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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军中的长刀手,一向犀利非常。
而且这几个大汉抽出长刀后,隐隐结成刀阵,血腥的煞气就蔓延开来。
那瞬间,无比的寒意涌上滕治安等人的心头,便是高彦残忍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有个感觉,自己若一动,定然是被一刀斩成两断的下场。
他持着棍椎僵立,脸色青白交替,又是狰狞,又是不甘。从一个“下贱”的脚夫成为“高贵”的打手,那时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似乎江山我有,万物在手。
然现在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小混混罢了。
还未等他想好如何是好,“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的血都出来了。
高彦跳了起来,愤怒一回头,竟是滕爷打了他一个耳光。
然后滕爷滕治安不看他,对那年轻人点头哈腰:“原来是刘爷,小的孟浪了,孟浪了,小的们这就让路,让路。”
那年轻人正是刘大有,他和善的笑道:“无妨,小事罢了。”
他好奇的看了高允敬一眼:“出什么事了,为何当街械斗?”
滕治安连声道:“无事,无事。”
刘大有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无事就好。”
他对高允敬道:“你是脚夫?正好我从河的对岸过来,有一些行李箱包,就雇请你来挑好了。”
高允敬这时回醒过来,心中满是愤怒与后怕,但他知道自己无力与滕治安等人计较,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个大汉带着,在众脚夫目光下,高允敬去挑了刘大有等人箱包。
此事未经牙行脚行,不符合码头规矩,但显然无人敢对刘大有说什么。
很快他们离去,一路尽有人恭敬招呼,甚至杨洪安经纪都走出牙铺,向刘大有作揖问候。
看刘大有、高允敬等人远去身影,那高彦却是恨恨,咬牙切齿。
滕治安脸上笑容收回,他斜眼相睨高彦,一股气都撒到他头上:“你看什么,你恨什么?刘掌柜是你得罪起的么?他是邳州朝天锅的掌柜。朝天锅的东家胡爷是什么人?那是与练总杨大人都说得上话的人。你想死,不要连累我们!你恁娘,小鸡不日的。”
他恨恨说着,劈头盖脸的巴掌朝高彦脸上打去,啪啪有声。
高允敬在高彦心中是蝼蚁,在滕治安心中,这小地棍高彦,何尝不是蝼蚁?
他们脚行养打手养得多了,对高彦这种人,就象养恶狗一样,让他咬人就咬人。
不需要了,他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他。
不顾高彦狰狞的神色,一直打得累了,打得高彦口鼻都出血了,滕治安才停了下来。
望着那方,滕治安有些忧虑的道:“这高允敬,不要扯上刘掌柜的干系才好。”
……
高允敬等人一路北上,过羊山,过泗水渡桥,就会进入城南关厢地界。
那方是迎恩街,从泗水渡桥到“望淮门”两里多尽是青石板街道,除商铺屋舍鳞次栉比,下邳驿、乡约所、关厢仓、税课局、演武场等等都在这边,算是邳州城外的精华地带。
在城南这边,还有着牙行众多的堆栈仓库,很多规模极大,比如各行商运米到这边,都要事先放货给牙行,牙行再批给城内米商,仓库小了,那可堆积不下。
除此,这边还有着市贸市场,也是由牙人掌控。
大明发展到现在,牙人无物不包,城内,关厢,地方市镇,“凡贸易,必经牙行,非是,市不得鬻,人不得售。举凡花、布、柴、米、纱,下及粪田之属,皆有牙行,类皆领贴开张。”
就算在山区集市,那也是有牙子集头的,不论瓜赦鱼菜,计值数文及数十文,都有经纪零抽用钱,名曰小秤。
其实官牙还略好,最怕就是人称“黑牙子”、“野牙子”的私牙,百姓遇到这些人,真是没有活路。
而邳州城南这边的市场,很多就是私牙在掌控。
高允敬随刘大有等人北上,对这位年轻的掌柜,高允敬心中是感激的。
刘掌柜是个和善的人,路上他好奇的问起人市码头与地方的事,高允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来邳州也有几年了,城内外,四郊他都待过,对邳州各地是了解一些的。
一路走走谈谈,走到马神庙这边,离“望淮门”还有一里时,众人已是汗流浃背。
太阳太大了,烈日炎炎,赶路实是辛苦,正好这边茶铺多,刘大有吩咐歇息一会,喝一碗绿豆汤,吃几个本地知名的菜煎饼。
刘大有还招呼高允敬一起吃,这些小食就算他请了。
高允敬更是感激,心想自己遇贵人了。
众人坐在茶铺上歇息,这边有一个市集,附近乡民交易,都在这边。
事实上,不在这边也不行。
商货进邳州城,都要经过牙人之手,不论鸡鸭鱼肉蛋。
在街上挑着卖,一样也不行,这是违规的。
甚至有乡民只是挑菜经过集边,并不打算买卖,却猛然从集内冲出一帮人,凶神恶煞,不由分说的,就将之菜挑子夺走,说去店内领价。
那乡民说了几句,反挨了几记老拳,打得鼻青脸肿,无奈哭丧着脸,只能跟随而去。
高允敬看着,不由咬了咬牙:“这些白赖……”
他自然看出,这些是私牙,最是巧取豪夺,最后那乡民能得几文钱实是难说。
而且就算乡民自愿持物入市,因为不许自相交易,皆要由牙人断定价值,大部分获利还是被牙侩夺去。
而这些私牙有官牙庇护,甚至互为勾结,也没有人管到他们。
忽然那边又一阵喧闹传来,引得街上众人围观。却是一中年妇人挑了一担蒲鞋,可能是不愿被白赖野牙勒索,就蛇行匍匐,打算偷偷溜进集市,卖了就走,不料被抓住了。
就见一些牙人小纪围着妇人,又推又骂,污言秽语。
一个挺胸凸肚的汉子更是叫道:“龚七姑,又是你,真是刁民啊。俺就想不明白了,有俺们经纪在,对乡邻可是好事啊。啊,这世上奸商多,常常以次充好,甚至用假钱假银,没有俺们经纪人,你们敢放心买卖吗?”
“再说了,俺们牙行还有评估物价,为朝廷征收课税职责,你这总想着偷税漏税,不是好人哪!”
他语气沉重,恨铁不成钢,旁边众牙人小纪则是嘻嘻而笑。
那妇人龚七姑陪笑道:“齐经纪,您也知道的,俺家男人病了,孩子又小,家里吃喝用度都靠小妇人捆织蒲鞋,这不想多卖点钱吗……”
“啊哟。”那齐经纪露出怒容,“你这意思,是说我们抽钱狠了,还是说低买高卖,蒙蔽你的蒲鞋钱?”
他语气转为阴森:“凡为商贾买卖,皆可抽取牙钱小秤,这是朝廷规定的。俺们操劳辛苦,抽一点点小钱,你怎么就不理解呢?唉,泼妇刁民,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了。”
他叹息说着,一边巴掌轻拍在龚七姑的脸上,左一下右一下,啪啪有声。
龚七姑陪着笑脸,为了生活,她早没了任何尊严,便是这种污辱也麻木了。
她只哀求说道:“齐经纪,您行行好,实是家里要用钱。这每次进集,不论蒲鞋还是别的商货,都是集里收走了,怎么卖也不知,最后得的钱……俺打听过了,俺每次得的钱,比市价少了好多。”
齐经纪只是叹息:“泼妇啊,你真是泼妇。”
最后在龚七姑欲哭无泪的神情中,她的蒲鞋还是被收走了,说是卖后给她钱。
最后会给她多少,实是难说,特别在今天这种情况下。
看着自己日夜穷织的蒲鞋被收走,龚七姑的腰深深弯了下去。
最后她蹲在地上,眼神中满是茫然。
慢慢她将头埋入手臂,似是在呜咽。
看她样子,看周边人畏惧神情,齐经纪却是得意洋洋,他身旁带着众多小纪,在集内外安然踱步。他神态轻松悠闲,带着威严,宛如猛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刘大有看看他,目光幽幽。
高允敬则看着蹲在那边的龚七姑。
龚七姑的遭遇他感同身受,听那边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他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民生多艰,小老百姓真苦。
生活太不易。
真希望没有这些蝇营狗苟啊。
第287章 茶馆()
三日后。
邳州城南,“不羡仙”茶馆。
本茶馆处城内迎恩街处,附近有米市、杂货市、毡货市、油麻市等等,商货聚集,熙熙攘攘。
然后茶馆不远处是十字街,有广惠街通西关外,文明街通东关外,丰城街通北关外,又有这迎恩街通南关外,地点良好,交通便利。
茶馆有二层,是个典型的书茶馆,客人主要是喝茶,听书听戏同时吃些店主自制的小糕点。还消费多样,可以上二楼雅座喝上好的花茶、龙井茶等,也可以在大堂喝廉价的大碗茶。
甚至旁边有各种小摊,卖本地各类小吃,盐豆、菜煎饼、炒小鱼,客人买来,店主亦不过问。
放在后世,就是所谓的可以“自带酒水小吃”了。
也因此这茶馆生意非常好,一大早开始,就人头攒动,夹着修脚的、按摩的、掏耳的穿梭往来,人声鼎沸。
此时台上“大书”刚结束,叫好声中,说书先生下去,接下来是“小书”,也就是评弹类的节目。
趁这个机会,许多人纷纷叫道:“小二,加些茶。”
“来了。”茶博士应着,他们个个举着巨大的紫铜长嘴大茶壶,来到各人桌前。抬手间,滚热的茶水就直注入茶碗内,宛如一条白线。还刚好灌满,外面点滴不留,手法硬是叫绝。
说是博士,其实这些人都是掺茶跑堂的,但也不可小看,许多老伙计都有绝活。
他们倒个茶都花样繁多,什么“苏秦背剑”,什么“蛟龙探海”、“飞天仙女”、“童子拜观音”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看得赏心悦目。
不过显然的,众茶客都见怪不怪,他们听着上间的梆子,说的却是最近的事。
“唉,听说了吗?庐州城陷了。”
二楼一个茶客说着:“听闻上个月十九日,八贼攻陷了庐州,杀戮甚惨。然后几日后,革贼又陷无为州,士民投河自沉者无算。唉,这大明怎么了。”
一个茶客也是叹气:“某也听说了,只是庐州城池高深,怎么就陷了?记得崇祯八年时,流贼也曾攻打过庐州,但被知府吴大朴打得大败。怎么换了个郑履祥,庐州就陷了?”
一茶客道:“坊间传说,是八贼令人伪装成儒生,趁士子会试时,以儒冠进入。然后半夜纵火,城就破了。”
众人都好奇探询,但一个茶客反驳:“这都是以讹传讹,我楼下租客就是逃来的庐州人。他言吴府尊去后,‘铁庐州’不再,加之近年蝗旱不断,人皆思乱。献贼克舒城后,令精骑偷袭,他以剪毛贼十三人从将军庙攀援上城,竟无一知者。然后打开大西门,放群贼入城,满街杀人,城就破了。他也是趁乱才逃出庐州城。”
众人皆是听得胆战心惊,想想当时的悲惨,一茶客幽幽道:“记得上月初时,那八贼曾被练总杨大人打得大败。他带一些残兵回去,怎么就攻陷了庐州城?唉,自贼乱到现在,凤阳府,庐州府二地,就没有不陷的城池州县。这二地的百姓,惨了”
众人皆是沉默,坏消息不断,总有一种亡国的阴影笼罩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一茶客幽幽道:“我们邳州城,不会也遭流贼吧?”
这下子,各茶客皆七嘴八舌道:“不会,肯定不会,不说有大河拦着,就说睢宁练总杨大人会调来邳州。他老人家可是连败闯贼,献贼的豪杰,有他坐镇,邳州城定然固若金汤。”
众人都兴致勃勃讨论起杨河的事,他两次大败流贼,都是剧贼。一次闯贼曹贼麾下悍将一只虎,袁宗第、王龙等人。一次更是革贼、八贼等人亲至。
但最后都被打得大败不说,听说反被杨大人勒索银两钱米。
谈起这事,众人不以为耻,反有一种引以为豪,感同身受的自豪感觉。
乱世中,最重要是有力量,让治下民众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余者非君子所为,这都是细枝末节了。
又听说杨大人拜谒史督臣回来,传闻其颇受史相公器重。
十九岁的七品官,又有了深厚后台,真是让人啧啧称羡啊。
当然,听说杨大人快来上任了。
更有消息灵通者言,听闻州衙各大人,卫所各大人,邳州城内外各名流乡贤,甚至河务同知署、工部都水分司署两位大人都齐聚在衙前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