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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官儿,你这队兵,可实在了不得啊。”陈显达收回视线,目光在女婿那张依旧微笑的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地道:“便是我麾下的儿郎,和你手里这些兵丁相较,也多是不如吧?”
李永仲大大方方地道:“岳父有所不知,现在世道喧乱,道路上颇不宁静,就在去年,富顺附近颇有山匪做下人命大案,我们那位知县老爷是个有成算的,便将阖城大户找去,请办民兵,我家原本为着行盐一事养着几十个护卫,胡知县便给我一个团练的名头,无非行事上头便宜些,人倒还是那些人。去年和今年年初,便和巡检司的弓手一路,委实打杀不少贼人。”
翁婿二人正说着话,没成想一直没吭声的百户官周谦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他猛地一拍手,大大咧咧地道:“这倒是没想到的好处!咱们不是正愁如何打下那寨子么?千户,俺倒是有个主意!”
陈显达不动声色地道:“哟,周老炮还能出主意了?那你说说,大家伙儿也好生听听。”
他嗓门又大,出声又陡,这一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见大家朝他看过来,周谦嘿嘿一笑,一双蒲扇大手在油光光的脑门上摩挲几道,才带了些颇为自得的神色讲道:“俺这是看小少爷的护卫们才想到的主意。小少爷是盐商,想必随身盐货带了不少,如今这贵州到处兵荒马乱,这里又颇荒凉,想必就是拿着银钱也没处买盐去。俺这主意便是,若小少爷愿意,叫弟兄们乔庄打扮一番,装作行盐的商户,俺想着,若俺老周是那寨子里的贼人,见着这么大的商队,定是忍不住,一定要抢个痛快!”
话音刚落,郑国才就忍不住道了个好!他方才模模糊糊的也有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毕竟和周谦那个大老粗不同,不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小少爷毕竟是陈千户的女婿,那方才千户待他那样子,情分定是不同,这要当诱饵的又是人家手里的护卫。郑国才眯起眼睛,不易察觉地撇撇嘴——他周老炮以为人人俱是他?实在没有眼力!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是郑国才,也或者是看明白的人不想掺和——所以周谦这主意,叫好的人实在不少。人人俱说这点子如何如何好,到得最后,没开口的除了陈显达,便是李永仲了。
陈显达咳嗽一声,百户官们立刻识趣地收了声。他淡淡地将场中诸人看了一眼,那视线当中,似乎藏着些别样意思,再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这一眼直将某些人看得冷汗长流,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李永仲——倒是换了副和蔼慈爱的面目来,拍拍他肩膀道:“仲官儿莫搭理这些。你是商户,这打仗的事情原本就不关你的干系。此间不是好耍的地界,将该送的东西送到,就让你手下的儿郎们送你回去罢。”
他手下略略用劲,将女婿的肩膀一按,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膝下止有霈霈一女,我不求女婿飞黄腾达,只求好好待我闺女便罢。”他也不管这里荒郊野外,又站了一帮子不相干的人,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说来,仲官儿你明年二月便能出服了罢?这也不算很远了,到时候我同你岳母并你大嫂商议一回,咱们便将婚事办了!”
李永仲吓了一跳!他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讨论个护卫,怎么能扯到他婚事上头!但看陈显达神色,他若敢现下说个不字,这岳父大人恐怕就不是拿他诱敌了,怕要把他捆吧捆吧烤来吃!李永仲很有一点战战兢兢地字斟句酌地小心道:“岳父大人,此事原就是定论,现下这光景恐怕又不太合适说”看陈显达面色稍缓,他又赶紧作揖一礼,很是诚恳地接着说道:“小婿不通军事,军务上头是岳父大人同诸位哥哥的行当,我这里的人手不过练些拳脚,用以路上自保而已,方才那位哥哥的主意虽好,我等良民百姓却不敢担此重任。”
正主自己都开口推拒了,别人也不好再说甚么。便是周谦挣着打算再劝几句,亦被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拦下,低声劝他道:“你个周老炮!说话恁不过脑子!那是千户女婿手里头的人!你当是寻常的商户!?”
周谦却忍不住,嘟嘟嚷嚷地分辨道:“我那主意哪里不好!?这山势陡峭,就咱们手里头这点人马,就算那帮子叛苗只有个几十号人,但是历来是十倍攻城!咱哪里找来十倍的人手!?这不是现下这光景,扒拉到盘子就算盘菜么!”
旁人恨不得一把将这没脑子的周老炮嘴巴堵上!卢伟恨不得将这木脑瓜子扒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甚么豆腐渣!听他一番言论,顿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低声喝道:“就你聪明!怎地这么些人,就你想到主意了!?”
不提周谦,李永仲将百户官们神色各异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一笑。就如他所说,他确实只是应下了官府的摊派,又静极思动,方才跟着走这一遭。从去年年底开始,他手上的事务越来越多,往陕西探路的人回来报说路上虽有些许不顺,但大抵好走。今年已是走了一拨盐,若利润不错,李永仲就要打算好生探条盐路出来。
贵州战事又起,非止李永仲,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晓得虽则风险奇大,但这也是大赚一笔的时机,军需上头油水最厚,说来他还有陈显达这层关系,却对此无甚兴趣。无他,不过是其中牵涉太多,而且,他并不打算同明军走得太近。
二百多年沉疴下来,明军早已是积重难返。现在天下还未到烽火处处的时候,但这一天已经为时不远。李永仲虽对历史上的细节不甚清楚,但大体上,结合现在的邸报传闻一类,也能晓得个差不离。按照他的计划,只要在张献忠之前掌握四川一地,他绝不相信以农民军的水准素质,能抗得过他以近代军事理念并明代改良军法苦心经营训练出的精兵强将。
不过这些现在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衙门的摊派完事,他好带着人回转。此番出门虽然一路辛苦,但收获不少,权当练兵,又将一路上山水形胜地貌细细记录下来以为资料。李永仲觉得,还能见岳父一眼,此行当真不虚。
陈显达显然也不打算叫自己的女婿陷到这等事情来。他听李永仲如此说,心头顿时大石落地——他就怕年轻人一时热血上头,应下这个差事,倒是后患无穷,放松之余,连面上都带出了些高兴的神色来,看看天色,便索性吩咐下去道:“时候也不早了,仲官儿此番行盐,相比还押有粮草,儿郎们这两天也是累得很了,诸百户!今晚多加人手值夜,小心防备,其余人等,好好将息一番,明日再作打算!”
第七十七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3)()
刘小七抗住睡魔新一轮侵袭,努力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手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干涩的眼角沁出点湿意来,倒是缓解了眼睛的疲劳。他捏了捏鼻梁,知道这是快到了守夜时最难熬的下半夜,从腰间牛皮带子上绑着的小布口袋里摸出几片银丹草放到嘴里嚼,喉舌处顿生清凉,精神为之一振。
从富顺到贵州,刘小七和同伴们走了几百里路。这是自他逃难来到富顺之后第一次离开。作为平时表现突出的护卫——不,现在已经是富顺县正经的民兵——之一,这次李永仲抽调人手前往贵州时,刘小七就在第一批抽调的名单上头——连同他所带的整个伍。
这回李永仲应衙门的摊派前往贵州,身边只得一个曹金亮。何泰要负责兵士的训练,还要负责巡防富顺;王焕之则要看家,还得应付井场的事,李家那一大摊子事离不开李三忠。能够调用的人手捉襟见肘,李永仲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去哪里搜罗一些人才——哪怕他从几年之前就开始有意识地着手在护卫中间进行读书写字的教育工作,但现在还远远不到收获成效的时候,成绩最好的护卫,如今不过是能进行日常的读写和计算,论道独当一面,还远远不够。
同刘小七一同值夜的是他同伍的赵丙。此时已经有点扛不住瞌睡,拄着枪哈欠连天睡意朦胧。刘小七看他一眼,突然就伸手推他一把,险些将他一下摔到地上去。赵丙一惊之下,险险站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回身朝刘小七埋怨道:“刘伍长,人吓人吓死人啊!”
刘小七往身前的篝火里扔了几根干柴,斜着眼睛看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我看你必不是吓死的,倒是困死的。”又教训他:“若是值夜睡着,一会被巡夜的曹头发现,你便等着好果子吃吧!”
听到曹金亮的名字,赵丙这才不敢再抱怨——现下曹金亮已经不再亲自训练新进的兵丁,但每逢考核,他必是考官之一,便没有人不怕他的——咽了口唾沫,朝四周小心看了看,又将长枪往怀里搂了搂,赵丙拿肩膀撞撞刘小七,小声地道:“伍长,这附近,真的有蛮子?”
用枪尖拨了拨火堆,刘小七漫不经心地回他:“这里便是蛮子们的地盘了,哪里会没有?”又朝不远处官军的营地努了努嘴,悄声道:“若不是因为蛮子闹将起来,贵州到处打仗,官府又怎么摊派下来,仲官儿又如何会带着我们来贵州?”
赵丙叹了口气,同刘小七悄声道:“这回出来,我娘老子在家里担心得不成,俱是说蛮子凶残,万一遇上了如何是好。我娘原还想着叫我不去,可我签了李家的契,拿了那许多的银钱,平日里仲官儿待人又厚道,人要知恩,再说,若我有个万一,还有抚恤,能得田来种,家里的日子还能松快些。”
两个底层兵士的议论自然进不了大人物的耳朵,而此时此刻,虽然夜已深沉,但包括李永仲同曹金亮在内都没睡下,而是聚在了陈显达的帐篷里,三个人脸色都不甚轻松。
陈显达将茶碗重重地顿在了桌上,瞪着女婿,怒道:“我同你说的话便全作耳旁风罢?仲官儿,你明日大早,带人马上给我回去!这行军打仗上头的事情,自有我等武人操持,你担心作甚么?”
李永仲颇感头疼地看了曹金亮一眼,本想让他也说几句,没成想此人自进了帐篷便成了个锯嘴的葫芦,不是有滋有味地喝茶,就是不知道发呆到了哪里,方才再看,竟闭了眼睛打瞌睡!直把李永仲恨得牙痒!
“岳父息怒。”李永仲不得不努力解释:“小婿定然是不敢插手官军的事情,但按照衙门的安排,小婿此番要到大方,非要取得大营粮草督运的签字,否则拿不到盐引,就是白跑一趟。”
“便叫你身边这个人去,老夫看,倒要比你还顶用。”陈显达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睡着的曹金亮,脸上半丝笑意也没有,“我听读书人说,怀璧其罪。你现下带着这么一队人招摇一路,你以为看见的人少了?幸亏是走到我这里来了!你信不信,若是走到其他营头上,就有人要强拉入营了!”
李永仲也敛下脸上的神情,眼睛当中厉芒一闪而过,平静地开口道:“这些事并不曾少见,女婿我也时有耳闻。不过若当真有人敢行此道,我也不是案板上的砧肉,由着他好拿捏的!”
陈显达此刻看起来和平日里那个威风凛凛却有性情鲁直的人看起来大相径庭,他面上现出一股似笑非笑来,意味深长地道:“这两年我在宜宾,也多有听见你的名声。仲官儿,不是岳父小看你,而是这个世道,无权无钱,便行不得路,有钱无权,更是凄惨。那有钱的商户,没有不去谋个出身功名的,你却不同,只一门心思地赚钱,又买地,又要养兵。仲官儿,你老实同我讲,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烛光摇曳,将千户拉出一道幽暗的,长长的身影,投映在帐篷之上。李永仲心中一跳,手心里已是出了汗,他面上却依旧笑得坦然,平静地道:“岳父此话,女婿当真不懂。我家世代盐商,生来只会熬盐卖盐,至于科考制艺一事,那是休想半分的。如今世道不好,说不得哪天便有贼人临门,女婿也只好养一股强兵——不瞒岳父,我的确是按着戚少保的法门练兵养兵。”
“你父亲曾同我提过你。”静默片刻,陈显达却突然提起毫不相关的往事,他眯着眼睛回想片刻,幽幽道:“那是最后一次我同你父亲见面,之后奢安乱起,我同你父亲便再不曾见面了。那时你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我还记得你父亲说,‘仲官儿这孩子,实在不像是我这盐户家里养出来的。’当时我且不信,但这一二年看你,却发现还是你父亲看你看得准。”
他伸手提起茶壶,将已经毫无热度的茶水倒在杯中,注视着茶水渐渐装满,陈显达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