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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位曾经的信王当上了皇帝,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又会不会念及当日共守宁远之情,对自己为魏忠贤建生祠一事既往不咎?袁崇焕心中完全没底,因此他极想马上立下一件大功,用功劳弥补过失,加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此次来皮岛与毛文龙会面,就是袁崇焕苦思之后的结果。在他看来,平辽就是要以关宁锦防线为依托,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渐向后金腹地推进。在大凌河建城,就是他吹响反击角的第一步;竣工之后,他还要每隔几十里即建一城,一直建到辽阳、沈阳、抚顺、铁岭,最后把后金压回赫图阿拉,直至最终歼灭。
因此在辽东的一切军事力量和粮饷供应,都要为他的平辽大计服务。而毛文龙的东江镇坐拥重兵孤悬海外,不但浪费了粮饷,而且不服从他的调度,对后金起到的牵制作用微乎其微,实在不应该再存在下去。这次来皮岛,袁崇焕就是要劝说毛文龙随他返回宁远,所部数万人也一并转移到正面战场,这样他的实力就可以得到进一步加强,筑成大凌河也就更有把握了。
袁崇焕的双脚刚刚在皮岛上站稳,左都督、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赶忙率领毛承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将领上前跪接。按理说左都督是正一品武官,兵部尚书只是正二品,毛文龙品级还在袁崇焕之上;但明朝向来以文制武,毛文龙的东江镇又刚刚从登莱巡抚划归辽东经略节制,而高第又对袁崇焕唯唯诺诺,所以袁崇焕就成了毛文龙事实上的上司。虽然毛文龙平素飞扬跋扈,但在袁崇焕面前也不敢造次,只得依例行礼。
袁崇焕却一反常态地笑脸相迎,亲手将毛文龙搀扶起来,二人携手走进毛文龙的总兵府,看起来融洽无比。其实因为袁崇焕截留皮岛粮饷之事,二人早生龌龊;此时却不得不做些表面文章,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还以为二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不过刚刚落座,袁崇焕便不再客套,而是单刀直入地道:“毛总兵,辽东海外抗虏大计,全在你我二人身上。建虏势大凶顽,我们惟有同舟共济,并五指为一拳,方可平灭此獠,解君父东顾之忧。本部院此次不顾海上风高浪急来到皮岛,正欲与总兵大人共同商讨进取大计。”
其实袁崇焕只是辽东巡抚,按理说应自称“抚院”。但他因为挂了兵部尚书衔,便喜欢以“部院”自称。毛文龙见他如此狂妄自大,不禁心中冷笑,眨着眼睛狡黠地道:“末将在海外经营数年,屡有微功。可惜屡遭谗言,缺乏粮饷,马匹军械等亦不继,虽欲进取亦不可得。若巡抚大人能力排众议,奏请朝廷向皮岛供应钱粮,只要钱粮军械充足,末将自当对巡抚大人鼎力相助,平辽并非难事。”
这番话实则是给了袁崇焕一个下马威,因为截留皮岛军饷的正是袁崇焕。毛文龙的言下之意清楚得很:你袁崇焕想使唤我,拿钱粮来,否则免谈!
袁崇焕的脸上当即闪过一丝阴沉,却又展颜笑道:“本部院此来正为劳军,还请总兵大人引路!”
第八百零五章 席上交锋()
接下来整整一天,袁崇焕转遍皮岛,果是拿出真金白银来犒赏毛文龙麾下将士。他的座舰上载满了从宁远带来的物资,凡是士卒,皆赏白银十两、米一石、布一匹。皮岛上这些兵痞,都是些有奶便是娘的货色,平白无故得了这些赏赐,自是欢声雷动,对袁巡抚好感大增。
不过数来数去,皮岛上的士卒也只有三千左右。毛文龙向朝廷索饷,动辄按照五万甚至十万人的标准,袁崇焕此时便问其故。毛文龙却狡猾地解释,其余将士或在东江,或散居于附近小岛上,总之就是不肯告诉袁崇焕自己究竟有多少兵力。
袁崇焕心中有数,也不深问。看看天色将晚,他邀请毛文龙去自己的座舰上饮宴,毛文龙却心里有鬼,生怕袁崇焕把他骗到船上逮捕甚至是杀掉,便找种种借口百般推脱,最后反邀袁崇焕到他的总兵府饮酒。
袁崇焕倒是欣然同意,只带了两名中军陪同。毛文龙这才放下心来,在府中大摆酒宴。当然他也知道袁崇焕是科举出身,绝对看不惯自己平日在皮岛那一套银乐作派;而且自己一直向朝廷哭穷,也不好太过奢侈,以至露出马脚。
因此这顿宴席在毛文龙的部将们看来,实在是太过寒酸。尽管如此,宴席仍摆了几十桌,每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香茗,不多时孔有德等死性不改的将领即吃得酩酊大醉,放肆地划拳行令,还说起粗俗不堪的笑话来。
袁崇焕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地向毛文龙敬酒,那两名中军则恭谨地立于袁崇焕身后。毛文龙初时还有些拿捏,可几杯酒下肚,也就放松了警惕,觉得袁崇焕对自己并无恶意,也没有什么大本事。更何况这是自己的地盘,谅袁崇焕也不能把他毛文龙如何如之何了。
及至夜深,席上杯盘狼藉,很多人已经不胜酒力,编个借口告辞,找地方风流快活去了。毛文龙也有八分醉意,一只手搭在同样醉眼朦胧的袁崇焕肩上,口中“哥哥兄弟”叫个不停。
袁崇焕也大着舌头道:“振南兄毛文龙字振南,今上神圣,堪比尧舜…禹汤。你我兄弟为人臣者,自当血战疆场,马革裹尸,方不负…不负君父之隆恩。”
毛文龙确实喝多了,仗着酒劲一阵狂笑道:“元素兄袁崇焕字元素,世间多有腹诽先帝者,不过依小弟看来,先帝才是明君!没有先帝,我毛文龙说不定早他娘的滚蛋了。至于今上嘛…哈哈,虽然甫一登基就扳倒了魏忠贤,确实手段高明;不过能不能配得上尧舜,那还得看以后如何。最起码也要先把小弟的粮饷批下来嘛!”
话音刚落,袁崇焕身后的一名中军陡然变色,正要开口诘责,袁崇焕急以眼神制止,又含混不清地笑道:“振南兄,以你之见,当如何平辽?”
毛文龙见袁崇焕态度诚恳,还以为他是真向自己问计,愈发得意地笑道:“元素兄,小弟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
“振南兄请讲,弟洗耳恭听。”袁崇焕不动声色地道。
“关宁边军俱无大用,”毛文龙喷着酒气道,“什么满桂,什么祖大寿,尽是些酒囊饭袋。守城还马马虎虎,若要冲锋陷阵,十个也及不上小弟麾下一个小卒。元素兄带着这么一帮饭桶,也确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是小弟夸口,只要粮饷足备,我从皮岛发一支精兵,隐云藏雾突袭建虏老巢,一把火给他烧个精光,辽东不就平复了?哈哈哈哈!…”
饶是袁崇焕极力忍耐,此时也不禁微微变色。他本就十分狂傲,关宁锦防线又是他平生最为得意之作;可毛文龙一张嘴,就把他的心血说得一文不值,袁崇焕焉能不怒?
可毛文龙却是浑然不觉,仍在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袁崇焕实在按捺不住,装作无意中问道:“振南兄是哪里人氏?”
“小弟是杭州钱塘人氏。”毛文龙莫名其妙地答道。
袁崇焕便假作关切地道:“弟看振南兄两鬓苍白,大概已经离乡很久了吧?”
“可不是!”毛文龙也仰天慨叹道,“自从少时北上闯荡江湖,小弟已有二十多年没回杭州了!”
袁崇焕趁机道:“兄久劳边塞苦寒之地,实在是辛苦了。杭州西湖尽有乐地…”
这时海风刮得愈发猛烈,毛文龙连打几个寒颤,酒也醒了大半,忽有所悟,又转为狡黠的笑容道:“不瞒巡抚大人,末将已是知天命之年,岂不想早日解甲归田?不过辽东兵事未已,皮岛将士离了末将,恰如群龙无首。末将欲走,谁人能替?只好等灭了建虏,再回乡颐养天年。而且末将观朝鲜君臣文弱,不堪一战。只要找个机会突然进兵,即可袭而有之,这不是为朝廷开疆拓土了么?”
至此,袁崇焕已知毛文龙绝不肯听从自己调遣,更不肯交出兵权。在一瞬间,他杀机大盛,就想于席间将毛文龙斩了。不过环视四周,全是毛文龙的部下,自己身旁只有两名中军,也只得强压怒火,推说不胜酒力,要返回座舰歇息。
毛文龙却还不怀好意地道:“巡抚大人军务繁忙,不知何日起行返回宁远?”
这简直就是下逐客令了,袁崇焕却不以为意,一边脚步踉跄,一边含混地答道:“明日下午便回。清晨弟想在岛上考较总兵大人麾下诸将武艺,更有丰厚赏赐,总兵大人意下如何?”
毛文龙也正想向袁崇焕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当即满口应承。袁崇焕被在两名中军的搀扶下返回座舰,待送行的毛文龙等人返回后,却立即面如寒霜地喝道:“黄龙、曹文诏!”
一直在他身旁侍立的那两名中军轰然应诺:“末将在!”
“附耳过来!”
二人立即凑上前去,袁崇焕贴在他们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又冷冷地道:“本部院知道此举十分危险,你们可敢遵令?”
“愿效死力!”二将异口同声地答道。袁崇焕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脸去不再说话,却将如刀的目光投向夜色中的皮岛,重重地透了口气。
第八百零六章 摆围较射()
第二天清晨阴云密布,西风更紧,海上浪涌如山。毛文龙炫耀武力,一大早就率领皮岛诸将及千余精锐士卒,齐至袁崇焕座舰停靠的码头等候。
不多时,舰上一声炮响,头戴乌纱帽、身着大红色官服的袁崇焕神情肃穆地缓步下船,身后跟着百余名全身披挂的中军校卫。昨日袁崇焕一直穿着便服,此时官服上身,一张黑脸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平素目空一切的毛文龙也不禁心中凛凛。
但他仗着自己手下兵力远多于袁崇焕,倒也没太多想,急上前叉手施礼。袁崇焕微微一笑道:“总兵大人,本部院欲寻一处开阔地摆围较射,不知岛上可有合适之处?”
这“摆围较射”是明军中常见的活动,简单说就是用木桩和帆布围起一大片空地,并四面派士卒把守,在围场之内进行比武演练。毛文龙早有准备,忙赔笑答道:“半山腰处有一片空地,方圆数十丈,正合使用。”
袁崇焕满意地点点头,便率众军缓步登山。他从毛文龙军中穿过,这时又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容,不时驻足询问某个士卒的姓名、籍贯、年龄士卒们颇为感动。
不过他连问十余人,都说姓毛。袁崇焕奇道:“本部院看你们容貌各异,显然不是亲戚,为何全是毛姓?”
“巡抚大人,他们都是末将族中侄孙小辈。”毛文龙半是恭谨半是得意地道。
其实这些士卒只有一半确是他毛氏一族,另一半却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毛文龙在皮岛俨然就是个土皇帝,士卒半是惧怕半是为巴结他,也纷纷改为毛姓。毛文龙欣然受之,还常以“毛家军”自诩。
袁崇焕听罢笑道:“岂有俱姓毛之理?你们在海外劳苦功高,今日本部院既来了,就不能亏待你们。来,凡在此间者,皆记名赏白银五两,米一斛。只要为国效力,此后不愁无饷!”
说着说着,袁崇焕竟撩衣跪倒,对众军郑重地道:“你们皆是忠君爱国、浴血杀敌之国士受本部院一拜!”紧接着就给众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些士卒除了有几十名是毛文龙的心腹将校以外,大部分也只是普通士卒。他们只见过毛文龙在岛上作威作福,稍有忤逆其意者便随意斩杀,哪能想到比毛文龙更大的袁巡抚,竟如此平易近人,不但能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还居然屈身向他们这些在军中最底层的士卒下拜?因此皆感动得纷纷跪倒泣道:“绝不敢受巡抚大人之礼,自当奋勇杀敌以报君恩!”
毛文龙却在一旁冷笑不止,他当然看出来袁崇焕是想收买人心,不过他在皮岛经营数年,根深蒂固,士卒们也多在岛上安家。他们的家眷都在毛文龙的掌握之中,因此他也不怕士卒变心反水。
须臾已至半山腰,果有一处宽阔的平地。袁崇焕的中军便在四面摆围,顷刻之间围成一座方型校场,并将入口牢牢把住。
袁崇焕便对毛文龙笑道:“本部院午后就启程回宁远,一一考较是来不及了。不如只考较将官武艺,普通士卒就不要进去了。”
毛文龙倒也没多想,一来这个临时校场确实容不下那么多人,二来他麾下的将官也有数十人,皆是悍勇之辈,也不怕袁崇焕突然发难。因此便满乎地昂然而入,毛承禄、孔有德等人也鱼贯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