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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七正在整理身上的罩甲,他手下一个叫陈留的什长听得津津有味,还凑过来同刘小七顽笑道:“哨官,隔壁可真是热闹,这人仰马翻的,当真比那街上的把式们耍得还好看些。”
旁边同哨的什长笑嘻嘻地接了一句:“老陈这话说得不错。那街上的把式才几个?俺们这见天的看猴戏,好家伙!一左一右一百多号人!见天都演,风雨无阻!兄弟们操练完了,累得跟死狗也似的,回来看这一场,当真是笑得涕泪长流,身上都要少累几分!”
“少累几分我看你们是操练得少了!”原本不想搭理这两个家伙,但听他们越说越不像样,刘小七不得不板起脸劈头盖脸将两个不晓得轻重嘴上没有把门的部下一通骂:“你们这话,叫隔壁的听了去,不是为队官招祸么!?一个个的看不起谁?当初新兵训练时候,你!”他指着陈留毫不留情地骂道:“左右便如何都分不清楚!最后一只脚套了布鞋,一只脚套了草鞋才算了事!这事可是有的!?”
陈留的脸立刻红胀一片,旁边那个什长立刻不敢再多说什么,讷讷地说了一句去检查兵士的准备便一溜烟地逃了。刘小七冷冷地瞥了一眼陈留,哼了一声道:“还立在这里做甚!?等着去跑上几圈么!?”
曹金亮同李永仲正好站在侧面,看了个干干净净。这位丁队的副官不打仗的时候脾性惫懒得无可救药,当下便兴致勃勃地同李永仲商议道:“小七现在很能干么!仲官儿打算怎么用他法?”
李永仲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不轻不重地顶回去:“甲哨现下忙得不成,你便不要打他主意了。你若有空,不如好好调教调教明江——那是岳父手里带出的人,不是等闲,用好了,于咱们自己也是个助力。”
说到陈明江,曹金亮脸色正经几分,他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我正要寻你商量——这位千户的义子,你的舅兄,仲官儿,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现下虽是在咱们队里头,但保不齐日后千户就要将他调走,你却留他不得。到时候,队里头的事他晓得多了”
“咱们有甚么事不能让他晓得的?”李永仲反问一句,“咱们行事,站得正坐得端,兵是好兵,官是好官,一样乱事都没有,他若在咱们这里呆得久了,恐怕就是岳父叫他走,他也不想走!”
他顿了顿,难得端出了上司的架子同曹金亮道:“丁队现下人不过百,就凭你我还能勉强管一管,日后人多了,难不成你我还得围着兵头将尾打转?!金亮,眼光放长远些,今日咱们同明江俱是同袍,心底坦荡,他便不同我走在一路,难道日后就无人跟随我?他今日看了些皮毛去,难道日后就能仗着些许皮毛如何如何?须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李永仲一眼看出曹金亮顾虑——和几百年后鼓励交流学习的时代不同,明末还是一个看重传承,重视家学的年代。尤其在父传子承技艺的军户,相对封闭的环境让他们更加格外看重所谓的绝学,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几乎是现在的常态。
但作为从一个信息爆发的时代穿越过来的人来说,李永仲并不认为这样敝帚自珍的情况是正常的。许多年前,他刚在李家立住脚跟之时,便千方百计地搜寻各种技术书籍,又用重金对匠人许诺,甚至不远千里地派人去了广东和福建,就是为了取得与来自欧洲的技术联系和交流——这些事之艰难令他不想回首,但几年辛苦之后现在就为李永仲回报了丰硕的成果,大至火铳的制造,小至基础工艺的进步,李永仲相信,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金钱,他的“大明技术交流运动”能够取得更加辉煌的成果。
微微一笑,李永仲意味深长地道:“再者,陈明江此人,也不是表面看来这般简单啊。”他同曹金亮做了个隐晦的手势,后者挑高眉毛,脸上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惫懒神色,懒洋洋地开口道:“你是上官,既然仲官儿你这般说了,我听命就是——明江比之许多军将,倒是出息多了。”
他们两个人肆无忌惮地在背后议论别人,殊不知别人也在谈论他们——显字营的最高长官陈显达大早起来,先打了套拳,将身体活动开,亲兵服侍着洗漱之后,用餐的时候陈明江到了。
他朝马扎抬抬下巴,“坐。”又吩咐亲兵,“给明江拿双碗筷过来。”
陈明江赶紧推拒道:“儿子在营里用了早饭方过来。”
陈显达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粥咽了下去,哼了一声道:“当我不晓得你们就吃些饼子稀粥?仲官儿倒是狠得下心,搞什么官兵一体我这个女婿,先前倒看不出还有几分吴子的风采,没有个分别,如何让兵士们晓得尊卑上下?”
“儿子倒觉得仲官儿说得有理。营官都不能以身作则,怎么能让兵士们服气?若论战技,丁队里什长比兵士好,哨长又比什长好,上头的仲官儿同曹副官又比哨长们好!”陈明江接下亲兵递过来的粥碗放在小杌子上,极认真地同陈显达道:“官军战力不行,何尝不是有这个原因?”
“罢罢罢,你们年轻人,有几分热炭团的心,不是坏事。”陈显达不欲与陈明江再谈此事,默了一阵,方才带了几分古怪别扭地问他:“仲官儿如何了?”
“义父这话”陈明江苦笑一声,他索性搁下筷子,转向陈显达心平气和地发问道:“这话,您应该当面问他。仲官儿如今是我上官,属下却不好说上官的是非。”他不是蠢人,自然晓得现在搅合到这翁婿里头,到头来还是自家倒霉。
“两个小兔崽子”陈显达悻悻地骂了一句,又叹道:“我竟不晓得他性子如此执拗!自从那日之后,除非有事,否则这兔崽子便是绕着我这中军走!”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案上,愤愤然道:“他若是个蠢人,我倒是放心了!这且不是呢!顶聪明的一个人,还看不透里头的事么?!”
陈明江不免劝道:“仲官儿自然是晓得义父的一片用心。但义父请想,仲官儿不到弱冠的年纪,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又是商户里头长大,义父在人前折辱他,虽是有前因的缘故,但却伤了仲官儿的颜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话讲,出头椽子先遭打!”陈显达那日如此亦因无法,他同义子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这个妹夫,便是锐气太过!自入营以来,打听他的何止咱们营里头的这些人!他诸般举措,虽都是好的,但如今这世道,若不和光同尘,当真以为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陈显达说到这里,面上亦是灰心,长叹道:“他在我麾下,我还能看顾几年,日后若我不幸,以仲官儿如此刚烈的脾性,若是遭人算计,必然就是玉石俱焚的下场!若是前日那件事,能叫他晓得些里头奥秘,懂得些军伍中的事,纵然他记恨上我这个岳父又能如何?!”
这话实在让陈明江不知该如何接下。他只能陪着义父枯坐,心里头却烦闷十分,此时越发怀念起丁队中轻快明朗的气氛,他从一开始的不适应,怀疑到现在的全然接受,甚至在听到敬爱有加的义父质疑丁队时下意识地选择维护,中间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而已。
陈明江十五不到的年纪就入营在陈显达身边当亲兵,现在也是十几年的老军伍,原本以为早就对官军里种种丑恶黑暗之相习以为常,但他自从到了丁队,却发觉比起以往,这支不过数十人的小部队更像一支合格的军队。
不管是连洗漱用餐时间都规定下来的严格作息,还是令他大感兴趣的军事训练;或者是官兵一体的震撼,也许还有军法高效的执行力——哪怕是李永仲,违反军法也得乖乖认罚。这些都让这个热血尚未冷却的年轻人在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如痴如醉。现在陈明江几乎可以背得丁队的所有军法——这是全队都要求必须学习背诵的,一人不背,全什受罚。在丁队,晚饭过后的休憩时间,各什集中起来背诵军法已是常态。
他低着头,忽然就十分想回到自己位于丁队的那个帐篷里。尽管它与兵士们的大帐相连,环境并不算好,但陈明江已然觉得,哪怕是自己曾经呆过许多年的亲兵队,也不可能比那个小帐篷更能给他归属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阅(4)()
在逐渐滚烫的阳光之下,盔明甲亮旌旗猎猎。
嘉靖之后,内地卫所的点阅逐渐流于形式,由于军官们大肆侵吞军饷,因此点阅之时多以闲汉充任兵士,而负责检阅的官员则往往不通军事,只以花拳绣腿是否好看为评判标准,长此以往,这种所谓“几日兵士”的闲汉站队列阵水平比兵士还要高出许多,居然被检阅官员作为卫所军官能力出众的证据而得考评上佳。
但这样的情况在九边及西南守边诸军当中还是非常少见的。自万历四十年起西南战事频繁,营兵逐渐取代卫所军成为官军主力,而土司的狼兵悍勇不驯,时降时叛,除了极少数如石柱土司秦良玉等忠贞之士,西南守边将士的敌人一直是这些不服王化的苗彝诸族。
三通战鼓之后,诸军集结完毕,偌大的校场之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来回。分列高台两侧的诸班仪仗吹响沉闷的长号,四川总兵侯良柱穿御赐飞鱼服下着曳撒,外头套一件方领鱼鳞叶齐腰明甲,下衬织锦万字纹战裙,戴八瓣莲黄铜腰箍口箍明铁盔,顶饰红缨及盔旗,顿项护耳翻在盔上,都缀甲片,鞓带上挂了佩剑,两侧是弓袋箭囊,昂首挺胸当先走上台来,身后跟着同样盔甲齐全的诸多军官,陈显达亦在其中。
侯良柱五十许人,清癯不见病容,他在高台当中站定,往校场左右一看,几万将士便齐刷刷地单膝点地,声震苍穹:“属下等见过总兵!”
“起来吧。”军门微一点头,自有嗓门大而清亮的传令旗牌官大声复述命令。只听哗啦啦一阵甲叶摩擦之声,兵将齐齐起身,仍不见喧哗纷乱。侯良柱眯眼看了片刻,微微点头称许道:“诸位这些日子辛苦,孩儿们俱是好的。”
身后的诸将闻言顿时喜不自胜,纷纷躬身行礼,一个个的作勤谨状,都道军门谬赞。侯良柱心里极清楚这些军中把戏,倒也懒得拆穿,付之一笑。随后他肃容向前一步,扯开嗓门大吼:“今日点阅,诸兵将必要竭尽全力,胜有赏,败有罚!如今蛮夷蠢动,正是我等武人报效朝廷的时机!本将有令,今日若有能得优胜者,赏纹银百两,战甲一副,”他环视左右,眼见地从站得近处的兵将面上看到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抚须哈哈一笑道:“本将另有一桩好处与他!”
旗牌官大声将侯良柱的话一一复述,底下各营明军立时一阵骚动,议论之声顿如嗡嗡蚊蚋之声,台上的军官们脸色都不大好看起来,侯良柱将这些面色收在眼中,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神色未变,只等底下的军官呵斥约束兵士们安静下来,方才道:“本将如今先卖个关子,天时也不早了,现下,便开始吧!”他说罢也不看身后诸人神色,自顾自地在正中一把交椅上坐下,左手下首处坐了刘周,待诸将坐定,他稍稍朝侯良柱侧身过去,低声开口道:“侯公今日这几句话,就将人心都搅乱了。”
侯良柱注视着校场当中各营靴声橐橐地依次退到一边,为马上就要开始校阅腾出场地,一边不置可否地道:“孩儿们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吃一口刀头染血的饭食,难道还真为那点子虚无缥缈的大义气节?肚中饱食,袋中落银,能养活一家老小,再能自沙场中挣得性命,这已是许多人的奢望。”
他又像是回答刘周,又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悠悠道:“金银财帛动人心,本将许下重利,不怕底下孩儿们不拼命。自来战阵之上,你比敌人更不怕死,便先赢了一半。这样便能少死人,越是不怕死,越能不死。”
按照点阅的流程,先是各营展示列阵及军械,只见一个个营头拉开架势,在指挥的旗帜指挥之下呼啸往回不住奔跑,或者几人一组,刀枪配合向前突击,又或者迅速结阵以为防守。这样高难度的阵型转换,自然水平有高有低。有列阵之时整齐快速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也有拖沓混乱兵士到处乱窜的。前者自然让统领军官眉开眼笑,面现得色,后者则让营官脸皮紫涨,额上全是一片亮锃锃的油汗,不少人都是心中暗暗发狠,点阅完毕,就要好好将兵士们一通收拾。
陈显达倒是老神在在。他的显字营诸次点阅之中表现都是上佳,近来麾下兵将又因为丁队的刺激在日常操练上又多加了几分用心。以陈显达的眼力,早看出在这些营头里显字营水平算是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