幕启(5)()
立夏。四月节。
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视线所及之处,颜色开始变得浓烈。不论是初春时的鹅黄嫩绿,还是烟雨雾霭之中墙角屋下的鲜活苔藓,又也许是女孩身上的袄裙——鲜嫩的颜色渐渐转为深沉,绯朱化为绛赤,葱绿变成油青。雨幕下湿润的屋瓦在难得的晴天之下,显出近乎玄青的色调,正和廊下匆匆行走的丫鬟身上柳绿的对襟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府中大部分人都沉浸在一股难得的欢喜气氛里头。自从去岁冬李齐去世,李家便实在没有过什么好事情。兄弟阋墙不算,最后还闹到公堂之上,叫全富顺看了个大笑话。纵然最后李永伯闹了个大大的没脸,但旁人说起来,李永仲也并没落得什么好话。几场乱子下来,有上了年岁的下人不免嘀咕:李家这是哪炷高香没烧对?
因此上,仲官儿岳家的到访格外让李家人兴奋。沉闷压抑几个月下来,众人极盼望来人做客冲冲喜气。更何况现今已出了李齐的热孝,家里虽仍守着孝,却不禁登门,毕竟松快许多。
不过这一切,和李永伯的院子显是没有什么相干。
说来也怪,自伯官儿据说去了一趟成都,回来之后像是被谁点拨开来,脾性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暴躁贪奢,不过和之前动辄与仲官儿结怨相比,他忽然就晓得何谓安静度日。还挑了日子去隔壁院子专门看了两回妻儿,心爱的小妾怡红据说也从他院子的正房又搬回了西厢,说要接了妻子回来,好生度日。
李三忠面上不曾说什么,暗地里也给李齐烧了几回好香,只盼着李永伯从此就消停下来,晓得事理人情,不光自己好过,李永仲也不必再被流言蜚语苛责——虽说他本人毫不在意,但人言可畏,况且,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正当李府的下人们喜气洋洋地收拾宅院时,李永伯正在舅舅刘三奎的外书房中。他满面潮红,如何也坐不住,背着手在屋子里乱走一通,刘三奎却没有什么兴奋神色,脸上瞧着冷淡得很,见外甥一副躁动不安的德性,从鼻腔之中哼出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伯官儿,便是不知你在烦躁个甚!”
“邓小豹昨夜里头来寻我,”李永伯一撩后摆在鼓墩上坐下,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同刘三奎道:“他说一百来号人已在城外埋伏下来,一旦时机成熟,哪怕李永仲手里头那点人都在,也能叫他一去不回!死得干干净净无隐无踪!”
“此事你没对人讲罢?”刘三奎盯着李永伯,看似无意地问道,“臣不密失其身,君不密失其国!伯官儿,怎么还叫邓小豹寻到家里头去?这也不太谨慎了些!切切不可大意!”
李永伯稍稍冷静下来,想起昨夜邓小豹的跋扈狂妄,他便如芒刺在背,戒惧非常。略一定神,想起刘三奎提点的话,也有些后悔,不由开口道:“舅舅说得很是,外甥的确鲁莽了些。”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外甥惯在城里头,突然说要去城外,恐遭人生疑;况且邓小豹来时并未被人发现,他自家也是个谨慎人,如今大事在即,更是小心万分。”
“如此便好。”刘三奎微微颔首,便不再纠缠此事,他面上再不复向来的温厚,而是一片凶狠。他木着一张脸同李永伯道:“自邓小豹等人分批离开泸州,前来富顺会和,这已有好些时候,这帮人骨子里便是无法无天,耽搁时候越长,越是容易反噬。你可探听清楚,李永仲岳家的确要来?”
“千真万确。前日李三忠那个吃里扒外的狗贼就开始打发人在府里头一顿收拾。再退一步讲,我是那小杂种的嫡亲大哥,姻亲上门,没有不来拜访的道理。纵然说只得女眷,我这里也有正房娘子相陪,只要是稍稍懂些礼数的正经人家,就不怕她们不来!”李永伯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快,直是口沫横飞道:“据说陈家人此行是为着圆觉寺四月初八之华严****,只当日在寺里头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就得动身回宜宾。我已探听清楚,小畜生已说要送陈家人到新兴镇上,这中间却要经过一段极险的夹山道,正是我们的机会!”
“当真么?!”这是要紧关节,刘三奎也按桌前倾身体,两眼圆睁,低声喝问:“伯官儿!须知这不是耍子!各处关节当真无差!?”
“当真!小畜生特特将那几日空出,将井场之事暂托给王。文。章那老家伙,就为相陪他这岳家人。井场同家中都如此传说,想是不会有差。”李永伯竖起手掌恶狠狠地一刀劈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阴恻恻地开口道:“我同邓小豹商议已定,将人手埋伏于夹山道两侧,多备山石弓弩,到时候便是任他铜头铁骨,也化为一滩齑粉!”
许是某种巧合,李永伯同刘三奎忙着商议阴谋之时,李永仲正好也在书房同王焕之与何泰,另有队正曹金亮议事。他是一天忙到黑的人,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尤嫌太多,只是少年人身体强健,加之习武不辍,虽说因长了个子又瘦了些,看着倒比之前精神更加健旺。
“上次新入的三十五名护卫如今已识字过百,亦懂些加减算数,队列之时闻鼓前进,闻金后退,一丝不乱,又教了些浅显枪术,亦会用火铳,只是不够熟练。”曹金亮把名薄册子丢在桌上,感叹一声道,“足有将近半年,方才练出这点人,银钱却费了不知多少,换成营兵,何止这些!”
“我只要自家用得顺手便成,又不去做营官,要兵作甚?”李永仲笑着回了他一句,又捡了名册看,注意到上头很有几个勾红圈的名字,细细一看,叫他找着一个熟人,指了给曹金亮并何泰看,笑道:“你们还记得那个刘小七罢?看来是入了金亮的眼。”
“这个刘小七倒是个好苗子,识字算数都伶俐,一杆枪也练得好。”曹金亮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意,不过面上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我看,能做个伍长。”
“你既看得上,那便是再没有什么不好的。”李永仲笑说一句,便略过此节不提。他又和王焕之谈些井场上的事务,一通话说下来,便是将近晚饭的辰光。李永仲看看天色,笑道:“是我的不是,谈起事情就忘了时间,今晚都别走,一起用个便饭。”
三人同李永仲都是熟透的人,倒不用客气,说笑一阵,厨房便送来晚饭,果然是四菜一汤的便饭,君子食不语地安静用完,李永仲又招呼三人道:“今年的新茶,难得都在,喝杯茶再走。”
上好的蒙顶茶,用甘冽清泉冲泡,闻香便足以醉人。王焕之是个好茶的,一闻味道,便夸赞一声:“好茶!”
另两个倒是好酒比好茶要多,无可无不可地喝了一杯,曹金亮叹道:“我便没有这根雅弦,再好的茶水,喝起来也仿佛一个苦汁子的味道。”
何泰放下茶杯,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略正正脸色,向李永仲说道:“这几****听底下人讲,伯官儿同他娘舅处往来甚密。悄悄使人探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听到。”
“刘家那位舅爷素来滑不溜秋,”李永仲将茶水啜饮一口,又用茶盖刮了刮沫子,漫不经心地道:“也有几分好手段,一个刘家,教他整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