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众人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的施礼,蜂拥而出。
堂上静下来,除了宗师道和王学进,再无旁人。连服侍的下人也没有留一个。
“王大人,怎么,你知道是谁干的?”宗师道斜眼撇他:“不会是你吧?”
“当然不是。”王学进干脆利落的推脱:“井神帮在这边只手遮天,李大使都险些遇害,我等小官,哪里敢去触碰老虎屁股?”
宗师道哼了一声,抬眼看他,阴测测的道:“你跟桂如渊有些关系,这我知道,料也不是你做下的。”
王学进干笑两声:“桂制置掌川峡四路军兵民政,地方上的财赋也搜刮去大半,李大使虽是监司之长,不过却远没有桂制置在这边根深蒂固,所谓树大好遮阴,要想平安做官,自然要巴结巴结上官的,知州大人不也是这般做的吗?”
“废话少扯了,你直接说,有什么话要偷偷摸摸的与我讲?”宗师道脾气不好,拂袖道。
王学进却肃然起来,冲他深深一揖,低声道:“下官是有一句话,要与大人说的。”
“讲!”
“神仙打架,难免凡人遭殃。”王学进认真的说道:“李大使管盐铁转运,要将蜀中盐利税赋转运江南,供朝廷养兵育民,乃是本分,每年运过去几百万贯,也就是了,这些年来历任都转运使都是这么做的,也没见出过乱子,规则养成,就不会轻易能打破。”
“但李大使是京官,来这边几年了,安安稳稳,今年却大张旗鼓的严查私盐,放出口风来要将年底的盐利增加五成,五成啊,多大的数目,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私盐贩子们口袋里去抢!”
“他为什么这么做?想必知州大人也听说了,京里史相公打算与蒙古人联盟,共讨金国,一雪当年靖康之耻和开禧之羞,要打仗啊!”
“打仗总要兵吧?招兵就要吃粮,就要军饷,朝廷年年岁贡,不开源节流,何来军费?李大使瞄上这点了,他想升官啊!如果能讨得史相公的欢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乃寻常,眼下史相公最紧要的是什么?就是军费啊。”
“所以李大使着急的要收钱,就是要运去江南,运去京中,想在史相公面前得个另眼相看。”
“川峡四路最大的私盐贩子是谁?正是井神帮。”
“但是井神帮后面站着桂如渊,这事蜀中官场人尽皆知,李大使要动私盐,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桂制置,他家大业大,光是私兵就有几千人,号称桂家军,没钱如何得行?”
“自古有言,利乃欲所趋。他们两人斗得死去活来,难受的是我们这些下官,听这个的那个恨,听那个的这个不高兴,如何是好?”
他舔舔嘴唇,最后沉声道:“葫芦官装愣,正是自保的不二法门!”
王学进住了口,大堂中四下里顿时寂静安息,呼吸声都隐约可闻,只闻宗师道浓重的喘气声一声接着一声,沉寂良久。
见宗师道垂目沉思,王学进也知趣的低头看蚂蚁,他知道,宗知州要思量思量。
“你,还没说地上这九个人,是谁杀的。”半响,宗师道才抬起眼皮,板着脸皱眉道。
“不要管他是谁杀的。”王学进道:“必定是李大使这边的人干的!桂如渊做初一,他就要还个十五。这还是开胃菜,后面必然还有血雨腥风,李大使前脚刚走,后脚就下杀手,动作可谓雷厉风行,两人针尖麦芒,不是你我能参合的。”
停了一停,他补充道:“这是下官的推测猜想,为大人分忧,才贸然开口,对与不对,请大人斟酌。”
宗师道的目光在王学进面上扫来扫去,孤疑难辨。王学进则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忠肝义胆为大人两肋插刀的神色突兀的写在脸上。
站起来,在宽阔的大堂里转了几个圈子,宗师道绕着一堆人头看了又看,然后恶心的走开,回到王学进身边,缓缓的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该如何做?”
“这个下官不敢替大人做主,不过下官以为,既然事情发生在合州,大人就脱不开干系,不管愿不愿意,都被牵扯进去了,这场纠葛,如大河漩涡,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啊!”
王学进拱拱手:“所以下官建议,如果水已经混了,大人何不再将它搅浑一些,掀起更大的风浪来,如此这般,方可乱中保得平安呐。”
宗师道看着他,若有所思,重重的点点自己的头,叹道:“君有大才,我今日方有所觉,惭愧啊,惭愧啊!”
濂溪书院中,无人的教室里。
周夫子与长孙弘两人对坐,一壶粗茶,两盏土杯。
周夫子面色严厉,身姿端正,一丝不苟的样子仿佛课堂上挥舞戒尺训斥学生的模样。
长孙弘虽腰板挺直,危颜正坐,却天然的少了一分气势,他的视线飘忽,不敢与周夫子对视。
“怕不怕?”
长孙弘愕然,抬眼飞快的看一样周朗,“啊?”了一声。
“我问你怕不怕?”周夫子的白胡子在晨光中随风飘扬,如一缕轻盈的烟:“那刺客迎面朝你挥刀,你怕不怕?”
长孙弘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自然不敢如在冉虎等人面前那般吹嘘自己英明神武,只是老实的答道:“怕!”
“怕!以后还敢不敢再去逞强?”
长孙弘再次偷眼瞄周朗,问:“夫子是要我敢,还是不敢?”
“啪”
头上挨了一戒尺。
长孙弘捂着头,委屈扒拉的看着夫子。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周夫子怒目道:“你愿意当个匹夫,还是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子重臣?”
“应该适合重臣吧。”长孙弘嘀嘀咕咕的应道。
“好!既然如此,那你就该珍惜自己的性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年纪轻轻,正是青春年华,去学什么好勇斗狠的侠客之流,真真本末倒置!”周夫子怒吼着,喷出的唾沫星子直奔长孙弘的脸上:“你天赋出众,正当把自己的才华献与朝廷,忠君报国,做那经天纬地的大事!岂能把宝贵的性命,付与一介匹夫刀下?”
第92章 谋而后动()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顾斤两强自出头,乃不分轻重、不辨缓急也!”周夫子的训斥如滔滔江水,开了闸就住不了嘴:“会场上那么多人,就你一人胆大包天,迎着刺客的刀子就上了,何其愚蠢!你一个弱冠未及的少年,多多大力气?可以跟那么凶恶的悍匪对着干?若不是你歪打正着,恰好一击断了他的腿,今日你我恐怕已然阴阳相隔、空留余念了!”
长孙弘低着头,一言不发,耸头垂首的活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你醉心商事,是因为你家境贫寒,为贴补家用,乃是关怀父母的善举,只要你能不耽误功课,我不怪你。”
“但遇事热血上头,不管不顾的贸然出手,就是莽撞了。”
“须知世事百态,林有千木,人有万种,良善的有,凶恶的也有,更有那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捅人刀子的笑面虎,这些人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最喜欢暗中害人,你如做事不经头脑,毛毛躁躁,就会落入别人圈套,给人口实,甚至让人家拿住把柄。”
“官场如战场,人人自危,轻则破家,重则亡人,你看那朝堂之上,来来去去多少聪明伶俐人物,又有几多善终?几多完归?”
周夫子重重的叹口气,把戒尺掷于地下,语重心长的道:“长孙弘,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知你聪慧至极,举一反三,所以说这番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次动手擒下刺客,荣光无限,大人们也召见了你,得了不少好处。但侥幸之事不可长久,望你以后行事,多多思量,思而后行。正如你所说的,知行合一,做个谋而后动的君子!”
长孙弘把头抬起来,丝毫没有因为长篇大论的教训而有埋怨不削的情绪,相反的,他认真的在听。
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与自己非亲非故,说实话,长孙弘是死是活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教书育人,尽到职责即可,何必这般费事苦口婆心的来劝道。
这份情谊,没齿难忘。
把头再次低下去,长孙弘郑重的向周朗鞠了一躬,道:“夫子教诲,谨记在心,长孙弘今后一定不再如此鲁莽,凡事三思而后行。”
周夫子欣慰的点头:“好,我说了这许多话,其实就是一条,希望你今后不再重蹈我的覆辙,目光短浅而遗祸长远。”
长孙弘抬起头来,面露惊讶:“夫子以前有什么故事?”
周朗面色一窒,自知失言,尴尬的摇摇手:“这个没有、没有。”
长孙弘哪里肯罢休,周夫子的过往如迷雾重重,谁也不知道,他早就好奇万分,一直企图刨根问底,今日逮着机会,当然要问个水落石出。
他纠缠起来,施展不要脸大法,极尽软磨硬泡之能事,周夫子被他磨得无奈,只得叹气服软。
“我当年,乃是庆元初年的进士,蒙官家不吝,任职朝中,累迁至谏院御史,当年我跟你现在一样,一腔热血满脑报国,觉得官家待我不薄,须肝胆涂地相报。”
“那时四境升平,八方无事,金国与我大宋已经几十年没有大仗了,虽靖康耻仍在,但朝中官吏们早已不再天天把这回事挂在嘴边,安得太平,乐得清闲,大家享福做官,最热衷于北伐的那拨人,已经老去,官家耳边也没有人在呱躁,催他严兵砺马、收复故土了。”
“你知道,庆元是宁宗的年号,他这个官家位置,是韩诧胄一批人帮他从光宗手里抢来的,自他上位,韩诧胄的宠幸就无以复加,宰相兼任枢密使的举措,就是从他身上开始的。”
“韩诧胄本是外戚,一步登天封了开府仪同三司,服不得众,又断言路、禁理学,一时得罪了几乎所有的人,虽有官家护他,他却知道,自己早晚会被别人整下台去。”
“于是他挖空心思,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能够让全天下的人都冲他竖大拇指叫好的事,长孙弘,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长孙弘眼中精光闪闪,脱口而出:“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服众,收敛人心,于大宋来说,莫过于收复北地。”
“正是如此!”周夫子一拍大腿,面泛红光,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岁月:“故土丧于北虏,但凡大宋臣子,无人不蒙羞,无人不垂首,钦、徽二帝北狩数十年,至死不能归家,何等凄凉!多少年呐,许多能人志士立志光复北地,却徒劳无获,如果韩诧胄能做到这件事,岂止能服众,简直是要名垂青史啊!”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于开禧初年,在一日早朝上,他公开向官家上奏,提出了北伐的想法,官家自然是与他早已商量好的,立刻就应许的,要他做准备。”
“我当年任御史,排班文臣列中,在金銮殿上亲耳听到了,几乎激动得不能自己,当即出班,跪在地上咬破食指,在大殿地上写了一雪前耻几个血字。”
长孙弘有些膛目的看着周夫子,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快要油尽灯枯的老人,年轻时居然这么热血,动不动就要写血字,自己以前居然认为他就是一个落魄的秀才,果然低估了他。
周夫子沉浸在过往中,对长孙弘的惊讶视若无睹:“满朝文武,自然是赞同的,那日大殿上,山呼海啸般的北伐口号,如雷贯耳,至今回想起来,还令人浑身发热。”
他的拳头紧捏起来,全身都紧绷着,如一头兴奋的狮子,长孙弘担心他会不会引发脑溢血,赶紧的斟了一杯凉茶,双手递给他。
周夫子接了,也口渴了,仰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却又叹息起来:“可惜啊,这些却都是假象,事后回想,当时朝堂上的人当然会集体附和了,这是要北伐啊,替官家光宗耀祖的事情,谁敢阻拦?谁敢说半个不字?”
大概接下来的,是非常让他生气的事,双手按在桌面上,指甲几欲入肉,抬头望着房梁,周夫子沉寂了一会,方才自嘲般的低下头颅,再看向长孙弘时,已是满面悲凉。
“可是事实上,无人想北伐,军将不想,大臣不想,甚至就连百姓,也不想。”
“江南安逸,风花雪月,有钱有粮,大家都是满足。而北地呢,金人统治了近百年,金世宗有小尧舜的称号,那边同样风调雨顺,太平日子过得好。”
“没人想打仗,没人想死人,只有韩诧胄想,只有我想。”
第93章 潜藏的危机()
周夫子的眼睛闭了起来,充满自责的表情写在脸上,“我祸害了大宋”几个字仿佛浮在头顶。
看他自责,长孙弘心中不忍,插嘴道:“夫子其实也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