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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是千年古城,又是巡抚治所,自然规模宏大,人口繁盛,远非海澄那样的小县城可比。朱由检果然寻了城中心一家最大最贵的客栈住下,夜间休息时,也不敢像前两天那样倒头就睡了,而是与李贞妍分时值夜,以防有人偷袭。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二人便来到马市,将两匹骡子便宜出手,又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两匹骏马。有了好脚力,顺利的话一天可行百余里,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抵达泾阳了。
不过在广州城的见闻,就更让朱由检感到心惊。在这里白莲教的势力更为庞大,虽然没见到圣女,却设有十余处香堂。每座香堂都有“护法”主持,集合大批信众,照例装神弄鬼一番后,便以“布施消业,苦修来生”之类的鬼话骗取信众的钱财。
朱由检更不敢在这里久留了,立即跟着大队北上的客商就出了城。这一路上,他和李贞妍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自是饱尝了长途跋涉的辛苦。尤其是南国雨量充沛,一天里倒有半天是在下雨。官道本来就破损不堪,一下雨更是成了泥汤子,不辨深浅,有时朱由检和李贞妍不得不下马涉水而过。
不过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那个刚从前世穿越过来的学生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锤炼了一年多,尤其是在钓于岛上过了半年野人般的生活,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魄,个头也蹿起来不少,现在已经比李贞妍高出半头了。海外荒岛那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两个人都挺过来了,眼前这些小小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好在从离开广州城以后,一路上再也没有发现有白莲教徒跟踪。他们从广州北上,穿过云蒸霞蔚、遍地溪瀑的南岭山脉,湖南境内;又经郴州、衡阳、株洲直抵省府长沙,更不停留,沿着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畔疾行,来到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闻名天下的岳阳。这一段路程长达千里,在二人的万分小心下,倒也颇为顺利,不到半个月就走完了。
接下来二人弃马登舟,乘船沿长江东下,准备先抵达武汉三镇,再从那里北上。到了长江沿岸一带,白莲教已经基本销声匿迹了,朱由检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不过在内心深处,还是时不时闪过那位白莲圣女的倩影,有时朱由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怕白莲教追上来,还是盼望着那位圣女再次现身。
正所谓“千里江陵一日还”,有长江舟楫之利,可比骑马辛辛苦苦赶路快多了。三百多里水路,只不到两天就走完了,朱由检也第一次来到了素有“九省通衢”之称的武汉三镇。
至此回家的路程已经走了一多半,之前朱由检一是归心似箭,二是怕白莲教徒跟踪,根本无心观赏沿途的美景。这次到了武汉,此地是湖北省府,有官军重兵驻守,自是不用再担心安全问题了。
朱由检一时兴起,便先与李贞妍在江南的武昌登岸投宿。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神清气爽,天公也甚作美,正是雨后初晴,*空如洗。
“贞妍,跟了我这么久,累你天天吃苦,我心里真过意不去!”朱由检拉着李贞妍的手动情地道,“今天咱们不赶路了,在这里好好游玩一番如何?”
“王爷说的哪里话,”李贞妍既欢喜非常,眼眶又有些红润,“若不是王爷,十个贞妍也死了。既然王爷好兴致,贞妍陪您便是。”
“好好好!”朱由检心下也自感动,只得忍着鼻子的酸楚笑道,“都说武昌黄鹤楼冠绝天下,咱们就去登黄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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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黄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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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就在长江南岸的江边,此地游人如织,朱由检与李贞妍只循着人流便找到了。只见一座宝塔型的五层高楼巍然矗立于蛇山之上,俯瞰滔滔江水,气度自是不凡。其通体用黄色琉璃瓦做殿檐,且各层大小屋顶交错重叠,翘角飞举,真与展翅欲飞的仙鹤羽翼有几分相似。
楼外也是热闹非常,已经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型市场,小商小贩正在殷勤地向来往游人兜售瓜果点心与各种小玩意,不过登楼本身是不要钱的。朱由检遥想前世,像这样的名胜古迹,一张门票不得要个百八十块,足够他这样的穷学生过半个月的了。照此想来,生活在古代还是蛮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二人迈步进楼,只见底层是一方高大宽敞的大厅,正中藻井高达十余米,正对着的是一幅白云黄鹤的巨画,两旁则是高达两丈许、笔力遒劲的巨幅楹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
朱由检与李贞妍携手揽腕登上重楼,举目向外遥望,胸中多日来的郁结之气登时一扫而空。只见浩浩汤汤的长江水从目力穷极处逶迤东来,劈开龟蛇二山的阻挡,直奔下游而去,真是气势磅礴。
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朱由检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了。在他的心目中,这长江就像已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华民族,虽历经坎坷,但也百折不挠,始终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眼下虽有内忧外患,甚至有亡国的可能,但中华民族不会消亡,中华民族的文明不会中断,正如这滚滚东逝的长江水!什么魏忠贤、李自成、皇太极,更或是倭寇乃至西方列强,不过是宵小鼠辈,又怎能破坏中华民族傲立于世界的伟大进程!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掌狠狠地拍在身前的栏杆上,脱口而出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正在此时,头顶的五层传来阵阵喧闹,细听之下竟是碰杯与劝酒之声。朱由检拽着李贞妍来到楼梯口一看才恍然,原来视野最佳、景致最好的顶层,已经改成酒楼了,看来这古人赚钱的智慧也不比现代人低啊。
二人刚要往上走,两名伙计模样的人即伸手拦住,和气地道:“二位可有请柬?”
“什么请柬?”朱由检莫名其妙地道,“我们只是游客,你家既然在此开酒楼,我们上去吃个饭还不行么?”
伙计一听,立刻把脸一沉,面色不善地道:“原来不是本地人,难怪不懂规矩。快走快走!”
朱由检登时火往上撞道:“我们又不是没有银子,因何不让上楼?”
“你那几两碎银子,本大爷还没放在眼里。”伙计冷笑道,“你也武昌府打听打听,这黄鹤楼顶层乃是楚王府的府产,统归王府总管太监陈公公管辖。凡想上楼饮宴的,须到陈公公处请柬。此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准上楼!”
朱由检听了不禁勃然大怒,心道这黄鹤楼乃是千年名胜,就算后世多经修缮,也肯定是官府出资,怎么会成为楚王府的私产?
正欲争辩,李贞妍却悄悄地拽了拽朱由检的衣袖。朱由检登时醒悟,现在自己微服出行,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不是争一时之气的时候。于是他只好暗气暗憋,欲与李贞妍转身下楼。
忽听身后有人朗声笑道:“这位公子且慢行,如欲登楼赏景,不才这里有请柬。”
朱由检急回头看时,只见面前立定一人,年纪不过三十左右,生得面白如玉,风流儒雅。尤其是脸上那淡淡的笑容,竟似有一种魔力,能不知不觉地使人折服。
朱由检从记忆中一番,似乎并不认识此人,便迟疑地道:“这位兄台是…”
“连文公子都不认识?你也不打听打听…”伙计刚叱责了一句,那文生模样的人忙笑着制止道,“公子莫听下人胡言乱语。不才姓文,武昌人氏,不过一介书生而已。方才我无意中看到公子临江感悟,击阑吟诗,似有大抱负者。且又一表人才,更有佳人相伴,必为才俊之士,因此不才顿生结交之意。不知公子可否赏光,由不才做个东,登楼远眺,饮酒谈天,岂不快哉!”
朱由检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人家盛情相邀,又不好拒绝。正犹豫之时,外面突然变了天。刚才还是万里无云,顷刻间就变成了黑云压城,狂风大作,眼见一场暴雨就要到来。那文公子见了笑道:“下雨天留客,公子就不要客气了。请!”
朱由检一是无奈,二也是盛情难却,便与文公子客套一番,随即揽着李贞妍登上黄鹤楼的顶层。
只见这里摆了十余张八仙桌,每张桌子都是座无虚席,一看便是武昌府的达官贵人。他们在这里吆五喝六地饮酒作乐,旁边还有不少仆人布菜端茶,自是畅快无比。
而楼下那些摆摊的小商小贩,以及无缘登楼的游人可就惨了,都慌慌张张地四散逃跑。但还没跑多远,倾盆大雨就瓢泼而下,把这些人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楼上之人见了,更是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朱由检不禁皱紧了眉头,心道这些家伙真是全无心肝!
那文公子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只将伙计唤来耳语几句。那伙计对他倒是毕恭毕敬,很快便搬来一张小一点的方桌三人坐了。不大功夫,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便流水价上来。
文公子用筷子指着其中一道菜,对朱由检笑道:“公子请尝尝这武昌鱼。此鱼本名鳊鱼,长江中到处都是,却惟有产于樊口者味道最为肥美。因其处水势回旋,深潭无底,故能养此大鱼也。”
朱由检夹了一口细细品尝,果是满口余香,不禁赞叹道:“果然美味!真是‘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
“哦?不才听公子口音,像是京师人氏,不想竟是从南方来的?”文公子颇有深意地望了朱由检一眼道。
“这个…”朱由检老脸暴红,暗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一不留神就把老人家的名句给带了出来。
不过很快,二人的注意力就全被江水吸引了过去。只见本来就浩浩荡荡的长江水,在疾风骤雨之中水势猛然加大,声如雷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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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纵论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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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正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梅雨季节,多雨本是常态。然而今天这场雨却有不同,竟如盛夏时的强对流雨一般,电闪雷鸣,倾泻如注。大雨又伴随着强风,将长江江面搅得波澜壮阔。
从黄鹤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江中水位猛涨,从上游疾驰而来的浪头如同万马奔腾,原本十分宽阔的江面,竟因此好像狭窄了起来。两岸的江堤处也激起大片的白色浪花,就连屹立在蛇山上的黄鹤楼,都被这怒吼的江水震得微微颤抖!
朱由检不禁吓得面色苍白,紧紧攥住李贞妍的素手。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当然知道大自然的威力。尤其是这看似柔弱的水,一旦积蓄了足够的能量,那毁灭性的破坏力,绝非人力可以阻挡!
那位文公子却是泰然自若,饶有兴致地望着江水奔腾,又不时殷勤地劝朱由检二人饮酒品菜。可朱由检此时哪有心情吃得下去,他生怕长江突然决口,把这座黄鹤楼连楼带人冲得无影无踪。
好在暴雨来得疾去得也快,很快就转为和风细雨。不过天色仍然是阴沉沉的,江水虽不再咆哮,可水位并未退去多少,看来今年长江的汛期是大大提前了。
“公子觉得这长江如何?”文公子见朱由检若有所思,突然发问。
这话题可有点大了,朱由检不知如何做答,灵机一动反问道:“我倒想先听听文公子的高论。”
“长江起自川西崇山峻岭之中,以岷江为其源头。”文公子长身而起,背手面对大江,颇为自负地道,“汇金沙江、嘉陵江、乌江之水,浩浩汤汤而下。出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之后,江面变宽,水势变缓,然则水量更大。自武昌向下至江西九江,短短三百余里,竟有汉水、滠水、倒水、举水、巴水、浠水、蕲水、富水、赣水共九条大河注入长江,故此处的长江又有‘九派’之称。”
听到这里,朱由检其实很想告诉这位文公子:岷江并非长江的正源,金沙江上游的沱沱河才是。不过转念一想,由于受到诸多条件的限制,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探明长江源头,倒也并不稀奇。如果自己与对方强辩,又拿不出什么证据,岂不徒惹耻笑。因此他就不打断文公子的谈兴,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长江有灵性,乃是一条神龙。”文公子油然道,“江南鱼米之乡,皆因得长江之利;然则一旦有汛,江水决口,百姓或为鱼鳖。生杀之权,利害之别,全在神龙一念之间。我等众生蠢辈,只宜顿首凛肃,又岂敢如此等醉汉,亵渎江水哉!”
朱由检循着文公子凌厉的目光向一旁看去,原来是有一桌客人吃醉了酒,竟趴在黄鹤楼的栏杆上向下呕吐。这当然是极不文明的行为,素爱洁净的李贞妍见了,不禁厌恶地扭过头去。
朱由检却觉得这番话有些不中听,心想这文公子也太过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