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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少年一惊,闻声向着树下看了一眼,突然一个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青衣男子旋身飞起,稳稳地接住就要坠地的少年。
男人将少年放下来,淡淡一笑:“少年,读书是好事,可是也要注意安全,否则若是摔个残身什么的,啧啧……再大的志向,也就废了。”
少年站稳身子,仔细打量着救下他的男子。
男子一身青碧色的长衫,临风而立,面如冠玉,俊美却不失倜傥。这样的气质,便是身为皇家贵族、见多了权贵的代国君主,也不曾见过,甚至是自叹不如。
他不但气韵非凡,傲然挺拔的身躯,棱角分明的俊颜,眼中有邪肆的不羁。只是,他手上的那把折扇……
少年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心道:这人还真是个怪人,代国毗邻匈奴,几乎没有秋季,过了夏天便是冬季,这么冷的天,这人居然拿着把扇子,不停地摇啊摇的。
“谢谢这位先生相救,”少年鞠躬施了一礼,道:“先生是否很热?为何要拿把折扇扇风?”
“非也。”青衣男子淡然一笑:“在下扇的不是风,而是风气。”
“风气?”少年闻言,微微挑眉,疑惑地道:“敢问先生所说,是何风气?”
青衣男子折扇一合,指向山下:“臣不敬君乃国风不正,官兵欺民乃仗势欺人,子不孝老乃德道败坏。故而,在下扇的乃各种歪风邪气……”
青衣男子一语切中代国现状的要害,少年赶忙拱手道:“方才我在树上闻听一段《天地》,可是先生所言?”
男子一笑:“在下是听到你方才念那《逍遥游》,不禁有感而发。”
少年所读的是庄子《逍遥游》中的一段,意思是说:水汇积不深,那么它就没有力量负载大船。倒杯水在庭堂的低洼处,小小的芥草浮在上面就成为一只小船;而搁置杯子就沉落在地上了,因为水太浅而船太大了。风聚积的力量不雄厚,那么它托负巨大的翅膀便力量不够。鹏鸟飞九万里,其下有巨风的承载,才能乘风而飞,背负青天而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遏它,然后才想飞到南方去。
换言之,从大舟与水的关系看,求大学问,成大事者,必须打下坚实、深厚的基础。
而青衣男子所读的,是庄子的《天地》。
意思是说:天地虽然广大,其按自性运动变化却是相同的;万物虽然众多,其循性自得却是一样的;民众虽然众多,其主宰者只有君主。君主以德为本,而顺天道无为而成功。所以说,远古之君治理天下,行无为而治,顺应天道自然而已。
“先生所讲,实在令人佩服!”少年抱拳谢礼,很有礼貌的深深鞠躬,而后直起身子道:“但是为何,却觉得先生心事重重的样子?”
少年试探地补充道:“先生可是士子出身?为何觉得先生方才所诵的《天地》,很有一番感慨?”
青衣男子笑容翩跹,竖起食指道:“这天下的主宰为君王,万民之福兮祸兮,皆在遇到的君主是行正道,还是偏道,在下慨叹大汉国及我代国君王皆如此年轻,想到国家社稷的未来,却不知命运会如何?”
闻言,少年突然叹息道:“先生果然乃胸怀大志之人,能否请教先生大名?”
青衣男子浅浅一笑:“在下不过路人甲乙丙丁,少年不必费心记挂贱名。”
少年再拱手,认真道:“先生谦虚了,本以为先生是士子出身,却又觉得士子身份局限了先生的大智,且先生一身武艺,必是身怀绝技。喜欢庄子之人,必是胸有天地。”
“非也。”青衣男子摆了摆手,洒然一笑道:“凡是这世间的真理,无论是孔、孟、庄、荀、还是韩非子,孙子之徒,凡走大道者,在下皆喜欢,并非独钟庄子一人。”
少年定定地望着青衣男人,对他的观点刮目相看,这世上的士子们大多信奉一家之言,然后无限推崇,而面前的男人却显然不拘一格。
“敢问先生,何为‘真理’?何又为‘正道’?”
“行大道者,方为真理;视天下民生为己任者,方为正道。”
少年一怔,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行大道者,方为真理;视天下民生为己任者,方为正道……”
第444章 先生可愿教我()
这些话,是项羽当年分封天下后,回到楚国的都城,在彭城的霸王宫中,与他的女人制定的一番“天下规划”。
彼时的他,承载着整顿万里山河、厚积薄发的雄心壮志。他曾跟紫嫣谈论,该以何法治国?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重?
为天下一统,为楚国奠定千秋基业,为苍生筑起万世太平,本是他一生的梦想,却不料……
西楚霸王一生的宏图壮志,终是来不及施行,就面临了齐国的反叛,紧接着是刘邦率五十六万联军阴攻彭城,再之后……
想到这些,青衣男子的面上,不禁有些动容。
他来到代国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他穿梭于代国的大街小巷,深入的了解到当地的民生疾苦,并掌握到代国的一些基本国情。作为大汉国的封国之一,代国并不富裕,整个国家的风气都不好,时常能看到官兵公然欺压普通百姓,农业生产也极为落后,国家军队更是散漫如一盘乱沙。
十多天前,他曾得到一个消息,少年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僻静的山坡上读书,一呆就是一天。
以他的观察和判断,身为一国之君,却要独身在这隐蔽的地方学习,若不是这少年癖好特殊,便是他在宫中受控,为避人耳目才如此。目的只为隐藏真正的心迹,实则韬光养晦。
一旁的少年,此时仍在反复咀嚼着青衣男子的那些话,面上突然有些兴奋。
旋即,他对着青衣男子躬身抱拳道:“在下刘恒,先生可愿教我?”
“刘恒?”青衣男子轻轻蹙眉,问道:“代国王上,刘恒?”
“正是。”少年颌首道:“刘恒十分欣赏先生大智,不知先生可愿收我为徒?”
青衣男子打量着这少年,沉声问道:“即是代国王上,又为何一人在这树上读书,身旁一无侍卫,二无仆从?王上就不怕有危险?”
“诶!”少年朗声一笑:“便衣出宫,谁又知我身份?便如我不知先生何人,先生本也不知我何名。”
“哈哈哈!说得好!”青衣男子洒然抱拳:“王上好胆识,好智慧!草民见过王上。”
“先生切莫多礼。”刘恒上前扶住青衣男子,再次恳切地道:“今日先生救我,便是于我有恩,且我极为感佩先生的谈吐不凡,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是否愿入宫做我太傅?”
“做王上的太傅?”青衣男子打量着面前一身葛布长袍的少年,他的衣着非常朴素,头绾木冠,就如他所说,他这身行装,如果他不说,没有人会相信他是大汉高祖皇帝的儿子,代国国君——刘恒。
但是燕辰自然是知道的,他今日并非是偶然路过,而是刻意等在这里。只是,却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君主会从这树上掉下来,还会跟他脾性相投,并且初次见面,就邀请自己做他的太傅。
刘恒与刘盈年纪相仿,身高虽不及刘盈,却比刘盈身材壮实,唇鼻之间也极像刘盈。
燕辰看着刘恒,问道:“代国王上,一国之君,还会缺少太傅吗?”
“呵呵……”少年笑得有些苦闷:“名义上的太傅定是不缺,然而能推心置腹,如先生这般和我心思的,却无一人。”
言罢,少年无比郑重地看着燕辰:“今日一见先生,便为先生不凡的气度,和高雅的谈吐深深折服。故而,刘恒恳请先生教我。”
代国,西北临匈奴,西临太原郡,东为旧赵国。
汉高祖六年,刘邦封其二兄长刘仲为代王,九年(公元前199年),匈奴进攻代国。身为代王却毫无军事才能的刘仲,根本无力坚守边疆,最后只好弃国独自逃回洛阳。
刘邦对此大为动怒,便于当年的十月下诏,革去刘仲的代国王位,贬为合阳侯。
在平息陈豨叛乱之后,莫紫嫣提议刘邦,可以将刘恒封为代王。作为皇家子嗣,除了太子刘盈未来继承皇位能继续住在汉宫之外,其余的皇子将来都要到各个封地去。
刘邦驾崩之后,皇子刘恒与其母薄姬,便被送往“代国”封地,都城为“中都”。
然而,在代国朝廷中,这些当年追随刘邦的老臣子们,又如何心甘情愿的为这对原本就不受宠的母子卖命效力?薄姬母子被送往封国,孤儿寡母没有势力,没有实权,只不过是被架空的王太后和代王。
好在薄姬性子沉稳,在大汉皇宫多年,她本也不受宠爱。后宫多年的生活,他们母子一直犹如空气一般,虽然存在,却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而正是这样的隐忍,才让她免除了戚夫人和媚夫人间的争宠之乱,一直平安地活了下来。
薄姬和刘恒入代国近三年时间,依然没有找到可以信任的大臣。燕辰的出现,无疑让刘恒看到了一线希望。身为年轻的一国之君,他太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太需要摆脱宫中的眼线,需要摆脱代国朝中老臣子的束缚,更需要一个心腹之人。
刘恒对于他亲生的父亲刘邦,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他除了知道他的父皇是至高无上的大汉开国皇帝之外,父皇从不与他亲近,他每每看到父皇抱着刘如意,就会心生羡慕,可是母亲告诉他,无论多么想要亲近父皇,都只能放在心里。
然而,却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燕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给他一种如山一般的气魄,如海一般的胸怀。他的谈吐,他的见识,他的气度,他的沉稳,一切都仿佛浑然天成!让处于黑暗之中苦苦挣扎的少年,恍若看到天地间的神邸光明。
让年轻的少年,太想要去依靠,太想要去抓住这份莫名地信赖。
少年的目光真诚而热忱,初次见面,少年的三请三留,便是曾经纵横天下的王者,也不禁被这样的诚恳请求而动容。他本想借机靠近这个孩子,以此得到他想要的,将来才能为女人绝地反击。
可是突然之间,一种强大的使命感,让他不仅仅是出于最初的动机。看着少年迫切的眼神,积极上进的心,胸怀大志的梦想,男人恍惚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腔热血。
这一刻,他也想为这个少年做些什么,想要去扶他一把。
第445章 机智的燕辰()
代国王宫之中,薄太后与少年君王坐在上座,看着下站那一袭青色长衫的朗朗男子。
他峨冠博带,面容俊逸不凡,如清风明月一般从容而立;手中一把折扇,剑眉星眸,好一派气定神闲!
薄太后不禁打量了好半响,还是身侧的刘恒轻声出言提醒,才让她收回神思。
一袭深红色华服的代国太后,轻启朱唇:“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男人邪魅一笑,一派悠然地道:“不知太后问的是真名,还是假名?”
“哦?”薄太后微微一愣,讶然地看着长身而立的男人:“哀家所问当然是真名,难不成你还有假名吗?”
“在下真名,乃是被大汉朝廷通缉的要犯,所以逃出生天便为自己取了个假名。”男人轻摇折扇,说得云淡风轻,讲述自己这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竟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眸中一派了然的洒脱,完全无所畏惧。
“哦?哀家今日也算开眼了!”薄太后不禁一笑:“这世上还有朝廷钦犯,敢主动暴露身份的?你就不怕哀家将你擒获,上交大汉朝廷?”
“嘶,对哦……”男人折扇陡然一合,有节奏地敲着手心:“只是,在下人都在此了,现在再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哈哈哈!”代国太后忍不住笑道:“你这人还真有意思!是真有如此胆识,竟不怕死吗?”
“怕!如何不怕?天下何人不惧死?在下若不怕,又岂会逃狱?”男人邪肆一笑,却是满面的不羁之色:“只是身为男儿大丈夫,就这么含冤不白地死了,又实在是窝囊。虽然在下自认有那么点才能,才遭无耻小人嫉妒陷害,过着四处逃匿的生活,只不过……”
男人唇角上扬,双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却在述说着有所谓的心事:“只不过,这样的日子着实不怎么好过,终日见不得光,却只能在黑暗中躲躲藏藏,也实在有点腻了。”
“可是呢,若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