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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不由感慨道:“当时大军顿足城下,我每日每夜都从下方往上看,总觉得这城易守难攻,高不可攀,现如今站在城头往下看,似乎也没那么高,那可是我此生遇到最难的苦战,我攻城之能,远不如守城啊……”
他指着东面的农田里那些人工垒砌的围墙,说那其实是十年前攻打聊城时留下的壁垒。
“齐军死伤惨重,但这聊城最后还是没有被攻下,而是靠了稷下名士鲁仲连的一封信。”
原来,当时齐人鲁仲连来到了聊城,他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去,送给燕国将军,信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说燕将放弃抵抗。鲁仲连口才了得,那燕国将军看到信后,大受触动,哭泣了三天,犹豫不能抉择。要是回燕国,他与燕惠王已经产生了嫌隙,害怕被杀;要是降齐,他曾杀死、虏掠过许多齐国人,又担心投降后受侮辱。
最后那燕将无可奈何地长声叹息说:“与其他人刃我,不如我自刃。”于是就自杀,聊城之内燕军无首,顿时大乱,田单这才乘机进兵,一举拿下了此城……
此战之后,本来从即墨杀回来的齐军也如强弩之末,对依然被燕国占据的北地无能为力,一直拖到了今天。
有些猜不透田单为何要让自己陪同,又为何要提及往事,明月也不急,问道:”不知鲁仲连先生何在?“
田单道:“鲁仲连可是位奇人啊,箭书下聊城,我回临淄后将此事禀报大王,大王欲封其爵位,鲁仲连听说后却潜逃到海边隐居起来,说他与其富贵而屈身侍奉于人,还不如贫贱而轻视世俗,放任心志。”
明月赞道:“倒是有几分庄子之志,但却又时刻心系国事,果然是一位奇人,可惜我此番来齐国,未能见上一面……”
田单冷冷一笑:“鲁仲连,他可不一定会喜长安君。”
说着,他回过头,走到了聊城城头的内侧,指着错落有致,炊烟袅袅的民居道:“长安君,你可知晓,我攻下聊城后,做了什么?”
明月默然不言,过了一会,田单似是对他说,又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违背了鲁仲连在信中与燕将的约定,将城内的燕卒尽数屠杀,筑成京观……当时这五千燕卒已在聊城驻扎了十年,与当地齐人通婚,几乎每个燕人,都有一个齐人妻子,但我却痛下杀手,将她们的丈夫屠尽!”
“此事之后,鲁仲连愤而与我绝交,吾妻乃是墨家,崇尚兼爱非攻,也整整数月没与我说过话,之后日渐忧虑消瘦,郁郁而终……”
田单扶着聊城的夯土城墙,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那一日的流血成河,满城哭嚎。
“那日,长安君问我悔不悔去城阳请大王归临淄。”
“殊不知,我田单此生唯一后悔的事,其实是聊城之屠!”
他道明了真相,难道,这就是聊城人对田单又敬又怕的原因?
明月默然半响后,才道:“我看安平君并非嗜杀之人,当时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是因为聊城乃济北重镇,却已归心于燕,不屠尽燕人,迟早还会降回去?”
“无他。”
田单摇了摇头:“只因仇恨,我已控制不住手下将吏兵卒,他们都与燕人有仇,在城外吃了一年沙土,早就红了眼,也深知此乃燕齐最后一战,错过此役,再想报仇便难了。于是入城后兵卒四处寻觅燕人,但凡有燕国口音者皆杀之,杀十人至百人千人,等我下令禁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将错就错,索性屠个干净……”
“安平君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明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只是想告诉长安君,兵者大凶也。一旦杀红了眼,便遏制不住了,长安君刚刚策划了一场伐燕之战,可想过后果,要想过死多少齐人、燕人、赵人,这场大战才能结束?这些事,长安君可考虑清楚了?”
明月却顾左右而言他:“安平君,怎能说是我策划了此战。切勿本末倒置,是燕国先向赵国宣战,也是燕国派遣刺杀来杀我,妄图离间齐赵关系……”
田单在聊城城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明月道:“长安君,齐国并非没有聪明人。你以为,你伪造证据证词,栽赃燕国之事,无人看得出么?”
第142章 载誉而归(第二卷完)()
“行刺长安君的并非燕人,而另有其人,我听闻,刺客便是滕更弟子,已经失踪多日的公羊迟!”
聊城城头,在田单突然发难后,四周似乎凝滞住了,半响无人说话,只有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在默默对视。
“安平君并无明确证据,只是揣测而已……”
明月收起愕然,并未慌乱,按照与公羊家的约定,他已将公羊迟参与此事的证据都销毁了。
而且,他料定田单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就像那天他把剑搁在自己脖颈上,但考虑到两国之好,考虑到自家女儿,依然无法下手一样。
想通这层关系后,明月嘴角翘起:“再说,齐赵两国已经歃血为盟,生米煮成熟饭,安平君也在去赵国为相的路上了,过了聊城,便进入赵境,此刻再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迟了?”
看着眼前少年被戳穿谎言后镇定自若的模样,田单就感到一阵头疼,此子真不好对付,小小年纪就如此可怕,未来不是大忠大贤,必是大奸大恶之徒!
自家女儿怎会看上这样一个人?真是遇人不淑!
威吓无果后,田单试图反客为主,控制主动权的打算也就落空了,他沉默片刻后道:“长安君,老夫今日邀你同行,还说了如此多的废话,只是为了你我能开诚布公。在临淄时,我之所以没当场戳穿你的谎话,是因为齐国同样需要此战……”
“小子糊涂,还望安平君说明白些。”
“很简单。“田单道:“齐国需要安定的北境,太子需要功劳威望,一直对燕国心怀仇恨的齐国将士需要复仇宣泄……”
田单看着明月道:“老夫也需要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
明月一笑:“安平君欲退往何处?夜邑么?”夜邑是田单的封地,是胶东的万户大城。
田单却摇头道:“不是夜邑,也不是临淄。齐国,已容不下我了。”
这却是明月没想到的,不由一愣。
“老夫这些天仔细想了想长安君说的话,确实有一些道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此乃世之常态,是故,我想做及时抽身的范蠡,不想做稀里糊涂被赐死的文种!”
他直视明月:“我欲在此战里为赵立功,日后就留在赵国,安度晚年,长安君以为可行否?”
这话不仅将田单身边那名亲信惊呆了,连明月也大吃一惊。
这些天里,他有意无意地一直在离间田单与齐王,什么小子常为安平君不忿,什么齐王待功臣之薄让天下人心寒云云……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效果了?
明月仿佛重新认识了田单一般,上下打量这位满面风霜的名将能臣:“安平君此言当真?”
田单指天立誓:“八神主在上,田单绝无虚言!”
明月依旧警惕:“那安平君为何要说与小子听?”
田单笑道:“长安君,你昨日才向我提出欲娶吾女,此事若能成,老夫在赵国最应该信任的便是你,不说与你听,还能与谁说?”
他顿了顿后道:“更何况长安君乃是赵太后爱子,老夫便厚颜,希望公子能将田单的心意,转告太后知晓,老夫虽为赵相,但在对赵国官场并不熟悉,还望到时候长安君能助我……”
原来如此!
明月沉默半响,才展颜笑道:“如此甚好,母亲是齐国公主,她知道安平君愿意留在赵国,定然大喜!有了安平君,我赵国又添一名将能臣,定能如虎添翼!”
……
等长安君先行离去后,田单却依旧留在聊城城头,吹着冷风,看着远处当年他攻城时所挖掘的沟壑,眼中满是落寞和回忆……
那时候的他以一城之地,七千弊卒收复齐国全境,志得意满,岂能想到今日的境地?
田单的亲信怯怯地走上来,扑通一声跪拜道:“主君,方才主君之言,可是真的?”
田单不置可否:“若是真的,你会继续追随我么?”
那亲信顿首道:“小人的命,早在即墨便交给主君了,主君在哪,小人便追随到哪!不论赵齐。”
田单哈哈大笑:“那我便告诉你罢,方才的话,半真半假。”他让亲信起身后,问道:“你可知赵氏开国功臣张孟谈?”
那亲信也有几分见识,便颔首道:“赵襄子的智囊张孟谈,自然知道,若无张孟谈,便无赵国,赵氏可能在晋阳之围里,就被知伯给灭了。”
田单却道:“人人皆知张孟谈之功,却少有人知晓其为赵氏立下大功后的去向。当时是,张孟谈已经安定赵氏,为襄子开拓国土,赵襄子本欲重赏他,张孟谈却说想要引退,捐功名去权势,归隐乡野,做一普通士人。”
“他当时是如此对赵襄子说的,五霸之所以能统帅诸侯,其缘由有二。其一,为君者权势足以控制群臣;其二,不能让群臣的权势超越国君。是故,贵为封君者,不可为相邦,自将军以上,不许亲近朝臣大夫。上述两种人,挟权势,恃功劳,最容易挟持国君,臣与君权势相近,却还能和睦相处,闻所未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便是治国之理。”
“于是张孟谈便不顾赵襄子阻拦,辞去赵氏家宰之位,退居山林,躬耕垄亩。”
田单颇有几分憧憬地说道:“我的想法,与张孟谈一样,大王一直担忧我的权势超过他,十余年来极力压制我,我也只好步步退让。如今大王眼看时日无多,对我更加忌惮,若我不想最后落了文种、伍子胥的下场,是时候放弃权势,退下来了。”
“这是齐王不识忠臣!”亲信不忿地说道:“那主君意欲投靠赵国,安享晚年,是真的?”
田单却不答,又道:“那张孟谈在肙丘隐居三年后,韩、魏、齐、楚四国背弃盟约,准备合兵攻赵。赵襄子无计可施,再请张孟谈定计,于是张孟谈便分别遣其妻及三子出使韩、魏、齐、楚四国,四国便互相猜疑,谋赵之事不攻自破。”
“虽隐于山林,但若国家有事,张孟谈依然会立刻站出来,我与张孟谈的想法不谋而合。”
田单拍着自己的胸口,对亲信说道:“无论齐王待我何等刻薄寡恩,老夫都无半句怨言,世人皆为我不值,长安君更妄图从中离间。他却不知,老夫并非愚忠于齐王,而是忠于齐国!君王轮番更替,而齐国恒在!此番入赵为相,我必须取信于赵国太后、群臣,得到实权,才能暗中为齐国牟利!”
……
与此同时,明月回到馆舍内,也与自己最信任的赵括、舒祺说起方才田单的“开诚布公”来。
“若安平君愿意真的投靠赵国,加上马服君,廉将军,赵国便有三大名将,倒是就算是秦国武安君亲至,也不必怕他了!”舒祺没太多深沉心思,顿时高兴起来。
“兵事最忌号令不一,令出多门,三位名将加起来,或许还不如我父亲独将好使!”
伤势逐渐愈合的赵括却对此嗤之以鼻,马服家对田单一向成见很深,他还对明月小声说道:“公子,我父曾与安平君论兵,事后他认为此人嘴上言之凿凿,实则心思阴沉,绝不可信!”
明月颔首:“安平君对我说这些,的确有些突兀了,虽说良禽择木而栖,但他应当不是那种稍受委屈,便欲改换门庭之人……”
他本欲离间田单和齐王,在田单心里扎下一根怀疑的刺,让它慢慢发芽,可田单这条大鱼实在狡猾,一回头,直接把饵吃了,明月却搞不清楚他到底上没上钩……
“安平君啊安平君,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明月有些犯难,他知道,自己已经猜不透田单的心思了。
“管他呢,反正到了赵国后,田单便是瓮中之鳖,还能翻出多大浪来?”
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明月不再去思虑此事,他们次日从聊城启程,继续往西,没两天,就进入了赵国的国境。
到这里,就算是到家了,沿途都有邑兵护送,有官吏接待,无不恭恭敬敬,因为长安君算得上是赵国的外交英雄,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往邯郸赶去。
离开临淄的第十天,邯郸在望……
久别归乡,明月倒还好,赵括、舒祺等人都有些激动,可惜天公不作美,等他们远远望见邯郸城墙时,天上已是乌云密布,悉悉索索下起了一场小雨。
明月躲在马车华盖下,但也挨了几滴雨,他不由想到,当初离开邯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