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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当如何评价?”
剧辛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他,手紧紧握着猎弓。
见这半百老叟已经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明月心里暗笑,面上却十分肃穆,引用同样是唐人陈子昂怀念燕昭王霸业的另一首诗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便是小子对燕昭王的评价!”人生在世,全凭演技,何况今日明月心里的确是感慨万千,他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善!大善!”晓是剧辛明白,这恐怕是长安君投他所好的刻意讨好,却依旧被这极高的评价打动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就为长安君这句评价,就当浮一大白!”
“惜乎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又看着远处风雪交加,一片寂寥的黄金台,回忆起知遇之君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当年燕国霸业正盛的意气风发,眼眶竟不免有些湿润。
等情绪稍微好些后,剧辛立刻就热情了起来,竟拉着明月的手,邀请他去附近的小庐里吃吃野味,饮一盏热酒……
明月朝赵括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剧子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算起来,剧辛与赵括的父亲赵奢还是故旧,行宫的燕国小吏见状,也不敢阻拦,只能匆匆回去告知粟腹。
剧辛居住的小庐就在距离黄金台不远处,到了以后一瞧,虽不是草庐,但也不大,跟赵括家紫山上的别院倒有几分神似。
剧辛家的下人忙里忙外收拾主人刚打回来的獐子,剧辛则邀明月和赵括就坐,用红泥烧制成的烫酒用的小火炉也已准备好了,新酿的米酒还未过滤,倒在鼎中,架在上面一温,酒面上泛起一层绿泡,香气扑鼻……
“长安君、贤侄,请!”剧辛倒是大方,举起酒来就邀他们喝酒,这热酒下肚,寒意顿消……
“多谢剧子招待。”
放下杯盏,赵括四下打量了一番,不由问道:“叔父不是应该在上都下都有府邸么?为何竟住在这种地方?”
剧辛却不明着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先王陵寝就在附近,老朽年纪大了,朝中之事也无心去管,便向大王请命,来此为先王守陵。”
他看上去倒是豁达,笑道:“这附近山清水秀,入冬后泉水冻结,满山雾凇,别有一番情趣,更别说丘陵间獐鹿甚众,我也正好在附近随便打打,好叫野兽不要太多,践踏惊扰了先王……”
不过明月却从中看出了一丝寂寥,暗道赵奢对他讲述的燕国内政果然不假,这剧辛在燕昭王、燕惠王时期都是燕国重臣,可在燕惠王死后这七年时间里,却备受冷落排挤,有些郁郁不得志啊。
“机会来了,这剧辛也是史书留名的人,并非是作为战将,而是作为法家,为燕昭王改革朝政,使得燕国一改过去数百年的羸弱,大霸北方。五国伐齐的大戏里,这剧辛又作为燕国的使节和邹衍一起游走各国,左右游说,达成对齐国的包围。如今虽老,应还有几分本事的,他本是赵人,若能将其赚回赵国去,倒是不错,再不济,也算在燕国削除一个敌人,这老家伙看上去可比粟腹之流难对付些。”
于是明月沉吟一番道:“先前剧子是不是问我,为何认定燕国的霸业一去不返了?”
剧辛顿时收起了笑容:“老夫毕竟是燕臣,高兴听到对先王的盛赞,却听不得燕国的坏话,还望长安君明言。”
明月起身,举酒道:“蓟城,召公时燕国初封于此,享祚已八百年,然春秋之世,燕国一直与中原时断时续,受迫于山戎,其国力人口,与中原晋、秦、齐根本无法相比,这注定燕国长期积弱。”
“到了近百年,燕国也一度称王,但终究内乱不断,于中原影响甚微,还差点被齐国灭亡。”
明月回过头,一拱手:“幸而燕昭王不世明主,以剧子等贤臣一同携手,才使得燕国殷富,伐东胡、朝鲜,得辽东,辟国千余里。其后,又巧用合纵连横之势,五国伐齐,一战而举齐国,使诸侯震惊,燕昭王几为北帝!”
他对燕国历史兴衰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剧辛也在那暗暗点头。
“惜哉,似是应验了那句话,大霸不过五,小霸不过三,燕国之霸业实在不长久,燕昭王之后,便土崩瓦解,先是驱逐了乐毅,又失去了齐国七十余城,连驻齐的燕军归来的不到一半,燕国之势大衰,能自保守住祖业已是不错,至于进取?”
明月冷哼一声道:“这次燕王贸然伐赵,遭到赵齐夹击,丧师失地,匆匆求和就是进取下场!由此可见,燕国的霸业,是一去不复返了,还是好好休养生息,与邻和睦,才是治国之道。”
剧辛毕竟是燕臣,顿时面色不豫:“原来长安君此来燕国,是要教我王治国之道的?”
明月拱手道:“小子不敢,执国者应该谨慎,这是剧子的观点,我只是借用而已,可惜剧子忠言逆耳,燕王他听不进去啊,这才酿成大祸……”
剧辛变了颜色:“长安君休要离间老朽与大王的君臣关系!”
“还需要小子离间么?”明月哈哈大笑起来:“一朝君王一朝臣,剧子若非备受冷落,为何会被排挤到这荒郊野岭,偏僻行宫来为燕昭王守陵?”
剧辛默然,他因为早先反对权臣公孙操弑君而立当今燕王,一直遭到记恨,逐渐失了权势,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前朝老臣,只能在这里守陵狩猎,聊以自乐……
明月乘机说道:“剧子,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如今燕王对剧子言不听计不从,何不去之?”
“去之?”剧子冷笑,摸着他花白的胡须道:“老朽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哪?”
“可以去赵国!”乘着粟腹还没派人来,明月匆匆说道。
“剧子本是赵人,古人言,狐死必首丘,人死必葬于故乡,沙丘宫变早就过去了,连当年与公子章的下属马服君都已经拜为大将军,先生更不必有顾虑。更何况,当今天下,山东六国唯赵尚强,能与秦角逐,且朝中急需人才,若剧子肯回赵国,一定会得到重用,也能让剧子之名,重新让天下人知晓……”
剧辛皱眉沉吟不语,明月对他长拜道:“我听说过一句俗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难道剧子就甘心在此再打一二十年的獐鹿?小子的建议,还望剧子思之!”
第182章 老骥伏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咀嚼着这句话,剧辛闭上了眼,年轻时的壮志豪情,似乎再度涌上他沉寂已久的心中。
犹记得他二十余岁时,正值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收楼烦,赵国一片欣欣向荣,他们这一代人,正是在那样昂扬向上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然而沙丘宫变却将赵国硬生生割裂了,成兑专权,堵塞上进之途,大批涉案的人才仓皇外逃,好在燕国接纳了剧辛,燕昭王,他比赵武灵王要英明睿智得多,那时候的剧辛也相信,自己能与满朝的济济人才一起,将燕国打造得国富民强,兴霸业,留名青史。
只可惜燕国的霸业维持了不到十年,就在一片火牛奔腾下土崩瓦解了。齐地全丢了不说,连本就捉襟见肘的士卒也损失大半,燕国人口素来稀少,从此一蹶不振。
更可悲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燕国内部还一团混乱,燕惠王再不得人心,也是燕国的大王,却被权臣所弑,他的儿子尽数被杀,燕昭王的一个庶子却被扶持上台,成了当今燕王。
剧辛在那场政变里没有及时站队,这就导致从那时候开始,作为燕国三朝老臣的他就失去了在朝堂的话语权。新王对他们这些旧臣并不信任,剧辛劝说的话他也不听,不得已下,为求自保,剧辛只能以为先王守陵为名,跑到这附近的林苑隐居。
但他的热血,何曾冷却过?那些射杀的獐子麋鹿,哪里比得上站在禹贡九州图前猎国来得刺激?那些自家酿的酒浆,哪里比得上功业告成时君王赏赐的琼浆玉酿?
剧辛也渴望重新振作,重新扬名于天下,但长安君给他的这个选择,却并不是上上之选……
他反问道:“长安君只是一个无权的公子,难道还能许给我一个将相之位不成?”
明月默然,过了一会才道:“至少一个上卿之位,我相信太后、大王是不会吝啬的……”
“上卿……”剧辛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又似是有些疲倦:“老夫老了,也累了,祖坟虽还在赵国,但来燕国三十年,娶燕女,有子有孙,连坟冢也选好了,就在蓟丘西隅,能望见黄金台的地方。我啊,早就不知道自己是燕人还是赵人了……”
剧辛说得心有戚戚,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犹记得,二十年前,联军大败齐军于济西后,自己曾经和乐毅争论过是否要进一步攻入齐国腹地的问题。
当时剧辛认为,应该见好就收,他觉得齐大而燕小,燕军赖诸侯的之力才打败了齐军,此时应当攻取其边城以自益,这才是长久之利,不然,倘若被复仇冲昏头脑,一味要全取齐国,到时候又不能永远占领,只会徒然增加燕齐两国的仇恨,以后必会后悔。“
然而乐毅却态度坚决,觉得齐闵王废黜贤良,信任谄谀,政令戾虐,百姓怨愤,早已失去民心,如今齐军主力已经被歼灭,如果趁势攻入临淄,定能摧枯拉朽,一举灭齐!倘若错过了机会,让齐王悔悟以前的过失,改正过错而体恤人民,重新收拾了人心,到时候再想破齐就难了。
燕昭王最后采纳了乐毅的策略,派燕军长驱直入,果不其然,齐国几乎灭亡。
经过这么一件事后,在天下人眼里,他剧辛的智慧谋略便不如乐毅,永远都是乐毅的陪衬,哪怕乐毅死后依然如此……
“现如今,长安君邀我去赵国,我之职位,必居于马服、廉颇、蔺相如等人之下,难道老夫背负背叛燕国的骂名,就是为了再去做他人的陪衬?”
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这就是剧辛的人生准则。
他可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对自己的本事从不怀疑!乐毅死了,他就是燕国资历最老的一人,即便在今王时不受重视,可只要今王不再了,新王迟早也有想到他的一天!
他的身子骨很硬朗,五十余岁依然无病无灾,反倒是当今燕王,才过四旬,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剧辛相信,自己定能比他活得长。
所以比起去前途未卜的赵国,他还宁可留在燕国,继续蛰伏等待,就像一匹老马在枥槽里默默咀嚼着豆刍,一边等待再度在战场上狂奔的那一天。
他心意已决,拒绝道:“长安君,归赵之事,还是免了罢。”
明月似是有些失望:“事到如今,剧子还对燕王怀揣希望?”
“有何不可?”剧辛笑道:“就我看来,普天之下的诸侯之君,除了秦王稷老谋深算外,其余六国之主,皆是平庸中人,当今赵王,恐怕也不是什么贤明之辈吧?比起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大为不如。”
他起身背着手,感慨道:“吾等士人这一生追求的,无非是适逢其时,得遇其主,如此才能风云际会,轰轰烈烈做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既然燕赵皆非明主,在燕或在赵,又有何区别?”
“原来先生是觉得赵国之君不值得你稽首称臣。”
明月默然半响,也不为他那便宜哥哥辩白,而是猛地抬头,借着几分酒意道:“那假如,赵国能出一位不亚于燕昭王般贤明的君主,也为天下良材造一座黄金台呢?先生当如何抉择?”
“倘若如此……”
剧辛看着此子扬起的双眉,炯炯有神的眼睛,心中有微微震动,仿佛他初次在此地拜见燕昭王时的情形,便笑道:“等赵国有朝一日也出了先王那样的明君,修了招贤纳士的黄金台,我剧辛,自当驱马复归邯郸,风雪无阻!”
“好!”明月举起酒樽,满饮一盏:“一言为定!”
……
这场临时起意的招揽终究是无果而终,不多时,天色将黑,粟腹也闻讯派人找来了,他似乎很不愿意明月与剧辛有接触。
剧辛送明月他们出门,在明月拜别后,却拉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长安君想要为赵国招揽人才,且不论年龄老幼,我倒是可以为你推荐一人,虽不如我,但也算一时之选。”
明月拱手:“不知剧子要推荐何人?”
剧辛摸着花白的胡须,露出了笑容,目光仿佛回到许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