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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栗点头道:“于大人也没有什么寻根究底的心。这世上凡是涉及到钱财的事,都不可轻忽。此去龄州,最难的反不是筹办海贸事,而是如何与龄州地方官府重新分配利益。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人借机拖着扯皮,此时确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直到一行人匆匆离开,于舒忘仍时不时回头张望。见才茂微露笑意,于枕大恨儿子不争气,便要呵斥。才茂止道:“令公子入了局,不见着结果,怕是不能放下。左右无事,在下派个人盯着,若那女子果真无辜,再帮她一把不迟。”
于枕却不愿领才茂这份人情,只当此人是有心讽刺,沉下脸色便要推辞。
才茂也做过情圣,今日碰上于舒忘这憨才,一时兴起想要凑个趣而已。话一出口,见于枕面露不悦,心下登时大怒,只觉这人实在不识好歹,夹缝看人。
沈栗却想乘机为他二人破冰,此去龄州本就缺少帮手,这两个若是一直冷淡下去岂不愈加势弱?
赶在于枕开口之前抢先插言道:“才千户这安排倒也周全。一则探探虚实,看那女子是否真的是奔着我们来,若有恶意,也教我等心中有数;二则令公子本是出于仁善之心,就此压抑,怕要留下心结。”
于枕心下一动,望向一脸忐忑的儿子。这孽障平日果真有些愚直,今日做善事反被拦阻,不要入了迷障才好。
牵涉亲子,于枕倒肯对才茂缓颜,点头道:“如此多谢才千户安排。”
虽然于枕最终转变态度,但有了方才一幕,才茂到底意味索然。面上客气应承,胡乱点个手下吩咐下去便罢。
沈栗暗自无奈,一时也无甚办法,只好装作未觉。转眼见童辞默默爬上车,望着那女子若有所思,沈栗眨眨眼,上前笑问:“怎么,先生也有心施以援手?”
童辞幽幽道:“某也只是个可怜人,却无心去做慈悲客。”
那女子兀自高一声低一声呜咽,终于哭到一个青衣小仆过来打问:“那女娘别哭了,我家老爷请你去喝酒呢,有什么难处只管对我们老爷说。”
眼角瞥见沈栗一行人车马远去,只留下尘土飞扬,这女子打袖中扯出手帕抹干眼泪,施施然站起,挑着眼看向那仆从示意的老爷。
这主顾满身绫罗,身材微胖,蒲扇般大手中偏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见这女子望向自己,咳了一声,尽力装作一副文雅样子含笑点头。
这女子轻轻一笑,粉面生春,越发俏丽,直教人腿脚发酥。却不妨她一扬手帕道:“老娘不卖了!”
竟转身施施然走了。
那主顾意悬悬正设想与佳人相会,不妨佳人反口,到嘴的鸭子要飞,登时大怒。扇子一甩,跳脚道:“竟敢戏耍于我!来人,快将那女子抓回来。”
几个仆人方欲抓人去,忽听见主人家杀猪也似大叫。回头一看,不得了,主人头上扣了一只汤盆,一盆热汤从头浇下,手忙脚乱将汤盆拿下来时,这白胖老爷变了个颜色——他红了!
几个仆人找郎中的找郎中,追凶徒的追凶徒,乒乒乓乓一顿忙乱,才想到找客栈掌柜算账:“我家主人在你家店中出了事,怎么说?那凶徒定是与你熟识的,快快将人交出来!”
掌柜的喊冤道:“话不能乱讲,你们在我店中被人寻仇闹事,将杯盘碗碟碰坏不少,不曾赔偿,如今又来污蔑我等。这生意没法做了,我要报官!”
那女子不慌不忙走街串巷,来到一座府院前轻轻叩门,不一时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让其进入。
这府院从外面看不过普通宅第,进来却见亭台轩榭,园池通幽,只不见有人来往。开门的老仆头也不抬,将门关好便躬身退下。
那女子缓步穿过回廊,来至闺房,透过小窗见花园中姹紫嫣红,饮几杯新酿,不一时醉意微醺,幽幽唱:“这鲜花着锦日,只恐韶华难留”
“别人家韶华难留,胡三娘你驻颜有术,当是青春常在才对。”忽有人道。
胡三娘并未回头,只持了酒壶,缓缓斟上一杯酒。
来人轻笑,来至窗前坐下,于胡三娘举杯。
花园中传来人声,却是几个仆人拖着什么过来,在远处挖坑。
胡三娘皱眉道:“你又在这院子里埋人,脏了我的地!”
“埋了人的地花开的更好,三娘你该谢我。何况这人是三娘你带来的,他既盯着你,本官便给他寻个好地儿,叫他盯个够。”这人不在意道,转头看向胡三娘,笑问:“三娘莫非怕了?”
“这园子中埋了多少人!”胡三娘冷笑道:“若是怕,早吓死了。如今倒想起这个。”
“因本官早知三娘你胆识过人,怎能与一般女娘同日而论。”这人笑道:“看来那些人没有上当?本官原说他们不会那么好对付。可见着新来的提举了?”
“于枕面相精干,他的长子却是愚的。还有那个千户,”胡三娘道:“看着有些油滑。”
“那小子是景阳出了名的浑人,不过是仗着他那养父才经武护着,侥幸从湘州跑出来,指挥使大人不得不给他几分脸色罢了。”那人哼道:“此子不足为虑。”
“怕是尤大人心中不平吧?”胡三娘媚眼如丝道:“只听说文人相轻,却原来到了缁衣卫这儿也是一样。”
“嫉妒他?”尤大人嗤笑道:“这夯才也配!低了本官的名号。”
胡三娘笑道:“奴家说笑而已,大人竟当真了?”
揽住柔腰,尤大人调笑道:“美人儿说天是方的本官也当真那个沈栗呢?”
“看着年轻,倒真有些不露声色的架势。”胡三娘皱眉道:“听说这个人有些声名?”
“年轻人中,算个狠角色。”尤大人哼道:“不过,龄州这地界可不是外人能撒欢儿的地方。单听着那兴海贸事务疏是此子拿出来的,就有的是人恨他。”
见胡三娘陷入沉思,尤大人笑道:“美人儿竟当着本官的面想着别人,该罚。”
胡三娘斜睨一眼,娇声道:“大人饶了奴家。”
“饶不得。”尤大人大声笑道,将怀中女娘抱向内室。
于枕等人悄悄进入龄州境内,沿途也打听些风土人情。临港之地,毕竟不同,行商走客络绎不绝。
于枕还打算盘桓几日,哪知沈栗翌日一早便面色沉重找到他:“大人,我等大约已经暴露,再隐藏下去也无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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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偏要作死()
于枕惊问:“怎么可能?”
龄州是大港,往来客商众多,沈栗一行人并不显眼,怎会被人发现?
沈栗道:“大人,昨日一早咱们派出去跟着那女娘的缁衣卫小校没有及时赶上来,才千户后来又着人去寻了,只是踪影皆无,连约定好的标记也不得见。”
于枕怔了怔,不可置信道:“这人失踪了?”
“怕是凶多吉。那人带着腰牌,一般人是不敢下手的。何况缁衣卫有自己的标记,如今一丝痕迹也寻不着,应是被人特意消除了。”沈栗压低声音:“对方定是熟悉缁衣卫的手段,并且不畏惧得官府。敢这么做的,说明来头不小”
“海寇?或是官商勾结?”于枕警惕道:“更甚者官匪勾结?”
一般宵小即使敢悍然动手,也不可能将缁衣卫沿途留下的标记都找出来清理掉。
沈栗苦笑道:“如今还看不出,但咱们一路行来固然低调,却未特意遮掩,很容易被人发现行迹。如今敌在暗,我等在明,只恐对方索性找上来下手,咱们反倒陷于被动。”
于枕赞同道:“你说的是,遇事不可心存侥幸,先向坏处考虑是应该的。如今还需尽早赶往运转司。”
虽则厌恶缁衣卫,但于枕心中也清楚,那就是个马蜂窝。敢向他们的人动手的,或是穷凶极恶,或是背景不凡。如今行迹已露,再隐藏下去弊多利少,不如早些亮明身份。
于舒忘见沈栗出来,忙赶上前深施一礼,期期艾艾道:“沈大人,学生听说昨日那缁衣卫没能回来?”
沈栗叹息道:“确实。”
于舒忘失魂落魄道:“这么说,昨日那女子果真不是善类?我因学生一时执着竟害了那人,我竟害死了人!”
沈栗默然,半晌方道:“也是我等疏忽,只看着那女子可疑,便贸然派人探询,竟未料到此人危险。”
于舒忘抖了抖嘴唇:“学生没想害人的,我那人可有家眷?我当为之尽一份心力。”
沈栗道:“贤弟有这份心是好的,何不直接去问才千户?”
“学生不敢,”于舒忘嗫嚅道:“只恐那些缁衣卫记恨学生。”
沈栗愣了愣,摇头道:“这几个缁衣卫也与咱们同行一路了,贤弟可曾见他们无事生非?何苦视之为洪水猛兽。当时派人出去,也不是只为贤弟一人,才千户不会随意迁怒的。缁衣卫的抚恤并不多,贤弟肯伸手,想来他们也会念着你的好。”
于舒忘迟疑半晌方道:“且容学生再想想。”
还未开始做事,就失了一个手下,才茂收敛了轻佻之色,一路上脸色发黑,倒唬得于舒忘越发不敢近前。偏他又觉着自己害人无法释怀,犹犹豫豫,两眼直勾勾盯着这几人。
眼见着要到龄州运转司衙门,于舒忘哆哆嗦嗦递给才茂一个信封,低头走掉。才茂打开一看,竟是二百两票一张,才茂莫名道:“这书生打的什么哑谜?”
沈栗解释道:“大约是要给那位失踪兄弟的家眷。”
才茂恍然,笑道:“他倒有些良心。”向前望了望于枕背影:“比他父亲厚道些。那位仍旧对我等视而不见清高什么!”
运转司衙门如今门可罗雀,原运转使廖乐言快步迎出来,笑道:“可是于大人、沈大人到了?杂家这厢有理了。”
沈栗忙回礼道:“久闻公公大名,下官沈栗。”
廖乐言满脸堆笑,还欲寒暄,不妨于枕指着门梁沉声问道:“廖公公,官衙的牌匾呢?怎么不见?”
廖乐言一愣,不意于枕连见礼也不曾便急着问事,心下有些不悦。面上仍旧和蔼,解释道:“因见了公文邸报,杂家早知咱们运转司要改设为市舶提举司。杂家想着,也不差这几日,不妨就将原来的牌匾落下。新的已在制备,这一两日便得。”
这倒算是一种善意。新官到任,新人新貌,表示出作为原运转使的廖乐言对新任上司于枕的支持。现下于枕与沈栗是外来客,廖乐言才是本地的老经历。有他释放的善意,对组建新官署总是有好处的。
沈栗微笑道:“廖公公思虑周祥。”
廖乐言笑呵呵谦虚道:“不敢当,沈大人谬赞了。”
于枕微微点头道:“也好。不过,我等一日未到,运转司便还是运转司,廖大人不必如此费心。”
这番话说的倒似在嫌弃廖乐言多此一举。廖乐言心中大怒:杂家本是想着将来同衙为官,捧你一捧,日后好相处罢了。叫这杀才一讲,竟像杂家要拍他的马屁,还给拍到了马腿上,不识抬举!
沈栗也暗自皱眉,如今方抵官衙,什么事都没弄清楚,何必与将来同僚闹得不好看?
于枕却有自己的考虑。
一则,运转司原是为宫廷采买舶来品才设置的,至于管理海商的职司则是后来扩展的,故此各地运转使都是宫中指派出来的太监——没错,廖乐言是个内监。一般“正途出身”的文官与内监都互相看不过眼,于枕亦如是。
二则,廖乐言身为原龄州运转使,原是这衙门里的首领。如今虽是平级迁任,却要给于枕这个提督做副手。于枕自然担心这地头蛇不服管,要先震慑一番,叫他知道自己严厉。
有没有震慑住还在两说,不满是一定有的。
和善相见人家不领情,廖乐言意兴阑珊,正色道:“几位大人里边请。”
此时衙门里显着有些空,廖乐言道:“不知大人今日将来,底下人都派出去办事了,只剩下几个文书在衙。大人是先见见他们,还是明日一同见?”
于枕道:“不急,还请廖公公将运转司的情形介绍一二。”
“杂家前岁曾向朝廷递过一份谏海商避税事折子,大人既领了市舶司差事,想必也曾翻阅过。”廖乐言道。
于枕捋须道:“本官见过。”
“如今龄州海商的情形与那时差不多,”廖乐言淡然道:“哦,肯缴税的又少了几家,说是商船不幸倾覆,折了本,以后再不往海上去了。”
于枕不意廖乐言竟提起前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