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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印度和中国,虽然比起更早的埃及、两河而言,都是后起的文明,却以不同的方式经历了一场自我觉醒,群贤辈出,对构成人类处境之宇宙的本质,产生了一种理性的认识。
这是一场伟大的人类启蒙期,就像是蒙昧的婴儿,长成初识世界的懵懂孩童一般。此时的人们因着对自己理性能力的发现,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孩童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周围的一切事物,在各个领域都显示出了旺盛的好奇心和伟大的创造力。
三个文明和受他们影响的地区开始迈出脚步,超越前辈。思想开始井喷,科学技术也日新月异,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百年内,却奠定了世界之后两千年的格局。
稷下学宫,就好比这个过程里,中国文明的思想发动机,每一次转动,都能带动文明前进的脚步。而此时此刻,明月就站在这个轴心之上,诸子百家在侧耳聆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想要对历史施加影响力的话,没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方式了。
于是明月一拱手,向台下上千人郑重行礼,而后接过了一个铁皮箍成的扩音喇叭,开始了他今日的开场白:“我很庆幸生于中原……”
……
“我很庆幸生于中原,在学宫,不会因为所说之言不合古人传说,就被勒令堵上嘴,甚至被反对者烧死。”
稷下辩坛上,长安君以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开场白,开始了他的讲述。
铁皮喇叭让他不大的声音,传遍了半个稷下,众人面面相觑,不过熟识长安君的人如公孙龙、田葭等人,已经对他时不时掏出一些小玩意不奇怪了。只是他们也不由为长安君担心,毕竟他才十六岁,看上去如此年轻,说的话自然也难以服众。
“长安君此言何意?”那些不熟悉长安君的人则在交头接耳,有人觉得这是在讽刺什么,有人看向了旁听的滕更,滕更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暗恨二邹大愚若智,竟放任此子来学宫大放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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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倒是心有所触,他觉得像秦国商君焚毁诗书那样,让异己闭嘴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在荀子面前,却没敢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会让夫子大发雷霆,只能将这份设想暗藏于心。
“荀子的《天论》,想必二三子都已读过,凡人看不见阴阳化生万物的工作过程,而只见到它化生万物的结果,这就叫做神妙。人们都知道阴阳已经生成的万物,却没有人知道它那无形无踪的生成过程,这就叫做天意。”
“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
“当时的古人,视火为神妙,只是检拾着因为天雷引发大火烧死在林间的禽兽食用,以为天意。”
“然而燧人氏却参透了其中玄奥,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奉之为君,号日燧人。敢问如今,是否有人还将能钻燧出火的庖厨雍人视为神妙、天意?而不是自然发生的事?”
众人有的哄笑,有的默然,乘此机会,明月让一旁的卢生取出一块刚制出不久的冰,高高举起,还放在漆盒里传示前排众人,让众人啧啧称奇之余,也相信长安君果然是能六月之制冰的。
“天寒地冻,水凝为冰,古人亦视之为神妙天意,而今,我却已参透了其中道理,真是无比简单。”
明月开始解释自己制冰的原理,但隐下了其中硝石的作用,只是说想办法吸走热量,水就能自然而然地变成冰。
再次在黑板上写下物质三态后,他重新讲述了一遍那一日在安平君府内所说,对降雨过程的推想,不过这次更加缜密详细一些。
从钻燧取火讲到降雨过程,步步渐进,此刻听来,对新鲜事物比较容易接受的稷下士倒也觉得不难理解,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因为那些儒生将长安君的言论添油加醋乱宣扬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有人颔首,就有人质疑,等明月讲述完对降雨自然过程的推演后,突然有人站上台阶,大声质问道:
“长安君口口声声说,燧人氏知晓钻燧出火的自然之理,便能凭空生出火来。而如今长安君知晓气液固三态互变缘由,就能掌握这个过程,将水化为冰。那我冒昧问一句,长安君,你能变出一场雨来么?”
此言一出,学宫千人哗然。
祭酒荀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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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龙则深知这问题刁钻,跟那次在平原君府,长安君反问的“公孙龙非人耶?”如出一辙。
田葭不由捏紧了拳头,手里满是汗水,她开始为长安君担忧。
人群里,滕更捋着胡须,露出了得意的笑。
那人是他的弟子,所提的问题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他已经看准了长安君的软肋,那就是不管他将道理说得天花乱坠,但有一件事是绝对做不到的,那就是他没办法真的在现场降一场雨!
若能那样,他就不是人,是神了……
只要做不到,那就是空谈,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滕更等人只要一口咬定不承认,长安君就没办法让众人折服,他今天的这场讲述,影响也会被降到最低。
然而,长安君并没有像滕更预料的那样,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而是沉默半响后笑了笑,笑得如此坦然,仿佛预料到了这问题一般。
哪怕许多年后,上千名稷下诸子也忘不了今日发生的事。
面对诘难,十六岁的弱冠少年颔首道:“我能!”
第109章 雨师()
六月初的临淄太阳很辣,仅有几朵白云有气无力地浮在空中,张目望去,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
稷下辩坛上,长安君的随从们忙碌地搬运着早已准备好的试验用具,热得满头大汗,而坛下,瞧着这好天气,老儒滕更则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今日老天可不会帮长安君的忙,正巧下一场雨来,那竖子夸下海口,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今日他就要睁大眼睛看看他出丑的模样,以报营丘山之辱!
“公孙先生,长安君到底要如何做?”
对这件事心里没底的田葭也顾不上暴露身份,小声向公孙龙请教起来。
公孙龙似乎早已知晓事情原委,瞧瞧周围,自从稷下建成以来,还从未有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看向天空,或盼望或畏惧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甘霖,由此可见长安君那句话,让他们产生了多少期待……
他笑了笑:”长安君这是兵行险道,只为让更多人信服,至于具体如何做,君子稍后便知道了。“
就在这时,万事俱备,长安君又在台上捏着铁皮喇叭大声宣告道:“事先告知二三子,我要降的雨,不在天上,仅在辩坛方寸之内……”
明月这一席话,让从方才开始一直在抬头看着晴空万里,想知道何时落雨的稷下士们重新看向了辩坛。
他们发现,长安君的用具简陋得不可思议:一个临时的土灶被搭建起来,一个装满水的窄口铜鼎被放置在上面。随着柴火越发旺盛,铜鼎热气腾腾,鼎的三面都被木板紧紧围住,好让蒸汽直冲顶部,上面有一铜盘,盘内盛放着冰块,故而盘底温度极低……
当白茫茫的蒸汽接触到铜盘后,反应发生了,原本仅有一层水雾的铜盘底部,竟凝结起了一滴滴水珠,随着后面的蒸汽不断扑来,那些水珠前赴后继地滴落下来,将下面的干燥空地弄得湿漉漉的,滴滴答答间,仿佛真下了场小雨般……
“真下雨了?”
有人试着去接那上面滴落的水,淋湿了手,大吃一惊。但更多的人却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大声鼓噪道:“长安君诓骗吾等,这哪里是雨啊,只是日常随处可见的事罢了!”
明月却很自然的说道:“没错,降雨真就如此简单,根本没有什么神妙可言。我前些天拜读了墨家的《墨经》,里面说,力,重之谓也,下、与,重奋也。意思是万物皆受重力影响,物下坠、上举,都是基于重的作用,故而液重而气轻,重者下落,轻者上浮。烈日之下,江河湖海里的水蒸发后,变成的水蒸气漂浮到天上,形成了吾等所见的云,云层里的水蒸气越聚越多,遇冷重新凝聚成水滴,便又落了下来。今日所做演示,便基于此猜想。”
这下子,根本不待苹果砸到牛顿头顶,重力的概念便被提出来了……不过长安君搬出《墨经》来作为依据的做法,顿时博得了墨家的好感,不过墨者的领袖陈丘还是摇头道:“长安君之说虽有些道理,但从名实来看,雨者,水从云下也。所以这并不是雨,长安君休要将两者并列!”
明月摊手道:“二三子这就是为难我了,我只是一介凡人,汝等要我真的从天上云中降一场雨下来,这不是让我挟泰山而超北海,强人所难么?我且问汝等,跟天地之大比起来,我算什么?”
不等那些人回答,明月就指着自己的鼻尖道:“赵光与天地广大相比,不论能力还是所做之事,皆沧海一粟也!”
“既然如此,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天地自然造化的亿万分之一。今日的演示,已是人力能做到极限,虽不如真雨那样范围广大,但也能一窥真相,明者自明!”
一席话让不少心存疑虑的人信服了,这少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极限,并且给出了看上去煞有其事的解释,反正墨家见自家的理论也被套用进去,心里已经舒服了许多。
但齐鲁儒家在滕更带领下依然不服,争相说道:“长安君岂能因此小术,而揣测天地奥妙?”
明月却有他自己的说法:“何怪之有?智者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箕子见见象箸而怖,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滕更逮住他的语言漏洞跳了起来:“长安君,你以为自己是箕子那样的圣贤么?”
公孙龙却对长安君施以援手,哈哈大笑起来:“长安君此言毫无问题,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不就是孟子说的话么?只要努力学习,连尧舜都可以成,何况箕子贤人?滕先生,你这是数典忘祖啊!”
滕更说不过公孙龙,脸色涨得通红,退了回去,明月则目视众人,继续说道:
“当年燧人氏钻火,难道就马上达到天雷地火的程度?他所得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火苗而已,但这小小火苗传承千百年后,如今吾等已是万物之灵,能随便燃起漫天燎火。故而,今日我虽只能在方寸之间落一场算不上雨的降水,但只要吾辈潜心研究自然奥妙,也许有一天,吾等必能集众人之力,降一场真正的甘霖大雨!”
……
明月的这场试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虽然没能真来一场降雨让人有些遗憾,但这种浅显易懂的模拟和讲述,已说服了不少人,连墨家也有些松动。仅有滕更和他的弟子们顽抗到底,打死不承认长安君模拟的是降雨过程。
至于阴阳家这边,那天没有亲自到场的邹衍听弟子说了当日情形后,喟然长叹,知道大势已去,厌烦地摆了摆手回室休憩,将一切交给侄儿来处理。
眼见长安君的“三态变化说”和“降雨自然说”已被学宫大部分人承认,阴阳家知道事情已经难以回转,也被迫做出了相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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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长安君能模拟大致过程,但天上云中的复杂状况,他也不能一一做出解释,依然留出了鬼神天意演绎的余地来。
这种退让,也是学宫诘难后常有的事情,只有这样,阴阳家的五德始终说才不会从根本被动摇,而长安君只要别不识趣地步步紧逼,这场辩论便将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至此,这场论战告一段落,阴阳家受挫,儒家分裂为支持长安君的荀儒及滕更为首的保守派齐鲁之儒,墨家内部也议论纷纷,他们一方面要维护鬼神之说,一方面却也在背诵《墨经》里对各种自然现象的解释,这个学派本身就是矛盾的结合体。
而长安君本人,经过此事,他已在学宫内名声大噪,每天都有不少人找上门来与他诘难,但同时也有许多稷下士在遇到他时,恭恭敬敬地