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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小雅缓缓地走向刘盈,却分明看到少年俊朗的脸上有泪水干涩的痕迹,她走过他的身旁,直朝着窗子而去,“哐当”一声用力地关上窗门,沉声道了一句:“风太大了……”
肆虐的风雪,被一下子阻隔在外,小雅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她缓缓地转回身子,凝望着少年。
“皇上,你知道小雅是哪里人吗?”
少年闻言,微微地仰起头来看着小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雅颌首一笑:“其实小雅也不知道,我生在暴秦统治的天下,六岁的时候便被哥哥卖做了奴隶,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夫人救下我的时候,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奄奄一息。是夫人救了我,她赐予我名字,从那一天起,我就认定自己是楚人,是夫人一生一世的仆从……”
“皇上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我一直偷偷地叫‘夫人’,而不是太后。因为在小雅心里,夫人永远是楚国的夫人。对不起,你的父皇或许是赢尽天下的胜利者,但是在小雅看来,他永远不值得我尊敬。”
“我的父皇?”少年微微地凝眸,眼中蔓延出疑惑的纠结。
“是的,你的父皇。他最初,只是追随项王抗秦的起义军之一;后来,侥幸先入关中。当年追随项王的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项王,这天下依然在暴秦的统治之下,民生涂炭、苍生不宁。而正是项王,他带领着天下百姓走向一条太平之路,他分封天下,还百姓安宁。然而你的父皇,因为一己私心,再起兵戈……”
“他最终得到了项王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也最终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可是却害得我们这些楚人家破人亡……”小雅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紫色竹箫:“小雅知道皇上很不喜欢季布,这把紫竹箫,是我夫君钟离昧留下的遗物。季布便是小雅夫君最好的兄弟,他们都是当年项王麾下最骁勇的楚军大将,他们才是小雅心中的真英雄。”
这一天,小雅讲了很多很多,从午后一直讲到了日暮降临。
她从在巨鹿的楚营辕门前被夫人救下的那一刻讲起,讲她如何被救离刀下,如何被收留;讲述了她所看到的,那对在楚国人尽皆知、世人皆颂的恩爱情侣。她从巨鹿之战,讲到鸿门宴,到楚军入关,安抚咸阳民心;到项王分封天下,他们还归楚国;到霸王宫的点点滴滴,直到刘邦阴谋反楚,项王与夫人无奈地分开……
而后,刘邦半路杀出,抢走了夫人,从此禁锢了她的半生。
夫人虽贵为大汉皇后,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想得到的。
这些年,她亲眼看到夫人对皇上付出的母爱,那些母爱是一个小小的少年所无法领会的,但却是能“保住他生死”的爱。
“小雅是在钟离将军故去后才嫁给他的,所以并不太懂男女间的感情。可是皇上,项王与夫人原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被这样残忍地分开,他们又有何错?这些年皇上对太后的恨,或许就是因为太后从前是项王的夫人。可皇上,你所认定的那个敌人,他虽然不是你的父亲,却是为了你的母后,为了你,而毫无留恋地放弃了原本属于他的天下和江山啊……”
小雅无力地叹息,终于在少年长久的沉默之后,缓缓收回神思。
小雅才发现,原来这孩子已经斜靠在榻上睡着了,在他的眼角边,不知何时竟已经挂着残留的泪渍。
小雅轻轻地叹了口气,召唤过来小顺子,二人将刘盈抬上了床榻,她为少年盖好了被子,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轻轻地道:“孩子,你的母后是爱你的。好好睡吧,但愿明日醒来,你能放下这所有的心结。”
宣室殿内烛光一暗,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良久,少年帝王缓缓睁开双眸:“母后,儿臣终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孩子,终不是你与所爱之人所生,可是儿臣,却要肩负起你与父皇留下的这一切……”
这一刻的刘盈,还没有办法理解小雅所说的那样刻骨铭心,那样震天动地的爱情。虽然他渐渐地了解了,他的母后这么多年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可他身上毕竟留着刘氏一族的血……
他无法去恨自己亲生的父亲,即便他的父皇是一个伪君子;更无法去对那个为他让出江山的男人,由衷地感激,因为他始终,都是父皇的敌人……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过脸颊、耳鬓,落在冰冷的玉枕上,溅起一片水花……
第455章 唯一想守护()
从那日之后,刘盈再不过问任何国事,他彻底放弃了朝政,并且写下一封亲笔奏简,派人呈交太后:“儿臣无能,从今以后,天下大事,但凭太后决断。”
宣室殿的皇帝寝殿,渐渐成了整个大汉皇宫最奢靡享乐的地方。
多少个深夜,大汉太后无心睡眠,默默地站在未央宫的宣室殿外,静静地看着帝王寝殿的灯火大盛,歌声嘹亮。
她在冰天雪地里,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全身冰凉、手脚麻木依然不肯离去。而那殿中通明的烛火,竟是彻夜不熄。少年帝王终日过着日夜颠倒、酒肉不离的日子。
无声的悲戚,蔓延上无边的夜色,那个握柄天下江山的女人,却终于倒在了她唯一的骨肉点入的死穴中。
……
这之后的某一天,大汉太后突然下令,将当年戚懿被杀一案的案件重审。
事发的当晚,莫紫嫣赶到东永巷时,法医官和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人说,戚懿的尸体是被凶手装在麻袋里的,所以她的推理是:当时凶手必然是想将尸体带出宫去毁尸灭迹。
然而当初,她曾怀疑的那些人全都在宫中,不是任职就是处理公务,总之这些人都有留在宫中的理由。谁的动机最大,实在不好判定。
她本是想以“案件重审”来逼迫真正的杀人凶手现身。故而,她特意放出风去,说是收到了密信,指明“戚懿死的当晚,有人曾经看到过一个人影从东永巷背着麻袋出去,而那人却绝对不是燕辰”。
按照常理来说,无论谁是杀人凶手,在得知太后得到密信的消息,都会开始一些动作,要么想着偷密信,要么会在其他地方下手。
可是奇怪的是,整整一个月下来,皇宫出奇的平静。
陈平被宣入椒房殿的时候,一身紫色华服的女人,正出神地望着窗外。她优柔的背影看上去十分消瘦,更带着几分消寂的清冷,却又有着超于常人的坚强。
认识她这么多年,陈平很少看到女人有这样地失神。他眼中的女人,仿佛永远精神集中,永远不会让人抓到任何把柄。
他曾经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能支撑着一个外表柔美、眼眸似水一般沉静清明的女子,支撑她这般坚强,能够站在男人掌控的天下之巅。
是爱,是恨?是智慧?是美色,还是权利的诱惑?
后来,他才知道,绝不仅仅是其中的任何一个原因,而究竟是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的答案。
可是今日,直到他的脚步缓缓地靠近她,直到他拱手请安,她才一瞬间猛然地回过神思。
她确实是出神了。
“平身吧。”
女人缓缓地回过身子,淡淡地看了陈平一眼,便走回到御案后的主座上:“戚懿的案子,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回太后,”陈平微微颌首道:“廷尉府始终说此事是燕辰所为,所有证据皆指向燕辰,怕是没有翻案的可能。况且,燕辰已经认罪,臣以为……”
“丞相,”莫紫嫣倏然打断了陈平的话,看着他,沉声道:“你就不觉得身为丞相,你该好好地整顿廷尉府这种‘屈打成招’的不正之风吗?”
“微臣,”陈平一愣:“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素来心思缜密,你告诉哀家,有谁杀了人之后,会留在凶案现场?你觉得燕辰就那么傻吗?”莫紫嫣道。
“臣愚钝。”陈平道。
“别跟哀家装糊涂。”莫紫嫣沉声道:“你是一国丞相,这件事情你有尽多大心,有没有彻底去查,哀家都看在眼里。”
“呵呵……”陈平闻言苦涩一笑,平淡地颌首:“在娘娘心里,臣一直是这么卑鄙的吧?可是臣虽卑鄙,无所不用其极,却也有心中唯一想要去守护的人。”
莫紫嫣微微抬眸,凝视着陈平:“你想说什么?”
“臣这一生,都攻于心计,算计着所有人,却唯独不曾算计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陈平的目光,垂落在地面清冷的石板上,声音很沉很静,然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一般在女人的心里投下了一层一层的涟漪:“臣做不了她的项王,给不了项王能给她的那份刻骨铭心;亦做不了先帝,不能给她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富贵荣华;然而,臣唯一能给的,就是尽我所能的保护她!”
“住口!”
“从她,”陈平突然抬眸,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从她在成皋的大营,说出那句——‘你可愿保护我与盈儿’的时候,臣这一生就无怨无悔地陷了进去。”
“住口!”她倏地拍案而起。
男人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抬眸望着根本不与他对视的女人,她的呼吸起伏不定,却是在极力压制和平复自己的心绪。
久久……
她缓缓地摆手,而后沉声道:“出去。”
陈平立定了半响,才拱手转身离开,走到殿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终是顿下,背着身子一字一顿地道:“不管在娘娘心里如何看待,臣却愿意为娘娘付出生命。娘娘可以质疑陈平的人性,但请不要质疑陈平对娘娘的一片忠心……”
当光亮的地板上,男人颀长的身影,终于一瞬间消失的时候,女人才沉重地坐下。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微妙。这么多年来,经历了事实的沧桑,她对每个人的判断,已经不仅仅是一件事、一句话。
她从楚国的项王夫人,无奈地登上大汉国至高的权利之巅,成为今日母仪天下的大汉女皇。可是,又有谁能看到,这背后的心酸与苦楚?
这样的万丈荣华,从来不是她心之所愿。
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与她的丈夫,寄一隅偏安,携一世不离。
而对于陈平,这么多年,她与他始终处在亦敌亦友,却又非敌非友的复杂关系中。
她不会忘记,是谁在鸿门宴上,换了刘邦和项伯的酒樽,救刘邦逃过了那一劫;
她不会忘记,是谁用毒辣的反间计,离间亚父与项王,害得亚父含恨而终,至死不瞑……
他虽不是她这半生流离、半生禁锢、半生痛苦 的始作俑者,却绝对是她人生至此的最大推手。
然而……
若是没有他,她或许早已死在大汉皇宫的刀山火海中;
在最初失心疯的两年,也早已死于戚夫人的疯狂报复下;
死于灵安观云美人的阴谋算计下;
死于刘邦废后;
死于储君之争……
第456章 你又骗了我()
月夜神秘,苍茫的雪地与墨蓝的天际形成妖娆的对比,万家灯火长明。
而大汉丞相府上,男人已经足足喝了半坛的酒,昂贵的翡翠打造而成的案几上,有酒水洒落的一片一片的水花,白烛戚戚,跳动着妖艳的火舞。
男人微醉的俊颜上,迷离的目光落定在手中的密函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淡的弧度。他衣襟半敞,半 /裸着迷人的胸膛,懒散地靠在身后的座背上,有酒渍缓缓淌过下颌,滴落在胸前的几根黑发上。
突然,他的手指慢慢地拳起,关节咯吱咯吱地作响,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地聚拢着……
终于,一抹狠戾的寒芒直直地嵌入眼底,男人紧紧地咬牙,将满案几的东西打翻在地……
“女人,你又骗了我……!”
他整整用了两年的时间,普天之下遍布耳目,才查到最被他忽视的代国。因为薄姬一向的寡淡,在刘邦所有妃嫔中没有任何存在感,所以他才忽略了代国的势力。
却想不到,就是这样被人忽视的最没有力量的薄姬母子,竟然敢窝藏一个朝廷钦犯?
“燕辰,燕辰……!”
陈平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燕辰会去代国;更想不到的是,那对母子竟然会重用他,让他成为刘恒的师傅。那个绰号“青衫客”的男人,竟然就是燕辰。
陈平突然转动座椅下的开关,后面的墙壁陡然一开,竟是一间密室。他长身而起,微晃着身子,走向密室。
男人熏醉的目光,痴痴然地落定在对面那个女子的面容上。
那女子一身柔紫色的轻纱,墨发垂落,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